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舍弃一切,但是你无法将这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完全舍去。美食给予我们生理的满足,爱给予我们精神上的满足。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丧失对爱的渴望和信心。
要用尽全力地去感受每一份食物之美,体会爱给你带来的悸动,且不能失去那个最初的自我。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她曾是一个美食家,在我们的杂志上有自己的专栏,也有自己经营的美食公众号,她的家庭条件优渥,感情笃深的男友和她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这一切,却随着她患上食道癌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以美食为天的她,切除了几乎全部食管,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靠一根在她的腹部打孔,连接到胃的管子,将各种食物打成流质,然后注入她的胃。
她日渐消瘦,甚至后来一看到食物,大脑就反射出一种想要呕吐的强烈感觉。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天都快塌了。我无法进食,男友也迫于他家庭的压力离开了我,我的父母虽然每天鼓励我,但我深知他们内心的痛苦。后来,我想到了自杀。
那天,我真的丧失了生活下去的信心,因为我看到我的前男友,那个曾经对我说过海誓山盟非我不娶的男孩,在微博上传了一张照片。那是他的新女友,漂亮,健康,自信。
我趴在窗口,那一刻,我真的想纵身一跳,了结这一切的苦难。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到了楼下有个捡瓶子的老人。这个大爷我是认识的,他每天都要沿着他的路线,一一翻过路边的所有垃圾桶,然后将空瓶子捡到他随身带着的编织袋里。这个时候,我看到他或许是有些累了,便坐在了街沿上,从包里翻出了一个馒头一样的东西,然后咬了一口。
也许是馒头有些冷了,我看到他啃得有些吃力。随即,他的目光投向了对面那家卖汤包的小店。
这家卖汤包的小店从前我每天都要去光顾,他们店里有蟹粉汤包、绿豆汤,还有小馄饨和牛杂汤,每天从店里飘出来的香味都会引诱得我胃口大开,汤包更是用料十足,咬开一口,满口的蟹粉肉和多多的汤汁。就是价格有些贵,一笼六个汤包,要近三十块钱。
就这样,老人看着摆放在门口的汤包,眼里露出渴望和羡慕的目光,并就着视觉和嗅觉带来的诱惑,他就着捡来的大半瓶乳味饮料,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手里的馒头,随后,他又拿出了一个,和另外半瓶饮料。在就着饮料和汤包的香味吃完两个馒头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蹒跚着离开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号啕大哭,我的哭声吓坏了我的姆妈。她冲进房间来抱着我,先是惊恐万分,然后开始轻言细语地安慰我。
那一刻,我不想自杀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要更好地生活下去,为了我爱的人,也为了爱我的人。
其实我一直都有爱,也有美食,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梦想和希望。
于是我重燃起对生活的信心,也接受了食道再造手术。虽然现在对于食物的品尝,我有了诸多限制,但没关系,我只是失去了一部分的美食,失去了食道,失去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而已,却拥有了更多的爱,以及一颗坚韧的心。
从阴影里走出来后,我特意请老人去吃了一次汤包。老人受宠若惊,不停地道谢,我告诉他:“不对,是我应该谢谢你,我只有请你吃一顿汤包的能力,你却给予了我对生活的热情……”
从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人生,但如今,我严重怀疑我的祖坟是不是被人用迫击炮给轰了。
那天,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倪柏木。他的脸上带着欣喜和激动,大叫“医生她醒了”,然后拼命地按我床头的呼叫铃。
随即值班医生和护士就跑来,对我进行一系列的检查。
听说我醒来后,所有人都跑来看我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昏迷了足足二十六天。
“你能试着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吗?”在我的主治医生上班后,他来给我检查的时候询问我道。
我就努力回忆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我忙完了店里的所有事情,确认第二天牡丹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后,就离开了……”我继续想着,“然后我打了个电话,拿手机出来看消息,一边走一边看着,然后我就看到了……”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感觉有点吃力了,但所幸最后还是想了起来。
我说:“对,那个时候,我就看到了一则新闻……我靠着树看新闻,就这个时候,听到了一声爆炸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生就满意地看了一眼我,对倪柏木说:“恢复得很好,放心吧,意识和记忆都很清楚。”
我就看到倪柏木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想起的这些事,让我忽地担心起来。我问倪柏木:“是‘银杏路8号’爆炸了?”
倪柏木的眼神有点闪烁。他给我拉了拉被子,说:“你才醒来,别问这么多。”
他越是不说我就越想知道,并且他的表情和吞吞吐吐的语气让我焦急起来。于是我转过头去问一旁的孙易,说:“是不是‘银杏路8号’出事了?”
孙易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医生。
医生就笑了笑,过来劝我说:“这么想知道啊,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现在才醒过来,很多东西都没恢复就玩心跳啊?”
