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龚汝棠迎了过来,带他到了营部,几个连长都在,见了他一齐立正敬礼。大碾子村也是一线主阵地,四处可见烧焦的木头、散乱的弹壳和斑斑血迹,可想战斗也是十分激烈的。五营的几个连长在介绍战况时,对营长平日的训练和战时的指挥都是赞不绝口,似乎没有龚汝棠就没有五营。华连智有些吃惊,这几个连长原来是曾兆熊派来的人,不到半年时间便对龚汝棠服服帖帖。
从中央军到杂牌军,从师参谋长到营长,身背处分,寄人篱下,龚汝棠内心一直在痛苦的煎熬,他一直在忍。牢靠地掌握一支武力才是安身立命的基础,他对这一点的体会不比曾兆熊浅。消灭军阀、军令统一是中央军的目标,但他现在明白了,所谓中央军只不过是最大的军阀。五营是龚汝棠经手创建的,这个营的士兵基本都是暂7旅的新人,既不属曾派,也不属高派,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的能力在这里显得鹤立鸡群,而迭经风雨的他也不乏手段。
华连智看完了五营阵地,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告辞回旅部,龚汝棠送了他一程。
华连智见只有他们两人,便把心存许久的疑问翻了出来:“龚兄,听说今年年初你私放了一个女**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显然触动了龚汝棠的心事,他说:“副座,我跟**党,其实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时糊涂铸成千古恨啊。”他知道华连智是政工出身,目前国共之间关系紧张,看来不把话说清楚是不行的,又说,“我的那些事,第三战区的顾长官、上官长官,包括第一战区的汤长官都是清楚的……”
华连智见他反应有些过敏,说:“我只是随便问问,现在这儿没什么副旅长、营长,咱们只当是朋友之间聊聊。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说,信不过我也不勉强。”
龚汝棠点了点头:“难得你把我这负罪之人当朋友啊。”顿了一顿,说,“那还得从四年前说起,那会上海八·一三抗战打响,我负伤后就和她认识了,从此就从痴迷上了她……你可能也知道她的,她就是上海滩有名的面粉商人安毓达的大小姐安宁……”说到这望了一眼夜空中那轮皎月,眼光中依然流露出痴情。
多年以来,安宁的花容倩影无数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在这动荡纷乱的世界,他早已习惯了鲜血和死亡,习惯了失败,悲伤和痛苦早就麻木了他的大脑,只有在那个巧笑倩兮的姑娘身边,他才能感受到人生的片刻欢乐,闸北那残垣瓦砾的一角,在他记忆的江河中却仿佛是世外桃源的小岛,宁静而温馨。他把她当成了污浊乱世之中的一块无暇美玉,给他以生的寄托和希望。他一直没娶妻,他宁愿找个妓女风流一夜,也要把那个想像中的**留给她。
华连智听到“安宁”这个名字心头一震,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让龚汝棠“色令智昏”女子,居然是他大哥的未婚妻!
龚汝棠真情甫露,便立即收敛,他注意到华连智的惊讶表情,说;“她和你大哥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其实我也挺傻的,那姑娘压根儿就没把我放心上,她心里只有你大哥一个人。我龚某人原本就配不上她,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可是陷入太深,只有自己骗自己。上海失陷后,她和几个姐妹一起参加了新四军。皖南剿灭新四军时,她被俘虏了,隔了多年我再见到她,整个人都没魂儿了,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对国家和领袖的忠诚,就想着怎么样把她救出去……”
华连智问:“后来呢?”
龚汝棠脸上露出了一丝痛楚的表情:“后来我找机会私自放她走,可没成功,她最后……自杀了……据说她通过父亲和亲戚的关系,为新四军搞过不少重要的物资,因此是上面重点关照的对象。这一来,我的罪责就大了,立刻被撤职查办,后来就到了这里。”
听这么一说,华连智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值得同情的情种,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是安宁去世了,你离开了三战区,这事就算结束了。以后还可以重新开始,有的是立功赎罪的机会。”
龚汝棠苦笑了一声,和华连智握手道别:“还有几个钟头天就要亮了,敌人的进攻又要开始了,大家多多保重吧!”
华连智远去了。龚汝棠心里却还在回忆着和安宁相处的每一幕。
他想起了私自释放她的那天晚上两人的对话,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我问你,如果是华连诚处在你的**,他会下令向新四军开枪吗?”
“当然!这是战区长官部的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不,华连诚决不会向自己的同胞开枪!”
“那只是你的想法,我和华连诚是多年的老同学,我比你更了解他。华连诚最大的优点就是忠于领袖,坚决服从命令。剿灭不服从命令的新四军,这可是委员长亲自下的命令!”
“你错了,华连诚最大优点是坚定的民族大义!打鬼子他毫不含糊,但决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在民族危难之时,为了升官发财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干那些亲痛仇快的卑鄙勾当!”
他被她骂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掌猛拍在桌子上:“住口!”
