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三十三年五月十五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杨小山这些日子依旧住在外城西南二厢的那条僻静的巷子里,白天睡懒觉,过了晌午才起来,梳洗干净上街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殿前司已经撤销了对他的通缉,估么着一定是婆婆或者宋观在朝中起了作用,无论自己被冠以何种罪名,对于杨小山来说都无关紧要,除非是类似于谋反这种逮住便会立即五马分尸的重罪。但此时黑道上依旧有许多人在四处找他。他心里矛盾的很,一边不想惹是生非,一边又觉得无聊透顶想找点刺激。前几天他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巷子里走路偶遇一个年轻人拦路,这个人自称是沈直的拜把子兄弟,刚要动手杨小山便轻轻一跃飞身到了围墙的另一边,他心里一阵激动,心想平时那些“追随者”连自己的影子都见不到,这个小子居然能出现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绝非等闲之辈,闲来无事老子陪你耍耍。结果杨小山回头才发现那个年轻人根本没有跟过来,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无奈杨小山只好又跳回去,那人早已溜之大吉了。
他这些日子一到了天黑的时候就去医馆探望一下格桑,但只坐一会儿,闲聊几句就走,虽说这姑娘的伤已无大碍了,可一天不见心里就不够踏实。一连七天,从未间断。但到了第八天以后,杨小山就未再登门,格桑心里疑惑,就连苏子继也纳闷。他们无不为他的安全担忧。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事情很简单。杨小山那日来医馆的路上,由于闲来无事便绕了一段路,偶遇一家妓馆,门楼很小,上面也只挂了一个小小的牌匾,廊檐下挂着一排精巧的红灯笼,院里的翠竹繁茂,从墙上一只只探出头来,门口并无人揽客。虽说这门面不够排场,但杨小山倒觉得很是别致,便推门而入喝了几杯酒。别的姑娘杨小山根本看不上眼,只有一个叫知悦的女子,虽说相貌并不出众,可气质极佳,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虽说称不上样样俱佳,但也是满腹才情,她原本是南溪库的官妓,因得罪了管事被卖到了这里,可以说是遭遇很是凄惨。杨小山这几日便是与她厮混在一起。虽说这姑娘比起钟少君来是大大的不如,可与她在一起却无比的轻松,因为她更透明,她的眼里只有钱,无比的纯粹。
到了五月十五这一天,杨小山终于有些腻了,他深刻的认识自己的这一秉性,多情而不专。杨小山临行前为她留下了一摞银票,共计十五张,每张十贯钱,上面赫然写着启昭宝抄。旁边画着精美的花型。知悦姑娘也知道杨小山不会长情,所以才平淡的与他告了别。
晌午还没过,杨小山便来到了建良医馆,苏子继出诊了,只有他的徒弟们正在坐堂。杨小山直接进了后院,却不见格桑的人影。一问这里伺候的医女才知道格桑如今伤势好转,已经可以随意活动了,由于长时间卧床早已按耐不住,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
杨小山大惊失色,心想这丫头独自出门可不得了,本身就伤病未愈,那些心狠手辣的黑道仇家与精明的捕快都不是好惹的人。他赶忙带着几名药童出门分头寻找。人满为患的大街上自然是不会有,因为他了解格桑一定不会喜欢热闹。不出所料,在一条小河的河堤上,杨小山见到了她。她蹲坐在废弃的半块门枕石上,姿势并不如中原女子那般优雅,可能是由于长年在高原生活自在惯了。走进了才发现她身材纤细,穿着雪白的罗衫,上面绣着淡蓝色的花样,这估么着是借来的医馆医女的衣服。她看着远处的河水在发呆,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杨小山悄悄的走过去,试图逗逗她,可由于多年亡命的生活,导致了她对周边环境异常敏感。格桑听到身后有动静突然从石头上翻身站起,后退了几步,做了个防守的抱架姿势,眼神犀利的朝杨小山撇了过来。
可发现是他,便又不知所措的呆在当场。
“格桑你自己出来瞎逛,多危险?”
“我,,,,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这禹平城里卧虎藏龙,说不定就有身手了得的仇家发现你。以后不许出来瞎跑。”杨小山的表情很是认真,满嘴埋怨的味道。
“可是我,,,,我只不过想到街上走走,没想过仇家的事。”
“有没有仇家暂且不论,这是京城,满街的禁卫军,像你这种重犯,若是被官府捉了可以先斩后奏,到时候你的脑袋被砍下来滚到地上沾的满是泥土,你想死的这样难看?”
