秀书网>玄幻小说>杨小山下山>第8章 靖水之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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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一

  淌在曹福安眼前是一里宽的靖水,水流湍急像受惊的野马。随手扔进去一根树枝眨眼之间便被流水带到了数丈开外。对岸便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只有零星几颗歪歪扭扭的树还孤零零的站着。

  靖水在战国时期便以险峻著称,涛涛河水阻隔着武国与齐国的战争。由于靖水难渡,所以两国君主都不愿率先开战。因此两岸百姓便享了将近一百年的和平。可后来有一混世魔王名叫于广祖,他最初只是月亮国的一名不起眼的军士,可后来二十年做了几件大事,杀君篡位,打压劫教,带兵征讨四方等等,他先是攻下了了靖水南岸的武国,后来在靖水的一条支流岸边偷偷造了一百一十六艘巨舰。等巨舰开到了北岸时,齐国人还沉浸在居天险而自固的梦里,等梦醒来时已经晚了,齐国仅仅十四天就被灭了国,靖水之北便成了于广祖的囊中之物。梁兴王朝建立后,于广祖设立靖北郡,指任太守以治此地。再后来历朝更替,到了辰朝时,北边草原各个部落逐渐壮大,朝廷为了拒敌,斥巨资修筑了长城,从东边的海岸到西边的洛口山脉。从此靖北郡更名为境北,直至今日。

  曹福安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在前面,滔滔不绝的对身后的云佩兰讲着境北的过往。他原本是个话不多得人,可与大小姐在一起时不自觉的话就多了。而云佩兰却不怎么出声,只是嗯了几声。她似乎满是心事。完全没有把福哥儿的话放在心上。云佩兰牵着一匹稍小些的白马跟在后面,由于路难走,他们不得不牵着马沿着河边走的慢些。

  “这里的水太急,不会有渡船的,我们只好多走一段路,下游水会缓一些。”

  “嗯。”云佩兰只嗯了一声以示回答。

  “公子说的五口镇应该就在不远处,那里定会有渡船,我们在那里找一家客栈,住几日,公子一定会赶上来与我们汇合。”曹福安说这话时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大小姐,她只是微微的点头。

  “大小姐,你还在担心公子?他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云佩兰抬头看了一眼,依旧是沉默。曹福安回过头继续走,手中枣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声音极大。

  这时就听身后的云佩兰说“那个大山门的沈崇明,据说是个厉害的人物,在黑道上的威望极高,让他找一些高手完全是信手拈来的事。三日前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伙人中,领头的就是他,公子却极力让我们先走。虽说他的武功不差,可毕竟形单影只双拳难敌四手。我一想到大山门帮的那群杂碎就心里害怕,你知莳花馆的程璎珞吗,她就是被沈直杀死的。她等三师叔了很多年,她本是要成为我叔母的人,可最后还是被害死了,枉费她白等了这些年。”

  “三师叔?”曹福安愣了一下。

  只见云佩兰察觉到自己得话说多了,即刻岔开了话题。“五口镇还有多远?”

  “刚才那个农户说有三个时辰的路程,现在走了一半了吧。天黑之前我们会赶到,这荒郊野岭的夜路危险,听说靖水岸边到了夜里常有巨大无比的水怪出没,它们天一黑便爬上岸来吃人,并且专门挑选年轻漂亮的女子。”

  水怪是这里的传说,因为沿岸的小路湿滑,行人走夜路常有不慎落水的,河水又湍急,所以夜晚掉进河里便九死一生,久而久之便有了水怪的传闻。可这水怪专挑年轻姑娘为食的话纯属于曹福安胡编的,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但无奈的是他完全不懂姑娘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云佩兰不满的说“胡说,水怪吃人哪有挑来拣去的!你快些赶路,修要与我打趣耽搁了路程。”

  曹福安才觉得自讨无趣。他紧紧的牵住缰绳小心谨慎的走着,遇到湿滑泥泞的地方他便让云佩兰骑上马,而自己充当马夫。

  天黑之前他们来到了五口镇,镇子不大,满打满算只有一条比较繁华的南北向街道,街道北面的尽头便是一个繁忙的渡口,镇子里常年有南北通行准备渡河的商队驻扎,所以这里虽说原住民的数量少得可怜,可所开设的客栈却是数不胜数。

