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已迟了半个时辰,张朗埋怨她不守时,宋兰说明了原因,张朗也不敢再埋怨,反嘱咐宋兰小心。宋兰将盛凌的回信交给他,张朗也将自己的信递给宋兰,两人匆匆见面,便散开了。
宋兰带着信回到刑部后厨,做好晚饭便打算去暗牢。
岂料她还未出后厨,便被两个差役截住去路,随后又进来二人。为首一位身穿青色织金朝服,腰配金鱼袋,五十岁年纪上下,两鬓花白,生的一张窄长脸、吊梢眼,看朝服品阶宋兰猜他应是刑部尚书丁满。
而丁满身后还跟着一人,一身灰色常服,看不出官品位阶,气质文雅出众,宋兰一时竟猜不出他是何人。
刑部尚书来这后厨,总不会是来视察的,丁满定是要拿自己做事,宋兰心里通透面上却不动神色,褔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大人。”
丁满瞧一眼宋兰,懒懒地抬了抬手。
差役接到授意,走上前一把夺过宋兰的食盒,狠命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巨响,食盒摔个粉碎,里面的碗碟吃食甩了一地!
宋兰不备,骇地一跳。
差役蹲在地上找了片刻,踢开四分五裂的食盒木片,禀道:“大人,除了饭菜什么也没有。”
丁满淡道:“搜身。”
差役闻言便要过来,宋兰忙道:“不知大人要找什么?奴婢没有偷东西。”
宋兰知道他要找什么,丁满要找盛凌的信件,可她眼下只能混淆视听,赌着能不能蒙混过去。
差役走过来,先搜了宋兰衣袖,什么也没有。待要搜宋兰腰身,宋兰退后一步,含着泪道:“大人,奴婢确实没偷东西。奴婢虽是寡妇,死了丈夫,可也不能随便就让男子碰得,你这让奴婢怎么活呀?大人如果执意要搜,还是让奴婢先死了算了吧!”
她说着,哭哭啼啼起来,嚷着要去寻死。
两个差役一时也尴尬起来,立在那里左右为难。
丁满身后的文雅男子此时站出来道:“大人,妇道人家,如此搜身确实不妥,若传出去,也伤大人名誉。”
丁满此人虽然心机狡诈,却是个老学究,见这小寡妇哭闹不止,有些不耐道:“搜也搜了,既没有,便作罢。”
丁满说着拂袖离去,灰衣男子侧首看了一眼宋兰,旋即也跟着离开,差役紧随二人身后。
宋兰见几人走了,淡淡擦了眼泪,面上哪还有先前半分委屈,全然都是平静镇定。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宋兰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朦胧中,隐约间,宋兰听见丁满开口喊了声王辰,似乎是要交代什么事情,但具体交代什么,宋兰没有听见。
宋兰心下清明,她道那灰衣男子是谁,原是典狱长王辰。
典狱长王辰素来手腕铁血,刚正不阿且铁面无私,只要进了这个刑部大牢不管你是皇戚高官,还是平民百姓,在他眼中皆一视同仁。
该罚该刮他从不手软!对待狱卒属下,也从不徇私,照章办事,因此得了个狱中阎王的名号。
宋兰想象中他应是个黑面铁腕,声高力沉的。没想到竟这样文雅,满身书气,长相俊美。
简单收拾了摔在地上的木屑饭菜,到了宋兰与盛凌的约定时辰,宋兰没时间再收拾一顿晚饭来,便只带了几个馒头去往暗牢。
王辰跟着丁满出了后厨,遣散两个差役,开口询问道:“大人,好端端的怎么对一个寡妇厨娘发难?不知所为何事?”
这几日雪停了,出了太阳,路上的雪化开,搅着泥踩在脚下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丁满甩了甩脚,“还不是都是为了三皇子。”
脚上的泥甩掉了又粘上,丁满烦道:“他是主子,我跟着他,自然要为他谋划。”
王辰转了转眸子道:“为了三皇子?这三皇子怎么会和这个厨娘有关系?大人这不是说笑吗?”