她听到死反而笑了,她说“这么几年什么样的死法没见过?死都死了还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杨小山一时语塞,顿了顿说“以后你跟着我,寸步不离就好了。饿了吗,即使要死也得先填饱肚子,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吃点这全城最好吃的东西。”
“有仇家怎么办?”格桑心里的愉悦从表面上丝毫看不出来。
杨小山背过身去边走边说“不是叫你寸步不离吗?那还怕什么仇家。岂有此理。”
全城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呢,杨小山来禹平也有一段时候了,他不是在家里睡懒觉就是赖在青楼里不出来,他似乎对这街上的食物不怎么感兴趣。但他尽量装作熟客的样子,这是男人爱面子的天性使然。不过装熟客他也有自己的办法,看谁家的铺子客人多就往哪里进了,再者就是各种摊子上的小吃都买一些,遇见好吃的就说对对,就是这个味道,如果遇见难吃的就说不对不对,怎么变味了,想必是卖家今天心情不好偷了懒。后来杨小山怀里抱了好几样小吃,什么梨条,党梅,柿膏儿,还有炒栗子和鸡头米,最终双手拿不下了才肯罢休。之后带着格桑进了一家酒楼,现在并不是饭时,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他们选了一间二楼靠窗的位置,杨小山本来想要一整桌的酒席,却被格桑制止了,并不是怕浪费,而是一个女人家吃这么多食物一定会被人看成是饭桶,杨小山倒是无所谓,因为他脸皮够厚,可格桑不一样,虽然她并不知道脸皮是什么东西,可她却知道在杨小山面前一定要像个女人。
格桑对酒席不感兴趣,反而对这小吃极为喜爱,人们都说中原北人喜甘,南人爱咸,但不知为何这高原来的姑娘与北人一样喜欢吃甜食。
杨小山看她边盯着窗外边嚼着东西,样子有点憨憨的可爱,这倒与她冷峻的外表有些不相符。格桑见他盯着自己便害羞的停了下来,不再吃了。
“甜吗?”杨小山问了一句。
窗外的喜鹊叽叽喳喳的飞来飞去,在他们不远的半空中盘旋了许久最终落到了一棵大树粗壮的枝干上。他们这才一起收回目光。
“以前从没有觉得这东西这样甜。”格桑低头说道。
“是吧”杨小山若无其事的说着,脸上的五官看起来极为放松“这酒楼里的吃食更是美味佳肴。你以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担心有惹眼的人骚扰你,多好。”
“好是好,但是如果遇见了官兵,你自己能脱身吗?”格桑的言外之意就是担心自己被捉到时连累杨小山。
“脱身?我干嘛要脱身?整个京城大大小小的官见了我都得尊称一句杨大公子呢。”杨小山吹起牛来毫不脸红。
格桑没什么城府,她自然是信以为真。“所以我现在可以安心的坐在这里吃东西了?”
杨小山看着她的眼睛说“那是自然,你得知道,在过去漂泊的生活已经结束了,因为你遇见我,这话怎么说?这都是缘分。”
格桑没有回答,她的心里是另一番滋味。
杨小山说“你怎么不说话,你质疑我的话?”
格桑笑而不语,从表面上看她是醉心于面前的美食,腾不出嘴来,可实际上她对他的话深不以为然。
“丫头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格桑小时候只要是闭口不说话就是在自己生闷气,这一习惯至今都未有任何变化,杨小山也看出来了。
“没有生气。只不过有点,,,”她努力寻找一个词来形容自己得心情,但是她还是词穷了。
“有点凄凉?”杨小山抢着说。
格桑点点头,她看过来,看着杨小山的眼睛,他们四目相对,但只有一瞬间便又低头了,她总想看他的眼睛,但每次都坚持不下来。
“怎么会是凄凉的呢?你遇见我应该高兴才是。”
“你想想,大家都不在了,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我们过了十几年,又再一次见到,你不像你,我也不像我,这不够凄凉吗?”
杨小山听她这么说,瞬间也深有同感。
美味佳肴被店小二传上来,看起来颜色略重,但尝起来味道却好极了。格桑饿了,刚吃第一口便又想起来在杨小山面前一定要像个女人,她慢条斯理的吃着,虽然吃相并不雅致,比起赵青娘或者钟少君那种勾栏美人差的多,但却让杨小山感到亲切。
“你说说你是怎么从高原下来的?我好奇的是你的武功已经这样高了。沈直那些人一起上都打不过你。”
格桑等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爹爹说我天资聪慧,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不过沈直那些人也并不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他们虽然死了人,但我也受了重伤。”
“然后呢?”
“然后我逃了,再打下去一会儿我就会体力耗尽,一定会被他们砍成十几段。我跑到雪山里,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了才敢出来,回到寨子里去。”
“再然后呢?”
格桑看杨小山问个没完,便索性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好,她说“天黑了,也没有月亮,不过雪山里总是有光亮的。这你也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
“我回到家里,尸体还在,基本上都已经冻得结结实实,我一边搬尸体一边哭,后来我得眼泪都冻在我的脸上,特别的疼。”
“胡说,眼泪是热的是咸的,怎么可能被冻上。”杨小山说完便后悔了,因为他也才想起来,高原的冷不是中原的冬天可比的,就连石头都可以被冻起来。他说“我忘了,眼泪似乎真的可以被冻起来。”
“不仅如此,土也冻起来,我想挖坑把尸体埋了,可却挖不动。随后我就发现,尸体少了一具。”
“少了蒙峙的?”
“嗯,少了爹爹的。我害怕极了,以为那些人偷走了爹爹的尸体,我想追回来,但夜里太冷了,我最后回到屋子里,里面的火早已经灭了,我裹上被子也不行,抖的厉害,然后。。。。”格桑低下头。
“然后你又哭了好久是吗?”
格桑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天亮了就好了,暖和了起来,我也不哭了。我感觉浑身上下都在疼,又有伤,又累。后来我去了寨子东头的乔巴婆婆那里,她看见我,还没等我说话,就先眼泪汪汪的。”
“乔巴婆婆还好吗?”杨小山弱弱的问。
“好,只不过牙口不好,只能喝稀粥。那伙儿人来行凶的时候,有人看见,但都不敢冒然出头,乔巴婆婆也是,她也知道寨子要有一场大的劫难,后来我说所有人都死了,爹爹也是,并且连尸首都被偷走,之后她哭的厉害。”
“你呢?”
“我眼泪都流干了,哭不出来了。”
“然后你就来了中原复仇?”
“家里就剩了我自己,我自己怎么活?乔巴婆婆给我做了一顿饭,我吃不下,嘴里也破了,张嘴闭嘴都不舒服。后来她跟我说家里不是还有个哥哥吗,她人老了,记性不好,但却唯独记得你,让我来中原找你。她打散了我的辫子,照着中原女子的模样为我重新梳了头。我骑上马,拿着过去爹爹送我的兵器,下了高原。”
杨小山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哦,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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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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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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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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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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