  曹云二人寻了个客栈住下,房间所剩不多了,这里住下的大多是刚刚渡了河南下的人,他们本来都是富户,但经过长途跋涉已然变得落魄了许多。既然已经选择了逃命,那么他们一定是觉得命比钱重要,这种观点显然是正确的。不过这种正确的观点必须要有足够的勇气作为支持,而他们的勇气来自于恐惧。巴图人是什么样子的,境北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因为境北人虽然守着长城,可除了做生意的商队之外很少有人真的踏出过一步。有人说巴图人都有一丈半高,嘴里有两只獠牙,浑身都是长毛,专门以吃人为生。这种说法其实完全经不起推敲,一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中原人一定不敢与其做生意。二是因为他们吃人这件事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吃人分为吃所有人还是只吃中原人,如果是后者,那么的确是可怕的,如果是前者,那么不禁要问一问他们会吃自己人吗?不过越是未知的事物越是容易引起恐慌,所以就导致了境北人中有一些沉不住气的富户举家南迁。这也是五口镇的客栈人满为患的原因。

  曹福安与云佩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了两间空的客房,然后他们度过了一个平淡的夜晚。令他们欣喜的是第二日杨小山便现了身,骑着他的那头大黑驴。

  杨小山走了几天的路程并没有显得疲惫,只不过身上的长衫与靴子全都沾满了烂泥,这种事对于杨小山来说可不得了。他来到镇子上先是换了干净的衣服与一双崭新轻便的远游鞋,又带着曹福安与云佩兰二人找了个高档的酒楼大吃一顿。云佩兰见他吃相一如既往的难看,悬着几天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公子,沈崇明那伙人都已经解决了?你可有受伤?”

  杨小山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算作是回答。嘴里塞满了吃的无暇顾它,在五口镇这个偏远的小地方吃不到什么京城里的山珍海味,可劳累了几天的杨小山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对食物本身就不是个挑剔的人。

  杨小山的回答过于应付了事,云佩兰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杨小山,心里同时生出了心疼与气愤两种情感。她拿起桌上的空碗为杨小山盛了满满的仙姑汤,又吹了又吹,直到凉了些才推到杨小山的眼前,不满的说道“给,喝口汤吧,若是噎死了就没人领我们去境北了。”

  云佩兰话一出口,旁边低头吃饭的曹福安差点没呛到。

  杨小山推开汤碗,一伸手端起面前的酒壶喝了一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过了河就是境北了,我即使噎死了你们也可以自己去嘛。”

  “大小姐一时语失,公子莫要介怀,不过这一路上大小姐一直在担心公子的安危,有几次差点不慎落入水中。”曹福安说道。

  云佩兰顿时用更加气鼓鼓眼神的看着曹福安,她心里暗骂他多嘴。

  “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那帮大山门的人就是一帮酒囊饭袋而已,那个沈崇明倒是有些真本事,不过比起陆云庭老爷子还是差的远呢。何况他们一个个木头一样的脑袋,我只与他们周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

  “后来呢,公子打发了他们后全身而退?”云佩兰问道。

  只见杨小山瞪起眼睛用惊讶的语气说道“什么叫退?当然是把他们都绑起来扔到附近的悬崖下面去了。”

  “公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说大话了?你可是从来连只鸡都不杀的。”云佩兰说完便发出一阵的窃笑,曹福安也跟着傻笑,只有杨小山愣了愣,放下手中的筷子,从自己怀里摸来摸去,最终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口袋,口袋为上等的绸缎缝制而成,开口处的绑绳系着双结,他将其打开,里面露出一个金色的小牌子,牌子是正圆形,一面被打磨光亮的像镜子一般。曹福安见了先是惊讶的合不拢嘴。“公子,这是金的吗?你随身带着这么大一块金子?”

