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九
杨小山已经失眠了好几天了,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的黑眼圈异常明显。就要到了北上的日子,可格桑依旧杳无音讯,他派遣了很多人去满城寻找,包括德臧商行的人,建良医馆的人,又托了祁老二的各种眼线,都毫无结果,甚至他每日都去一次婆婆那,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人不像东西,丢了也许还会找到,但人都是有脑子有胳膊有腿的,如果她不想让你找到,那么你一定是找不到的,除非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可杨小山显然不是蛔虫,他甚至都不算了解现在的格桑。原本他想的是将格桑带在身边,因为她伤势未痊愈,因为陆云庭手中沉甸甸的大刀让他后怕,那玩意砸下来要人命是顷刻间的事,他脑子里出现了无数次格桑被砸的情形,有时是从腰处劈成两半,有时是从头顶劈成两半,无论怎么劈,格桑都变成了两半,他想到此处就一身冷汗,赶紧拍拍脑门,停止想象。后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她一同北上更为安全。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格桑不见了。
此次北上的一行人中,杨小山本来是有意带云佩兰同去的,因为她本身功夫好,并且有德藏商行大小姐的身份。可两个本就不相识又交过手的女人同行势必会有麻烦事,所以杨小山初定让商行禹平分号的徐掌柜代替她。可现在格桑去不了,自然云佩兰又成了随行的第一人选。
这一天杨小山在接近晌午的时候才起了床,他昨夜一直清醒直到四更天才昏昏沉沉的睡着,胡乱的做了个梦一睁眼就忘记了,他发现已经快晌午了,自己的肚子已经空的快要造了反。他连忙起来,今日还要去商行商量出行的事宜。
即使晚了他也要一丝不苟的洗脸净面,穿戴整洁。折扇别在腰间,俨然一副闲散书生的模样。等到了商行已经过了未时,伙房已经熄了火,而杨小山从起床到现在依旧滴米未沾。火夫下去给他开小灶去了,他就坐在伙房边上的石墩上等着,时间不长里面就飘来一阵白米的香味。
“好香啊。”是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杨小山回头看,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旧但却干净的衣服,头发梳成两个小髻顶在耳朵上面。她见到杨小山先是一愣,而后又欣喜的瞪大了眼睛。
“是你?好多天见不着你了,你平时都不回家的吗?”她俨然以为商行就是杨小山的家。
杨小山顿时认出来,这是之前在那个贫苦的巷子里收留的女童小铃。她如今洗干净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平时有商行的女眷的照料,仿佛变了一个人,杨小山甚至差点没认出来。
“小铃啊,你娘的后事料理好了吗?”
说起她娘,眉头上瞬间笼罩了乌云,这么小的孩子似乎怎样努力也隐藏不住自己的情绪。杨小山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小铃抿着嘴似乎在控制着眼泪,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娘放在一个好大的棺材里埋了,是这里的几个大个子伯伯埋的。”
杨小山只是点点头,但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听云姐姐说你们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是的,我们要去北边去打仗,那里很冷。也很远。”
“打仗?什么是打仗?”
“打仗就是有很多人,他们都拿着武器,互相杀来杀去。”
“会死人吗”
“一定会的。”
“那你和云姐姐也会死吗?”
“不会,我们功夫很厉害,没人能伤害我们。”
小铃听了顿时眉开眼笑,她笑起来很好看,两个深深地酒窝清晰可见,令人看了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不一会儿云佩兰走了过来,开饭了。徐掌柜这几年的身形越来越胖似乎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从这一点上看这里的伙夫确实手艺极佳。杨小山尝了桌上的小菜也是认同了这一点。杨小山狼吞虎咽的吃着,云佩兰坐在一旁看着,不时说上几句北上之行的相关事宜。而杨小山只顾着嘴里的饭菜,似乎腾不出功夫来应付她的话。
“公子,格桑姑娘可找到了?”
杨小山突然听她说这么一句话,先是一愣,而后摇摇头,紧接着又夹了一大口的青菜将嘴填满。
“公子就这么放心的去境北吗”她又追问了一句。
杨小山这才停下,他大概也吃饱了。“不放心又能怎样?”
“头一次见公子对一个姑娘这么用心。”
杨小山一声冷笑道“我俩一起在高原长大,本就视她为亲妹妹,关心是理所应当的事。有一天你若是消失了,我也会去找你。”
“不对,公子你就是喜欢她,我们都看出来了,只是你死不承认而已。”
“都看出来了?还有谁”杨小山似乎大吃一惊。
“徐掌柜,苏郎中,还有医馆的其他人,就连那里的小药童都知道。”
杨小山心头一颤,惊恐似的瞪大了双眼,眼珠子呼之欲出。他觉得丢脸,自己极力想隐藏的事却被众人一下子就看穿了,顿时有一种赤身裸体站在大街上的感觉。
“不会不会,你没有过兄弟姐妹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若是两个人一起长大,时间久了你就不会有男女之情的想法。你想想,两个人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一起吃饭睡觉,一起上山打猎又一起去城里将猎物卖了换钱花,好几年的时间,等时间慢慢过去,她长大了,可在你的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小时候的她。她站在我的面前我就是把她当妹妹,没别的想法。何况格桑她小时候很丑很丑,其他的兄弟姐妹都不喜欢她,狗见了都咬她,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云佩兰突然站起来凑近杨小山,兴趣盎然的问道“公子你是那一年离开高原的?与她又是多少年不见的?”