她冷笑一声:“对不起,戳到你的痛处了。”
他有一肚子话来反驳她对华连诚的幻想,但看到她明亮的目光,不知道怎的,话到嘴边突然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他觉得十分奇怪,这样的富家小姐不愁吃穿,应该呆在家里写写诗作作画什么的,怎么会和**党这帮泥腿子搅到一起?恐怕是过腻了富足的生活,想图个新鲜赶个时髦什么的,**党的宣传显然抓住了这些青年的叛逆心理。他干笑几声,说:“新四军不服从中央调遣,袭击抗日友军,已经被定性为叛军。**党最擅长蛊惑人心,尤其是蛊惑像你这样涉世不深的姑娘,事到如今,我劝你认清形势,不要被**党蒙蔽……”
她简短地打断了他:“我就是**党!”
她的表情是坚决的。他明白,自己不可能代替华连诚在她心目中的**。但他还是做出了释放她的决定,他清楚其中的风险,他不顾一切是因为他不能看着这么出色的一个女人沦落为囚徒,这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他的梦想,他要做最后的挽救。很不幸,他失败了,不但没能救她,反而害了自己。他觉得自己很傻,以后,再也不能犯傻了!
出身贫寒的龚汝棠,知道他与她之间存在巨大鸿沟。从此他下定决心:要努力往上爬,要混出一番名堂来!有了地位、有了权势才能得到优秀的女人!
天亮了,晨雾渐渐散去,村庄和树木若隐若现,万丈金光透过浮云落到黄河平原上。
又是一个好天,也是敌人进攻的好天气。
阵地上官兵们的军服都沾满了露水,贴在身上湿漉漉、**腻,冷冷的秋风吹过,让人不禁打起了冷战。
8时许,正当弟兄们捧着面碗大口喝稀饭的时候,日军的炮击开始了,狂风骤雨般的爆炸掀起了壮观的死亡风暴,如同一道火墙,逐步向南压过来,撕扯着地面的一切,吞噬着地面的一切,阵地前的铁丝网、地雷群、鹿砦等障碍刹那间全部被夷平,两个前进据点和炮连的阵地也被摧毁了,暂7旅仅有的几门迫击炮被炸得粉碎,设在二线阵地的弹药库也被击中,引发大爆炸,像巨大火把一样燃烧起来……
从第一排炮弹呼啸着落下时,高克平就知道鬼子增兵了!这些炮弹的巨响听起来像是九九式105毫米榴弹炮,威力明显要超过昨天,这是鬼子师团一级才配备的炮兵联队的重炮。
炮击刚一停,上千名敌军便在两辆坦克的掩护下,浩浩荡荡向碾子村阵地扑来。
高克平在望远镜见到这两辆坦克,发现比以往见过的鬼子坦克高大了许多,那根炮管也粗了许多,脑门渗出了一层汗。因为防止坦克冲锋的防堑壕是根据淞沪会战的经验挖掘的,三米深三米宽,对于只有三米长的九五式轻型坦克是足够了,而要防卫这种大得多的坦克肯定力不从心。
这种坦克是九七式中型坦克,是1939年才投入中国战场的,车长为5.5米,能越过2.5米壕宽,日军坦克兵选择稍窄的几段堑壕,在工兵的配合下,不多时就越过了防坦克壕沟,突进到外壕前沿,因外壕内侧的土墙障碍,没有再前进,因为这个距离坦克已足够用火力覆盖整个前沿阵地了。
日军坦克用57毫米战车炮逐一敲掉中国守军的机枪火力点,逼得机枪手不敢在一个地方连续开火,打几发赶紧转移阵地,火力支援大为减弱。暂7旅没有任何专业的反坦克枪炮,许多人从小在农村长大,连汽车也没见过几回,哪见过这等阵势,面对日军坦克一时惊惶失措。很快多个地段便被突破,大批敌军涌入。
暂7旅的弟兄们这才发现,敌人中居然有许多伪军。
二营在陈益三的带领下,从预备阵地赶来增援,双方两千多人交织在一起展开了混乱的白刃战。白刃战最能检验一支部队的纪律和坚韧,暂7旅明显处于下风,即使是素质最好的三营也在日军的刺刀冲击下节节败退。一股敌人已杀到营部门口,高克平端着机枪猛烈扫射,连文书和炊事员、卫生员也拿起武器投入战斗,总算保住了营部。
大小碾子村喊杀震天,枪炮声反倒稀疏下来,这是最危险的阶段!阵地能否守住,就在此一搏!而一旦失守,以暂7旅的实力,绝无可能再反攻收复阵地,整个磁水河以北的防御也将随之被扫平。
高克平操起电话,要求旅部立刻派四营增援,却发现电话线已经被炸断了。
扭转战局的关键是炸掉趴在阵前的两辆坦克,这是对碾子村阵地最致命的威胁,炸掉了坦克,就炸掉了敌人的前沿支撑火力点,就能极大提高我军士气。
季初五自告奋勇,带着一支十多人的敢死队前往炸坦克。这个当年扔手榴弹紧张得忘了拉弦的小兵,已经成为一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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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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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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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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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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