  “铜的”云佩兰白了曹福安一眼,一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着,铜镜背面刻着浅浅的花纹,但这花纹却简单的出奇,甚至说并不能起到装饰的作用。只有一个十字,一个大圆,一个小圆,三个图形套在一起。

  云佩兰惊讶之色溢于言表,她猛的抬起头看向杨小山。

  “公子,拜末日教的标志?”

  曹福安一头雾水,而杨小山点点头说“有那么惊讶吗?这是沈崇明身上的,他是拜末日教的信徒这早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信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神,据说这个图案是神的眼睛,信徒把这个贴身佩戴,有的刻在木牌上,像沈崇明这样的就把它刻在铜镜背面,甚至有的人把它刺在身上,以示对神的忠诚。”杨小山说这话时满脸的不屑一顾。

  云佩兰在仔细看着那个图案“公子,你当真把那个沈崇明还有他的手下杀了?”

  杨小山似乎有点丧气,无奈的说“没有,我把他们捆了起来扔在官道上,若是有人路过会将他们救起的。”

  云佩兰撇了撇嘴说“我就猜到了是这样的结果。依我看公子平时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比佑国寺的那群大和尚可是心善多了。”

  “你这是在挖苦我?”

  云佩兰赶忙为杨小山斟上一杯酒,笑而不语。

  他们吃完了饭便一同回客栈了休息去了,由于没有空余的客房,所以杨小山只能睡曹福安的床,曹福安可怜兮兮的只能睡在地上。

  可即使如此,杨小山仍旧是不满意,他说“我不习惯一个大男人睡在我的屋里。要不你去找云佩兰,她那间屋子更大,大不了你也睡在地上就好了。”

  曹福安惊恐的说道“公子可不能瞎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可能跟和一个大姑娘睡在同一个屋里?”

  杨小山无奈的跳下床,说道“我去另寻住处,你自己睡床吧。”说完便下了楼,找到掌柜的,直接了当的说“掌柜的,我再要一间客房。”

  掌柜的对他的话完全不以为意,懒散的说道“客观,实在抱歉,现在南北来的客人比过去增了几倍,真的挤不出来一间空房间了。如果你想要只能睡在柴房里了,不过那里四处漏风,紧挨着茅厕,屋里杂乱不堪,客官可要想清楚。”

  杨小山环视一周,看到还在忙的店小二,年轻的很,约么只有十六七岁。

  “这样,你把你自己得房间腾出来给我,你睡那个小二的房间,让小二睡柴房。年轻人一般都是不怕苦的。”

  掌柜的满脸都是轻蔑的笑,“客官你没有要求我这把老骨头直接睡在柴房里,老夫还得谢谢你咧。”

  杨小山见他无动于衷,掏出自己的银鱼带与象牙牌,摊过去说道“我乃是京城里来的朝廷命官,此行是要去境北肃州城督战的,你不想关门大吉吧。”

  老掌柜接过去左看右看,他说“老夫说话直客官别见怪,这牌子做的确实精美,可老夫识字不多,我只认识上面的中字和小山二字,剩下的不认得了。”

  “我给你念一遍,刑部审邢院,郎中杨小山,我叫杨小山,我是刑部的。货真价实的朝廷官员。”

  “你是刑部的郎中?刑部还有给人看病的郎中?”

  杨小山瞬间鼻子都气歪了,他说“此郎中非彼郎中,郎中是官职。你这是想气死我吗。”

  “老夫说句实话,上次有官员从这里渡河的时候,不仅仅穿着官服,还有地方府衙的差逸开路,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威风的很,再看您这个打扮,唉,真不像。”看掌柜的说话时眼神不停的游移在杨小山的穿着上。

  此时的杨小山已经在心里问候了他的祖宗,他愤怒的像只被抢了食物的豹子,但又无可奈何,他不敢发作,因为朝廷的官员应该都是温文尔雅的有识之士,他一旦发作,那么自己是官员的谎言便不攻自破了,到那时他不但得不到空房间还丢了面子。他气鼓鼓的掏出一块银子,虽然黑乎乎的像一块烤糊了的肉,可一看就是货真价实的银子。不过掌柜的也已经快沉不住气了,正在发怒的边缘,他对这块银子并不感兴趣,最起码他表现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杨小山说“给我房间,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掌柜的说“没有,银子算个什么东西。”

