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兰紧赶慢赶到了后厨,还是迟了。新任的后厨掌事已经到了,正站在廊下,眼睛巡视后厨四周。

  人家上任第一天,她便来迟了,宋兰想今日定要先拿她开刀立威。不过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少不得都要受着,宋兰硬着头皮上去福身行礼。

  岂料新掌事问了她姓名后并未为难她,还告诉宋兰,如今后厨各人各事做了调整,要调她做后厨做采买。

  采买一职在后厨最为轻松惬意,多少人都盯着羡慕着,怎么会派给她?宋兰心里有疑惑也不便询问,待新掌事走后,宋兰便去采买处报到。

  行过水缸时,宋兰下意识看了一眼缸里。满缸的水几乎冻实心了,宋兰揉了揉自己肿胀发痛的手,这么刺骨的冰水,终于不用再忍着受着了。

  宋兰识字又通算术,采买的活计很快就适应下来,不知不觉又到了与张朗碰头的日子。

  每次碰头,宋兰都会带着盛凌的亲笔书信,可这次,盛凌却没有准备信件。

  盛凌道:“信件太危险,一旦被人搜出来,你就性命不保了,以后你和张朗碰面皆传口信,记在脑子里,就算抓住你也无用。”

  宋兰摇了摇头,“殿下,你还是给我信件吧。”

  盛凌道:“为何?”

  宋兰沉吟片刻道:“我知道,殿下做的事是绝密,应也万分重要。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不应当知道那么多的。”

  宋兰看了一眼盛凌,“殿下,不用为了我的安全,而暴露整个计划,万一…我背叛你怎么办?如果真的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我…没有勇气保证,不会将殿下的事说出来。”

  她靠近盛凌,只是为了给家人报仇,可要她在没杀了仇人之前,就要为盛凌丧命,她一定会不甘心的。

  为了复仇,说不定她会出卖盛凌。与其这样,她不如不知道,她不想伤害盛凌。

  盛凌沉眸,“这么做也是为了计划的安全,如果信件被旁人拿到,和被你说出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宋兰呆了呆,盛凌说的没错,有信件在身反而是被人拿捏的把柄。

  她呆呆的样子甜软可爱,盛凌面上缓了几分颜色,开口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认真仔细听好,不要遗漏。”

  宋兰点头。

  “信已核阅。兵部骠骑将军郑远既已查实强抢良田、虐杀百姓,拟奏本弹劾,并将证据、证词一同秘密送进御书房乾坤殿,早朝联合朝臣共同弹劾,务必使郑远革职查办。郑远革职查办后再放出消息,说弹劾奏折是刑部尚书丁满所奏。刑部和兵部一直都是盛杰管辖,造谣刑部弹劾兵部,让盛杰慢慢内耗自查。”

  盛凌坐在桌前淡道:“信中提及户部尚书近日接连告假,令张朗查实,户部尚书是否是因年岁高龄,身体不适才频频告假。另有工部……”

  盛凌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神色沉静,似乎他所说的这些,不过是今天穿哪件衣服这样极其平淡的事。

  可宋兰听他说的件件事关朝堂,桩桩影响朝局!内心震动非常!一双水灵的眸子盯着盛凌。

  虽然宋兰从不多问,可是关于盛凌在做什么,她大致也有一些猜测,她一直以为盛凌是在为他的出狱而谋划,原来不是。

  盛凌所筹谋涉及满朝官员,涉及权利制衡,他所谋划的是这大献的朝局乃至国运!

  怪不得她上次无意撞见他和张朗会面,张朗就要杀了她,如此重大的事,怎么能让她知道,并且还让她活着?

  宋兰认认真真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眸子里满是探究和怀疑,盛凌被困在这牢狱里,还能对朝堂有如此操纵,又有着怎样的权利和力量?他到底有多深的城府和隐忍?

  他真的是被困在这里吗?

  她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盛凌道:“怎么了?是没记住吗?”