“厨娘自然和三皇子没有关系,不过因她近日和暗牢的里那位勾扯上了,这才要查。”丁满十分信任王辰,这几年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刑部事务基本上都交由王辰打点,因此对王辰什么也不瞒着。
“三皇子最近在朝堂上十分不顺利,频频遇阻。他手里的官吏也一个个被弹劾革职,就连他母舅郑元帅近日也被弹劾了,我是怀疑有人在暗中对三皇子做手脚。可查来查去也没找到是什么人,我便怀疑到暗牢中那位嫡皇子身上。”
王辰嗤笑一声,“大人莫不是糊涂了,那位现如今被困在暗牢里,如何能谋划这些?”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刑部大门,丁满抬脚跨过门门槛,长声道:“谁说不是呢,可这桩桩件件又不得不让人怀疑,还是谨慎为上,小心使得万年船。”
王辰暗觑丁满神色,知丁满混迹朝堂,从无名小吏做到当朝一品大员,凭借的就是敏锐直觉和万事谨慎的态度。
两人走出刑部,早已有车马在街上候着,行至马车前,王辰扶丁满上车,道:“以属下之见,是三皇子和大人过于紧张了。那位被困牢狱已近三年,自身尚且难保,何须如此忌惮他?”
“那是你不晓得他。”丁满在马车上回头看向王辰,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透出精明算计,“以那位的心智谋略,即使身在牢狱也能搅弄朝局,也唯有他才能做出这样的事。”
王辰道:“一个被责贬的皇子,值得大人如此过誉?三皇子如此忌惮?”
“他可不是什么池中凡物,盛凌是一头被锁在深渊里的蛟龙。两年前,若不是他自己触怒皇上,现在他早已是这大献朝的太子殿下了。”丁满笑了笑,“只是他自毁前程。”
王辰为丁满挑开车帘,丁满弯腰进车:“虽目前一切都是猜测,但你给我盯紧那个小寡妇,盛凌被困牢狱,他如果有什么动作一定是通过这个守夜人。若查出她有什么异动或者与什么人联络,立刻向本官汇报。”
丁满窄长的脸上露出阴狠,“如果这位嫡皇子真的在朝中布局,其心机谋略该是如何摄人恐怖?若为真,则应趁他被困狱中孤立无援,斩草除根!”
杀意溢于言表,王辰深深看了一眼丁满,放了车帘道:“是,卑职牢记。”
马车车轮滚动,载着丁满离开,只留下王辰一人站在夜色中,盯着地面深思。
夜色与融雪交映,灯火下立一位谦谦公子。
牛皮纸包了馒头,宋兰抱着一路来到暗牢。
每每她与张朗碰头的日子,盛凌都格外紧张,见她行色匆匆,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兰道:“今日我拿了张朗的回信,来暗牢时竟被刑部尚书截住,他带了两人搜查。”
“丁满?”盛凌拧眉,上下仔细看了宋兰一周,道:“他为难你了吗?”
他没有先问信如何,倒先问她有没有受委屈,宋兰心里微暖,摇头道:“没有,只是摔了食盒,检查里面是否有夹带。好在我今日留了心,将信件贴身带着,若是还放在食盒里,今日定是难逃了。”
宋兰说着将馒头放下,说起这个,她还要‘感谢’赵五,若不是他前几日说有人跟踪她,宋兰也不会留了心。
盛凌盯着她,宋兰咬了咬唇,背过身去,将自己贴身藏在胸前的信件拿出来。
见她背过身去,盛凌怔了一下,须臾,侧过身视线挪开。
整理好衣物,宋兰转身将信件呈给他,“殿下过目吧。”
盛凌接过信,信件是她贴身带着的,信封沾染她的体温,触在手里温热细腻。
手指下意识摩梭两下,盛凌瞧了一眼宋兰,宋兰恰巧也正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又都各自迅速撇开。
暗牢霎时陷入安静,两人都不说话,可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两人中间散开。
盛凌干咳一声,撩袍坐下,打开信件细细查看。信纸三页,他看了之后又沉思片刻,少顷,借着豆油灯的火将信纸引燃。
信纸燃烧的火光瞬间将这阴暗的牢狱照亮,盛凌瞥向宋兰,火光刹那,她的小脸温柔清华,眼底蕴着光影,灵动娇媚。
“殿下!”