  杨小山瞪了他一眼,转身将银子抛给了还在跑腿的店小二。“小二,这银子归你了,今晚把你的房间让出来给我。”

  当杨小山进入到店小二的房间时,他瞬间便后悔了,因为这个房间可远远没有曹福安睡的那间更舒服,这里可以说完全称不上是一个房间,而是在走廊的尽头用烂了的木板隔出来了一个看似独立的空间,可四周却全是缝隙。屋里没有床,只有一些草垫子。杨小山心里像冰一样的冷,但他又无法再回曹福安的房间,因为话已经说了,银子也已经花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掌柜的看笑话,若是反了悔这笑话就更大了。

  这一夜是在愤怒与不甘中度过的,他时刻都在想着掌柜的在背后窃笑的脸,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云佩兰与曹福安却一个比一个神清气爽,脸色红润,眼光闪亮,一看就是昨夜睡的好。而杨小山从早晨起来就开始打瞌睡,黑眼圈,走路东摇西晃。云佩兰看出来了,她疑惑不解的问道“公子,怎么了这是?打不起精神来?是福哥儿鼾声太大吵到你了?”

  曹福安凑过来说“昨夜公子没有在我的房里睡啊。”

  “公子?”

  杨小山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他见云佩兰扔在目不转睛的望着他,随即解释道“我,,,嗯,,,昨天夜里正好空出一间闲置的客房,我就住进去了,谁知屋子里霉味有些重,所以睡的不好。”

  他们一行三人在客栈的账房结了房钱。站在渡口远眺河对岸,那边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黄土平原,依稀的能看到零星的大树在风吹之下左右摇摆。对岸相距大概三四里左右,虽说距离远些。可这里的水流也相应的缓慢,人们选择在五口镇渡河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他们雇佣了一条大船,三个人两匹马一头驴都稳当的站在船板上,船夫熟练的摇桨,时间不长便行至对岸,对岸的渡口同样繁忙,但这里却没有镇子,也没有客栈,渡口外只有一家酒肆,酒幌子在劲风的吹拂下发出呼啦啦的声音来。

  靖水两岸虽相距只有两三里,可却有着决然不同的地貌与气候,河南有山有林,多雨湿润,而河北却一马平川,黄土满地,常年大风。

  杨小山他们三人继续北上,行至午时便在一颗大槐树下停下来歇歇脚,云佩兰负责将备好的干粮煮熟,而曹福安负责饮马。杨小山打开行李包裹,掏出准备好的几样东西,有宣纸,竹竿,针线以及一卷细麻绳。

  云佩兰见了疑惑不解的问“公子带这些有何用?”

  “做个纸鸢。这么好的风不放纸鸢岂不是可惜了?我小时候在西部高原的风谷住了好几年的时间,那里的风常年都是自西向东吹,不大不小,正适合。”

  云佩兰似乎也来了兴致。“我见过平西城的老师傅扎的纸鸢,各种各样的形状,有像雨燕的,有像鹰隼的,还有什么仙女花卉什么的。上面涂了好看的颜色,飞起来好看极了。公子这是要做成什么样子的?”

  “你别期望太高,我只会做最简单的那种。”

  说着,他将竹竿用小刀劈成两只很细的竹条,十字相交绑在一起,宣纸裁剪成大小适中的方形再用细线缝在十字上。在将那一卷麻绳绑紧,一个最简单的纸鸢便做好了。虽说样子简陋,可云佩兰并没有觉得扫兴,因为她十几岁一个姑娘家家从小就缺少玩物。接下来变成了杨小山煮干粮,而云佩兰则放起了纸鸢。纸鸢刚刚举起来便在劲风的拨弄下变得躁动不安,一松手它便随着细线的方向飞上天去。不一会儿线就放完了。云佩兰脸上还挂着少女特有的干净的笑容。