  “记住到记住了,只是…”宋兰缓了缓才道:“…我需要缓缓。”

  盛凌扬了扬唇角,“怎么?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乖巧惹人怜爱,这么意外吗?”

  宋兰红了红脸,自认识盛凌伊始,宋兰便一直都是以一个落魄皇子的眼光在看盛凌。

  加之盛凌比她小两岁,又生着一张无辜俊俏的脸。

  每每失落难过时,盛凌那双好看的眸会变得晦暗,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怎能不惹得宋兰心疼,想要呵护他?

  见她脸红了,盛凌笑意更甚,直达眼底,又让宋兰复述一遍之前他交代的话,宋兰一一复述清楚。

  盛凌听了,确无遗漏,颔首道:“你今日去见张朗,不要接他回信。只让他把信中内容全部口述出来,你记在心中,回来再转述给我即可。”

  宋兰道:“张朗并不十分信我,我这样空口与他说,怕他不会相信,不肯口述信件内容。”

  “这个我也虑到了。”盛凌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交给宋兰,“你拿这个给他看,他自会听你差遣。”

  宋兰看那玉佩,是块质地上乘的白玉,通体温润无暇,雕刻为凤凰形状,做工精美。

  宋兰接过玉佩,仔细收在腰间。见盛凌盯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宋兰便问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盛凌眸色深沉,向前踏了一步,“宋兰,如果为了保命,我允许你背叛我。”

  他步子大,这一步几乎迈到她身前。

  宋兰抬头看他,开玩笑道:“殿下,那事后,你会原谅我吗?”

  盛凌盯着她的目光一瞬不瞬,郑重道:“当然,所以不要犯傻。”

  宋兰心口颤了颤,垂下眸子,对盛凌福了福身,叩开石门便出了暗牢。

  宋兰揣着玉佩,一路来到约定地点,张朗果不肯口述信件内容。宋兰无法,将玉佩亮出。

  凤凰白玉,栩栩如生,张朗反复端详了一会儿,才道:“你确定这个是殿下给你的?”

  宋兰点头,“自然。”

  张朗似乎大为吃惊,一连反复又问了好几遍,可玉佩在此,他不得不认。又看了许久,张朗才嘟囔道:“这没有道理,殿下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他自言自语,看起来憨憨的,宋兰有些无奈,不过一块玉佩罢了,又不是虎符将令,至于如此吗?

  宋兰从他手中拿回玉佩,仔细收好,将盛凌吩咐的命令一一传达,张朗牢牢记下。

  张朗也把自己信中内容口述出来,两人交换了信息,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宋兰便准备离开。

  张朗却拦住她的去路,拧巴着两道粗黑的眉毛,没好气粗声道:“我警告你,你这个寡妇,可别妄想勾引殿下!”

  宋兰蹙眉,不知他为何有此言论。

  转念一想,这世人本身就对寡妇有偏见,更何况她还为盛凌守夜,也无怪张朗会这么猜测。

  看他表情凝重,宋兰坏坏地弯了弯唇角,挑衅地看向张朗,“我勾引他又怎样?你管得着吗?再说你家殿下喜欢,你又能奈何呢?”

  宋兰说罢,扬长而去。走了老远回头,正见张朗在原地跳脚生气呢,魁梧拔高的身体在街角一蹦老高,滑稽极了。

  宋兰不禁笑出声来,道了一句:“呆子。”

  今日天阴的厉害,厚厚的云压着整个麟城,凛冽北风打在人身上如刮皮般生疼。

  看来又要下雪了…

  宋兰绕路去了趟药铺,抓了许多止血祛瘀的伤药抱在怀里,便顶风回去了。

  即使厚厚的牛皮纸包着,草药也还是飘出浓浓的苦涩味道,刺骨的风吹得宋兰鼻头发疼,她吸了吸鼻子,今日是初六。

  每月初六,都是陆彻和周林安来到暗牢的日子。

  今日还会来吗?今日…还会带鞭子来吗?多么希望,她准备的药派不上用场呀!