宋兰一声娇呼,猝然上前抓住他的手,将他手中火物甩开。
盛凌这才发觉看她痴了,信纸烧完竟不自知,抿了抿唇。
宋兰掰开他的大掌检查,见没有烧伤,问道:“殿下,是信中有棘手的事吗?这样出神?烧到手了都不晓得。”
盛凌垂眸淡道:“没有什么,只是走神了。”
宋兰见他没有说,也不再问,放开他的手,将桌上的包着馒头的牛皮纸打开道:“准备的饭菜都被摔了,今晚只有馒头,殿下凑合吃些吧。”
“无碍,有得吃就很好。”
两人坐定,盛凌倒了水与她,宋兰就着水吃馒头,倒也不算噎人。
两人吃了饭,又洗漱妥当,便各自上床睡觉了。
豆油灯熄了,暗牢笼在黑暗下。今夜有月,清淡的月光穿过地窗,在空中形成一道浅浅光束,那光束洒在地上,留下个四方的印记。
宋兰眼睛痴痴地盯着那月光,她极爱这月光,不至让她陷入黑暗,不会让她想起一家人惨死的夜晚。
宋兰盯着那月色,久久不睡,忽然,听见盛凌的闷哼声。
宋兰知道,他又梦魇了。
宋兰起身下床去喊他,“殿下?醒醒。”
宋兰拍了拍盛凌,盛凌梦中惊醒猛地起身,一把将宋兰抱进怀里,嘴里喊道:“别走…”
宋兰下意识想去推他,可盛凌一直在喊别走,他一身冷汗,声音沙哑,宋兰软了心,推开的手转而去轻拍他的背,安抚道:“盛凌,不要怕,我在这里。”
惊醒的瞬间迷惘褪去,盛凌慢慢清明,听着她柔声哄慰,梦魇中的恐惧无助也渐渐消散。
缓缓松开宋兰,盛凌道:“有没有弄疼你。”
“没有。”宋兰道,“继续睡吧,殿下。”
宋兰说罢要走,手腕却被盛凌扣住,宋兰回身道:“怎么了?”
“在这里陪我坐一会儿吧。”
她久未回话,盛凌有些失望,正打算放开她的手,却听她道了一声好。
宋兰顺势坐在地铺上,黑暗中,她未看见盛凌眼中的笑意。
两人并排坐着,背靠木床。盛凌动身,将棉被分了一半盖在宋兰身上。
天寒地冻,宋兰也没拒绝。
幽幽深夜,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什么,眼睛却不约而同地盯向那束月光。
时光在两人身边静静流淌,两人相互陪伴,气氛静谧安好,令之前久久无法入眠的宋兰感觉安心。
困意慢慢上涌,宋兰靠在那里便睡着了。
盛凌的棉被薄凉,虽盖着宋兰依旧觉得冷,睡得不安稳。约莫睡了不多久,宋兰忽觉周身一暖,似有一团火靠近过来拥着自己。
宋兰本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睡意太浓,她索性抱着那团火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温暖,她睡得惬意,梦也未做一个,醒时天都大亮了。宋兰睁眼便见自己躺在盛凌的地铺上,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竟在盛凌的地铺上睡着了,宋兰吓得忙坐起身。
“醒了?”
宋兰闻声侧首,就见盛凌在室内打拳练武,他身上已出了一身的汗,显然是早已醒了。
宋兰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盛凌盯了她一眼,“睡在地上冷吗?昨夜见你睡着了,我也没吵醒你去床上睡了,还习惯吗?”
听他昨夜是上床睡的,宋兰心里松了口气。
盛凌是个有礼有节的,从不逾矩,他是君子,宋兰很相信他。
心里放松了,宋兰赶忙翻身起来,穿鞋道:“挺习惯的,好像也不怎么冷,还挺暖和的。”
她低头穿鞋,未看到她说暖和时盛凌上扬的嘴角,宋兰自顾自地道:“不过今日后厨有新掌事上任,我这起迟了,怕是来不及给殿下送早饭了。”
“无碍,早饭罢了,不吃也可。”盛凌一套拳法打完,停下调整呼吸道。
宋兰穿了鞋,简单洗漱后便要走,盛凌喊住她,“宋兰,等等。”
宋兰回身,见他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疑惑道:“怎么了?殿下。”
盛凌伸手,想将她耳旁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可手伸到一半又觉不妥,收回手道:“你的头发有些散乱,整理下再走吧。不急的,去迟些也无事。”
宋兰抬起手摸了摸发髻,确实有些松散。宋兰略略整理了一番,才扣石门离开。
她走得急,床褥地铺都还散乱着,盛凌去收拾时,棉褥子里还残留有她的体温,暖暖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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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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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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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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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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