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海宇天风楼的客人便已经散尽。
平妙裁招呼那些厨师跑堂杂工道:“老张,老王,老李,老刘,赶快回家睡觉啦。”那些人嘴里应着,手上却丝毫不停,大家分头洗碗刷锅擦桌扫地,约莫又忙了一个时辰,厅堂里又变得光洁如新。
那些人一一与平妙裁道别,便排队鱼贯走进后面小院的东厢房。我看着,不禁心里纳闷:这些人少说也有两百多,那间小小的厢房怎么容得下,就算容得下,这男女老少同处一室成什么样子。
待那些人全部进入厢房,最后一个人轻轻将门从里面掩上,周遭顿时落入一片静谧之中,只听得见虫声吱吱。
我忍不住好奇之心,蹑手蹑脚进去想看个究竟,推门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厢房里面迎面以及左右的墙壁上都摆满了木格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排放着无数白色瓷罐。厢房当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两根粗如儿臂的白色蜡烛,旁边放着些瓜果供品。这样的灵堂比起地藏庵的规模自是大了许多,我并不害怕,只是心中诧异的是:“这些人都钻到哪里去了,难道这厢房里面还有什么机关通往别处?”
我随手拿起一个瓷罐,罐上贴着张黄裱纸条,上面写着“姑苏黄桥陈氏小儿之灵”。我打开盖子,正要对着烛光看看里面是什么,猛然间从罐里钻出一个白花花的物事,我“啊”地一声惊叫,手一松,罐子跌落。
这时背后闪出一人,伸手将罐子轻轻接住,那人正是平妙裁。
平妙裁对那物事说:“乖宝,快回去睡觉。”这时我才看清楚那物事是一个白眉赤眼浑身雪白的小孩子。那小孩骑在平妙裁胳膊上,伸出条血红的舌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又缩小消失在罐子里了。
平妙裁将罐子放回原处,对我笑道:“吓着你了吧。”
我说:“倒没怎么吓着,只是。。。。。。只是。。。。。。这些都是你的孩子?那些厨师跑堂杂工又都哪里去了呢?”
平妙裁听了,拍了两下手,大声道:“老张,老王,老李,老刘,孩子们都出来认识一下新朋友吧。”
话音刚落,一阵哗啦哗啦响动,那些瓷罐纷纷掀开,从里面钻出一个个白色小人,与刚才那个一模一样。他们跳到地上倏地一下长成六七岁小儿般大小。厢房里自然挤不下,只见他们一个个堆爬在一起,嘻笑打闹,看那人数竟不止两千。
一个跳出来化成一个壮汉模样,道:“公子,我是老张,帮我去搬菜篮子吧。”
一个化成厨娘,道:“公子,我是老张的浑家老王,公子想吃什么?我做的素点心可是天下一流。”
另外两个跳出来化成两个胖厨子,一个道:“公子,我是老李,最擅长雕花拼盘。”一个道:“我是老刘,最拿手的是刀工,切菜细过头发丝。”
我正看得发呆,又跳出一个小孩变成老张的模样,对厨娘老王道:“娘子,天色不早,咱们赶快回家吧。”
说着,一起大笑。
平妙裁挥挥手,道:“好了,孩子们,既已认识过,那就快快回去休息吧,天色已经很晚了。”话音刚落,一阵风声嗖嗖,孩子们又缩回了罐子里,一个个从里面将罐子合上,屋里恢复宁静,只剩下烛光跳动。
平妙裁道:“这些都是我的孩子。”
我奇道:“可是,他们不象是人哟,而且,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平妙裁点头笑道:“没错,他们都不是人,是一些孤苦伶仃的小孩的鬼魂。如今南北两朝对峙,南朝又内乱迭起,是以刀兵不断,百姓深受其害,枉死无数。有许多还未享受人生乐趣的小孩,虽死了,却都宁可做游魂,也不愿进入轮回。我见他们终日啼哭甚是可怜,便将他们收留下来。时间久了,有了一些变化的神通,白天就变成厨师杂役在天风楼做事,晚上便回到自己的罐子里休息。”
我听了,心中一动,道:“小鬼?叫你妈妈?难道。。。。。。难道你便是二十诸天里的鬼子母转世?”
平妙裁一愣,随即笑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在海宇天风楼的日子是简单而快乐的。开始我只是搬筐洗菜做些杂事,后来慢慢开始练刀功学厨艺,两个月后竟自创出一桌“莲香宴”,吃得客人们赞不绝口。平妙裁说:“我正在思想盂兰盆节去金陵献祭用什么名目呢,不如就献上你这套‘莲香宴’吧。”
我听了,越发用心思索该怎样将菜色弄得“色香味”三品俱佳。平妙裁更派出小鬼们散布到姑苏城里大街小巷的厨房中偷学厨艺,又采办到无数密制酱料。我和平妙裁反复试制,不断斟酌,两人经常鼓弄到深夜,最终定下“莲香宴”一套十二道菜色。等平妙裁在洒金红笺上写下“莲香食谱”四个字时,外面传来一阵阵鸡鸣,却是不知不觉又忙了一夜了。两个人揉揉发红的眼睛,相互拍拍肩膀,相视一笑,分头睡觉去了。
两个多月的相处,我跟平妙裁之间的关系亲密了许多。我并未把她当女人来看待,因为说实在话她本身的长相也不怎么像个女人,我有时叫她“掌柜的”,有时叫她“大姐”,而平妙裁有时叫我“红楼”,有时叫我“小弟”。两个人也时常打打闹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却始终以礼相待。
一日,平妙裁对我说:“红楼,咱们都是无亲无靠的人,你莫要以为我对你有非份之想,你若是不嫌弃我长得丑,我便认你做亲弟弟如何?”