  可惜宋兰的愿望没有实现,晚间陆彻和周林安还是来了,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那根满是细小倒刺的粗长刑鞭。

  老内侍周林安一进暗牢,便抓着盛凌问他身体恢复的怎样,伤口有没有愈合。

  盛凌一一回了,老内侍才安心下来,左右打量盛凌,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也不再那么消瘦了。

  老内侍看了看宋兰,点头道:“照顾的还算妥帖。”

  宋兰莞尔一笑,福了福身。

  上次情况危急,周阿翁未曾仔细打量宋兰,如今细看她,窈窕纤细,生的也娇媚,若是脱了这身寡妇雁灰服,定是个娉婷婀娜的美人。

  周阿翁收回视线,有这样个贴心的可人儿在身边,殿下无怪气色这么好。

  见两人聊得差不多了,陆彻从月白袍子下取出鞭子,盛凌会意,行至暗牢中跪下。

  鞭子割开空气,发出咻咻咻的声音,宋兰捏着袖角,一鞭一鞭的数着,

  一鞭、两鞭…八鞭…十六鞭…

  统共二十鞭,一鞭未少。

  陆彻住了手,宋兰忙上前去扶住盛凌,“疼吗?殿下?”

  盛凌一抬头,正见她眸底氤氲着水汽,轻声道:“没事,之前是我受了伤,如今伤口痊愈,这几鞭算不得什么。”

  宋兰红着眼眶,“我扶你去床上躺下,上些药吧。”

  沾满血的月白外袍脱下,里衣撕开,入眼一片血肉模糊。宋兰咬了咬唇,她不明白,到底是怎样一个父亲,才能这么狠心对待自己的儿子?

  背后的伤要先清洗才能上药,宋兰去墙角舀了盆水,回身时见周林安趴在床头,用手抚摸盛凌的头,一双已有些老态的眼睛满是心疼,道:“殿下呀,不要这么犟了,你就和圣上认个错吧!就认一下,圣上他定然会放你出去的。”

  盛凌趴在床上,闭口不语。

  宋兰见盛凌这样,便知他意,心下沉了沉。

  陆彻开口道:“阿翁,走吧。”

  陆彻将鞭子以及血衣收到托盘里,这几年,劝诫的话说了何止千遍,盛凌从未低头认过错。

  周阿翁长叹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对着一旁端水的宋兰招手道:“过来。”

  宋兰将水盆放下,走到周林安身旁蹲下,“阿翁,什么事要吩咐?”

  周阿翁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兰。”

  周阿翁点头,又上下打量宋兰道:“是个好孩子,好好照顾殿下。”

  陆彻闻言看了一眼宋兰,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的盛凌。

  周阿翁为人慈祥,说话间也满是长辈的慈爱,宋兰心里对他爱戴,恭敬道:“阿翁放心,我会照顾好殿下的。”

  周阿翁交代妥帖,便随着陆彻一起离了暗牢。

  送走二人,宋兰为盛凌清洗背后血污,帕子浸水复又拧干,宋兰道:“殿下,帕子有些凉。”

  盛凌嗯了一声,宋兰这才用湿冷帕子去擦他后背,待擦拭干净,木盆里的水已是通红,盛凌整个后背皮开肉绽,几乎没一处好皮肤。

  宋兰拿出伤药,细心为他上药,她动作很轻,尽可能的不碰疼他。

  待伤药上完,后背上有细碎的药末浮粉,宋兰嘟起嘴巴,小心吹了吹。

  她的气息散在后背,酥酥痒痒的,盛凌震了一下。

  宋兰察觉到了,问:“是伤药蛰得疼吗?”

  盛凌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有一些疼。”

  “这伤药蜇人,伤口会发烫发疼,我再给殿下吹吹吧。”

  盛凌本想拒绝,可话还未出口,便感受到了一股柔风,吹在火辣辣的后背上,带来一阵凉意和酥麻。

  凉意抵消火辣疼痛,酥麻直达心脏深处!

  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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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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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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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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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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