  杨小山见铁锅中的水开了,将精米倒入其中,搅了搅。抬头看看飞在天上的纸鸢,空中无云,这没有任何颜色的白色纸鸢便成了小小的一片云。杨小山心理暗骂了一声,心想那个卖麻绳的小贩居然骗我,他说这细麻绳足有百丈,这样看来只有区区不到五十丈,还卖了那么贵,真是黑心的很。

  曹福安饮马回来见到白色的纸鸢,他似乎也极为的感兴趣,抬头仰望了许久,直到脖子累了。

  “福哥儿小时候可曾玩过这个东西?”杨小山问他。

  “自然是有过,小时候我家以贩卖绸缎为生,我自幼失恃没了母亲,我爹爹走南闯北经常将我带在身边,我跟着他走遍了中原各地也算是涨了不少的见识,纸鸢在盘江南少有,可能是那里一年四季无风的缘故吧,可是在盘江以北,那里的小孩子很多都会自己扎纸鸢,到了春天便出来放飞。”

  “看来你和令尊大人感情很好啊。”

  “是。”

  “后来呢?”说起曹福安的过往,杨小山似乎极有兴致。

  “后来啊,他老人家得了重疾,无法医治而故去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拿着先父留下的不少钱财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几年以后钱花完了,我变卖了寿山县的祖屋北上平西投奔了刘世叔。”

  其实这些事杨小山是知道的,因为曹福安是新人,所以刘斟的来信中写明了与曹福安有关的各个细节。只不过杨小山觉得既然自己对这个人感兴趣,与他推心置腹的聊上一次成了必要的事,虽说他的年纪比自己略小几岁,可眉眼之间的神态,以及做事的风格,像极了刚刚从高原到中原闯荡的自己。

  “福哥儿,你投奔了刘掌柜,现在又在我这里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或者理想吗?你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下半辈子的,或者未来十年五年的也好。”

  曹福安思考了良久,摇摇头说道“公子,我没有。”

  “人没有理想只能行尸走肉的活着,你想想,每日做完掌柜的交给你的事,吃着索然无味的一日三餐,困了就睡,尿憋醒了就起来去茅厕放出来。也许以后你会娶到一个你不怎么喜欢但事事听话的妇人,给你生几个小孩。他们每日叽叽喳喳吵着管你叫爹。”

  “可公子,每个人不都是这样生活的吗?这样也不见得是坏事,其实最好的生活总是平淡无奇,只不过吃得饱穿的暖罢了。”

  “你是这样想的?难得,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标榜自己有远大的理想,比如做朝廷的高官,或者成为武林高手,有些人想娶全城最美的女人。他们认为平淡无奇的生活无异于浪费自己的光阴。”

  “可是公子。如今的世道只要活着就不是容易的事。”

  “你的话听上去有点悲观,但却是实话。我想起来九年前的境北大饥荒,人都饿死了,我亲眼目睹过人吃人的惨状。”

  曹福安沉默了一下说“那一定是触目惊心的。”

  “是,不只是触目惊心,从此我便有了找一处深山隐居起来的想法。你知道吗,人接触的多了也就渐渐会染上一些特殊的气质,这种气质叫烟火气也好,叫俗气也好,总之是我一开始讨厌的。后来才发现,人之所以为人,这种气质必不可少,不然你永远脱离于人群以外。除非我真的找一个大山深处,独自生活。没有人,只有植物与动物,它们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往来,只能是它们吃了我,不然就是我吃了它们。”

  “公子你觉得事到如今你还想找一个深山老林隐居吗?”

  “我不想了,即使这几年我住在俞山,也不是真正的深山老林,而是一个富有的村子,那里良田美景,村民们善良淳朴,只不过嫉妒心有点强而已,不过这种嫉妒心也是烟火气的一部分,我十分的享受这一点。所以我发觉我变了,从高原下来,再经历饥荒瘟疫,我一直在变。我问你有没有理想,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人往往会受其他人的影响,最终理想也就不再是理想了,有的人想当武林高手,结果最终当了妙手回春的郎中,有人想做朝廷的高官,结果却成了远近闻名的商贾巨富。你说这不是很奇妙?”