杨小山抬起头思考了一会儿“十一年前,那时我十五岁了,她只有十二岁。”
云佩兰眼睛突然闪起了光“这就对了公子,如果你一直不下山,与她一直一起生活,那么她就是你的亲妹妹,你自然不会对她动感情,可是现在情况变了,你们分开了,有十一年未见,等再见时她已经蜕变成一朵美丽绝伦的花了,你见了她,既熟悉又陌生,就是这种感觉让你欲罢不能,公子啊公子,你是不是已经爱上她了?”
杨小山扑通一声站起来,摸摸自己的脖子,已经有汗无意的渗出来。他顺手拽出腰间的折扇,胡乱的打开扇了起来。
“一个小黄毛丫头,还没嫁人呢整天胡说八道。”
“公子,我已经十七了,怎么能还叫我黄毛丫头?”
“啊呀对,你都已经十七岁了,我们村隔壁的张老汉家的闺女十七岁都生了娃了,而你还在这儿跟我传闲话,老大不小的莫要耽搁了你的终身大事,这样吧,这次从境北回来我就去靖安山与你师父商量商量,找个合适的婆家,你就赶紧嫁人去吧。”
云佩兰大吃一惊道“公子不可,我不嫁人。”她说完也扑通一声站起来。
“不嫁?本来年纪轻轻的姑娘非要学人家上了年纪的老太婆说闲话,等年纪再大了些就没人要你了。”
“我师傅曾说过将来由我自己选婆家。”云佩兰剑眉倒竖像一只生气的小猫。
“这世上哪有哪个姑娘自己选婆家的?媒妁之言的规矩岂是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说打破就打破的?”
云佩兰顿时又有些失落,把头低下去不知在想什么,杨小山刚才说的本来就是玩笑话,他还在因为云佩兰无情的戳穿自己而耿耿于怀,他似乎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年纪都改变不了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性格。而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云佩兰,心里似乎又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比自己想的更糟。
“佩兰自知绝非什么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若公子不嫌弃。”她依旧低着头,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佩兰愿为公子的妾室。终生侍奉公子。”
杨小山顿时头都大了,他支支吾吾一屁股坐在木凳上不知所措。他平日里青楼去的多了,与各式各样的姑娘耍贫嘴占便宜的道道简直是轻车熟路。可云佩兰与青楼里的女子不同,这种捉弄人的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他记得几年前九妹的事,被刺的那一剑直到今日还记忆犹新,想到这里,不由得绷起了脸说道。“小姑娘家家的胡说些什么?这种话也是你能说出口的?快去准备准备明日出行的行李。”
云佩兰抬头,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大约有五分羞涩,三分恼怒与两分怅然。她定睛看了一眼杨小山。
“公子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吗,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帮我们实现愿望,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与公子朝夕相伴,再生很多很多壮实的像牛犊子的娃娃。当然,格桑姑娘可能也会生很多,我们就比一比看谁生的多。”
杨小山瞬间被气乐了,一个姑娘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不过这也符合佩兰的性格。
“比一比?笑话,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了,我要自己静一会儿。”
云佩兰已经涨红了脸。她欲言又止,想了想自己还是走吧,不过她在门口却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抬头才发现是曹福安。曹福安见云佩兰气鼓鼓的神色,没敢多问,只告了一声罪,再抬头看时并没有得到责备之声。云佩兰只是一声不吭的长扬而去。
曹福安是来找杨小山请愿去境北的事的,他本来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心里一直嘀咕着。梁彬替他想的这个理由毕竟属于儿女私情,曹福安自幼随父亲长大,后来投靠了相爷,并没有过多的接触过女人,所以这种本就难以启齿的事对于他来说更是难于登天。
杨小山见是福哥儿来了,热情的拉进了屋子。他左看右看,觉得曹福安有一张可以与自己比肩的英俊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英气。他先是问了曹福安的年纪。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可却并没有过深入的了解。
曹福安称自己今年二十一岁。杨小山更是心满意足的点头。
“福哥儿,你可知道,我们国家就要打仗了,对手是北方草原上的蛮族巴图。他们大军就要进犯到长城脚下。若是此次被他们突进来,中原百姓将死走逃亡,男为奴,女为娼。你一个七尺男儿不会安心于此做个小伙计吧,大男人本该志在四方建功立业,以报效国家为己任,你说我说的对吗?”杨小山说了这么一大段自己都不信服的话来,等曹福安给予肯定得回答。
曹福安点点头,说任凭公子的吩咐。
杨小山一拍大腿,爽快的说道“好,这次我要去境北为夏丰将军筹集军粮,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们虽不是行伍之身,可国家兴亡关乎到每个人,你随我和云佩兰一同前往,我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俩只在关内行事,并不越过长城,所以不用怕有什么危险。”
曹福安听到这番话,心里的包袱突然就落了地,没成想自己认为千难万难的事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有了着落。他使劲的点头称是。而杨小山却有另一番盘算。他觉得云佩兰要嫁给自己做妾这本就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他早已认定这辈子是不娶亲的。而这一路上若只有他们两人,真不知道还有多少令人尴尬的事。而拉上一个曹福安就可以确保无后顾之忧了,因为在这商行里,他最年轻,也最英俊,平日里办事牢靠聪明激灵,他与云佩兰倒是无比的般配,若是能够促成他们二人自然是好事一桩,只是有一点,福哥儿来商行时间还短,也正好借这个机会摸一摸他的底细。
曹福安站起来,对着杨小山施了一礼。说道“承蒙公子信任,在下定当遵从。我这就去收拾一下行李。”说完出去了,屋内只有杨小山与一桌残羹剩饭。他又重新坐好拾起筷子扒拉来扒拉去,但却毫无胃口。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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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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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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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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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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