我一直在心里思想这平妙裁究竟想对我怎样,她是不是也象地藏庵的师姐们那样对我,心里终究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平妙裁是那种让人慢慢觉得她的好的人,她的谈吐阅历与待人接物都会让人忽视她的外貌,而不知不觉与她亲近起来。可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经常相处在一起,终究有种别扭的感觉。
听她这样说,我心里一阵惭愧,脱口而出很诚挚地叫了声:“姐姐。”两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平妙裁也是泪光莹然。早有小鬼在一旁偷听到这件事,已经在院中摆好香案。
我和平妙裁来到院中,焚香礼拜,祭告天地,结为姐弟。
三拜之后,我又给平妙裁磕头。平妙裁忙扶起我,道:“小弟,做你的姐姐,我不送你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只送你几句话,你要永远记住。人生于世,苦多于乐,切莫因为自己一时的逆境遭遇而怨天尤人,失去了慈悲心。爱一个人无可非议,可那是小爱。也只有真正爱过别人的人才会知道那种可以为了所爱的人宁舍身命的感觉。所以,你经历过爱别人,有过爱的感觉,无论你爱的人是否已经改变是否已经消亡,请你把当初的爱保留下来生长下去送给一切众生。我想让你相信,真正的大爱是慈悲,是众生痛你也痛,虽然你们不相识,你却想把他们的痛苦由你来承担。慈悲,本来就是无缘无故的。”
我说:“姐姐,你的话我虽不很懂,可是我记住,我会好好体会的。”
平妙裁说:“我也不是很懂,这是一位高人告诉我的话,我也在慢慢体会,从小到大受用至今。”
七月十五慢慢临近了。我们将海宇天风楼关门歇业,收拾行囊,雇了五辆大车,装了三车的酱汁配料。留下几个小鬼看家守门,随后平妙裁取了一个盖着蓝色花布的竹篮,招呼其余那些小鬼过来。只见小鬼们一个一个跳进篮子,没一会工夫,两千多小鬼竟全部钻进了篮子里。平妙裁将花布盖好,招呼我上车,自己也跳上车去,便开拔往北向金陵出发。
一路上,平妙裁向我天南地北地说些新闻。一日,平妙裁说:“这次的盂兰盆会声势甚是浩大,想必是新皇帝想借此耀武扬威震伏人心,连当今天下四大家族都应邀参加盛会。”
我问什么叫做盂兰盆会,当今皇帝是谁,四大家族又是什么。
平妙裁道:“这些我也是听天风楼往来的客人讲的,因来这里的大多是达官显贵,对金陵之事颇有传闻。反正路上无事,就讲给你听听吧。”
却说萧鸾杀了萧昭业做了皇帝,终究觉得位子不稳,于是大肆屠杀高帝萧道成武帝萧颐的子孙。虽如此,国内仍是变乱不断,萧鸾做了五年皇帝,终于在忧愁惊惧中死去了。萧鸾的长子萧宝义自小残废,所以他的次子萧宝卷继位做了皇帝。这时有一个人的势力和羽翼慢慢地丰满起来了,他就是高帝萧道成的族弟萧顺之的三子萧衍。
萧衍这个人很是不简单,在南齐变乱纷纷的时候,他一直韬光养晦不露声色。萧鸾做皇帝时,也有他的谋划之功,那时他就做到了黄门侍郎。萧宝卷残忍无道,弄得朝纲大乱。这时的萧衍已经掌握兵马大权,于是拥立萧鸾的八子萧宝融,兵围金陵,迫使宦官杀了宝卷,献出人头。
于是萧宝融即位,是为和帝,封萧衍为征东大将军。当时唯一与萧衍可以抗衡的便是江南谢府,可是谢府兄弟谢谢瑶琴并未怎样抵抗,传说杀死萧宝卷便是谢府指使。谢府见风使舵随机应变的本事可实在非比寻常。
萧衍并未到此为止,萧宝融才做了一年皇帝,就被萧衍逼得吞金自尽。萧衍假意发丧,随后就自己称帝,国号为梁。这一年萧衍三十九岁。
萧衍做了皇帝,却一直认为江南谢府是他的心腹大患,是以虽然表面与之同舟共济,心里却无时无刻不想拔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萧衍原本重视儒教,或许是他身在高处内心空寂,突然转信了佛教,也或许是他对夺取萧宝融的江山心中愧疚,所以在他即位三年后的这个七月十五决定举行盛大的盂兰盆会,大开水陆道场,荐拔亡灵,祈求国泰民安。
盂兰盆会起源于佛陀弟子目连。
目连号称“神通第一”,以其天眼神通观见亡母在地狱中受饿鬼报应,自己供奉饮食给母亲,到口却变为火炭,于是目连向佛陀求救。佛陀教他于七月十五以百味饮食供养僧众,便可为亡母积累福德超度升天。
此次盂兰盆会,武帝萧衍于玄武湖畔设祭,开设八十一座水陆坛场,邀请四大家族参加祭祀,其规模之盛大,可谓空前绝后。
所谓“四大家族”,乃是当今天下势力最大的四个族群,分别是同泰寺,般若山庄,长江龙门,江南谢府。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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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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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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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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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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