  “公子,我真的没什么理想,若非要说,你觉得我想娶妻生子,赚了钱置办一所大房子,等老了子孙满堂,这理想是可笑的吗?”

  杨小山摇头说道“不可笑,我觉得比那些做高官做武林高手的强多了。”

  “公子你的理想呢?”

  “我?”杨小山抬头看看空中的小小白云,不假思索的说道“我说过我的理想一直在变,现在嘛,只想结束这场无目的的纷争,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宝地,建一个大宅院,把自己最爱的女人放进去,让她给我生一群小孩子,五男五女,等他们长大成人了,男的就派出去闯荡赚钱,女的就呆在家里招赘婿,我跟我得娘子就坐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帮姑爷站成一排,我要给他们训话,若是有人胆敢走神遛马,我上去就抽他一巴掌。”

  曹福安已经开始憋着笑了。

  杨小山看看他说道“好笑吗?”

  “公子,并不是很好笑。只不过我觉得这种生活很容易做到,起码对于公子来说。”

  “你错了,我这辈子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我放不下这世上的俗事,比如说境北要打仗了,我忍不住要去看一眼,明知道世人的生死与自己无关,可我还是去了。”

  “这说明公子你是个心系天下的好人。”

  “杨小山笑了笑“好人?人怎么能分好坏?有一种好叫做妇人之仁,而有一种坏叫做高瞻远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种。”

  “世上的人不分好坏,那为什么要互相杀来杀去的呢?即使人不分好坏,可事情总也分个对错吧。”

  “事情怎么分对错?”

  “那杀人放火总是错的吧,乐善好施总是对的吧。”曹福安不解的追问。

  “不一定,那些杀人放火者,如果针对的是所谓的恶人呢?那不成了人们眼中的大英雄?你有没有发觉?对的事,往往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而反之,我们都将其称为错的事。所以依我看,世上的人本就不分好坏,事也没有对错,我们就只管糊涂的活着好了。”

  杨小山此刻对曹福安的看法有点复杂,欣赏夹杂着些许的失望,欣赏的是他的理想简单但又真实,看事情透彻而又不拘一格。这与自己的确有点像。失望的是这个人心无大志,这样就很难为自己所利用。

  纸鸢在天上安稳的飘着。锅里的米香也飞出很远。他们两个人有意无意的聊着,曹福安后来渐渐意识到这次谈话并不简单,因为他觉得聊的越多,那么他对杨小山的认同感就越是强烈,他觉得杨小山说的都是对的,这种认同感久而久之一定会影响以后自己对事情的判断。这对于一个隐藏至深的日行鬼来说非常危险,因为他很可能迷失,走得越远,迷失的也许就更加彻底。

  后来锅里的水快煮干了,杨小山踢灭了火堆。谈话似乎到此结束。他们三人吃了简单的午餐准备上路,可杨小山却坚持要午睡。他仍是黑着眼圈,一副目光呆滞的表情。云佩兰与曹福安无奈只好等待。可杨小山睡了约么只有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就有几匹战马飞奔过来,马上几人均身着战甲,马后尘土飞扬,他们朝着纸鸢的方向而来。不一会儿便发现了树下休息的杨小山三人。云佩兰与曹福安由于不知道对方来意而变得异常紧张。可只见那几个士兵骑马行至近前,拉住马头,翻身下来,那个领头的人几步走到他们三人身边,做了个揖说道“请问阁下可是杨公子?”

  杨小山抬起眼皮缓缓回答道“我是。”

  “小的是境北军麾下的校尉,奉夏将军之命前来接应杨公子。”

  “哦,从这里到境北的肃州城还有多远的路程?”

  “回公子,大概还有三四天的路程。”

  云佩兰与曹福安这才明白这纸鸢的用途,原来是与接应人员的信号。

  风依旧呼呼的吹个不停,杨小山从地上站起来,抬头看看天上的纸鸢,两只尾巴像两条白色的蛇,不停的摆动着尾巴。杨小山抬手扯断了细线,那纸鸢便毫无犹豫的飞向了更高更蓝的空中,就像一个叛逆的孩子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头一样。

  杨小山回头说“我们上路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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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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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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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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