当着医生的面,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但是医生一走,我就抓住孙易的手,恶狠狠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孙易就坐下来,犹犹豫豫地说:“不是医生不让你知道吗?”
“你少跟我磨叽。”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叽叽歪歪的了?”
“行了!服了你了!”孙易估计也受不了了,她顿了顿,“是,‘银杏路8号’出事了。”
我突然就觉得头有点晕。但我拼命忍住了,问:“什么事?”
孙易就咬了咬牙,说:“那天晚上,‘银杏路8号’液化气爆炸,一楼和二楼都被炸毁了。”
“不可能!”我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我走之前绝对关好了的!”
“我绝对是关好了液化气开关的!”我对前来询问的警察说,“每天晚上走之前,我都要确认这些有没有关好,我们家做了十几年的餐饮了,这已经成了一个规矩和习惯了。”
两个警察就互相对看了一眼——警察局在听说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派人来了解情况。
“因为你们店的液化气爆炸,造成了多家商户的损失,虽然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员伤亡,但造成的损失也让别的商家感到很棘手……”其中一个稍微胖点的警察说,“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是不是真的关好了开关。”
“不用想,这和睡醒了睁开眼睛一样,都快成了我的本能了。”我顿了顿,说,“就跟现代人拉完屎要做的第一件事一样。”
“什么事?”另一个稍微瘦小点的警察好奇地问我。
“给手机锁屏啊!”我说,“这已经是我对安全意识的最本能反应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两个本来都还挺严肃的警察,顿时就笑开了。
“那么,根据你所说,就是另有其人了?”笑完后,警察就逐渐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继续说,“其实根据这段时间我们的调查,从你们店的消防设计记录来看,都是良好没有违规的,并且你们店里还装了燃气泄漏报警器,按理说如果有燃气泄漏,早就应该报警了,还有……”
警察思索了一下,随即说:“在现场,我们还发现了一个被人蓄意破坏的燃气泄漏报警器……”
“被人蓄意破坏?”我傻傻地看着警察,“不好意思啊,可能是脑子被炸坏了,暂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你们店里用的燃气是液化气,这次爆炸是燃气泄漏引起的,根据你说的,以及我们采集到的证据,我们怀疑有人蓄意制造这次爆炸事件……”说到这里,警察顿了顿,说,“你最近和什么人有纠纷吗?”
听到这句询问,我心里顿时就咯噔一声。是的,没错,我想到了子胥。
但我当时没有说出来,毕竟子胥和“银杏路8号”表面上看去压根儿没有任何关系,和倪家的关系也是陈年旧事。
在警察仔细询问完,做了笔录离开后,我的心一直久久恢复不了平静。
根据警察的描述,我得知“银杏路8号”被彻底地摧毁了,不光是一楼和二楼被全部炸毁,就连附近的商户也受到了牵连,财物损失上百万元。
祸不单行的是,那天秦为书也遭遇了不幸。
孙易还告诉我,在“银杏路8号”出事后,全伊集团的人来找过倪柏木,他们告诉倪柏木,秦为书去世后,他的位置将由股东大会选举继任,并且股东大会一致通过,将不再对“银杏路8号”继续投资,即为撤资。
其实我早就知道,一开始投资“银杏路8号”,就是秦为书一人的意愿。很多股东都反对把重心放在改造一个小饭馆上,他们大多都坚持做高档餐饮连锁路线,但秦为书顶着重重压力,硬是把“银杏路8号”的改造和倪家菜的复原坚持了下来。
虽然“银杏路8号”不能再继续做下去了,但秦为书当初保留原店的决定,至今我想起来,都还颇为感动。
可是现在没有了投资,就意味着“银杏路8号”在这次爆炸事件中彻底结束了经营,我再次变回一无所有。
很多人来探望我,都问到我下一步的计划。
可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一直坚持走的一条路,突然断掉了;正在匀速行驶的一辆火车,突然发现前面没有轨道了;正画在兴头上的画,突然没有颜料了……
这都让人束手无策。
并且还有一件祸不单行的事,让我更加不知所措。就是在那次爆炸事件中,我的头部受到了撞击,不仅昏迷,并且连味觉也受到了影响。
如果不是咸得齁人的菜,我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我还记得医生同意进食后,倪柏木给我熬了小米粥来,我欣喜地准备咽下这第一口食物的时候,顿时就傻了。
我愣愣地说:“你用的是什么小米啊?”
“随便买的。”倪柏木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怎么了?”
“没味道啊,这年头小米也要造假了?”我咂巴着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就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有小米粥应有的米香和回口微甜。
当我连续吃了几口,确认没有味道的时候,我便有点急了。于是我问倪柏木:“有酱菜吗?”
倪柏木此时还不知道我心中为了什么焦急,不仅不给我酱菜,还说:“你不想活啦?刚醒来就要吃酱菜,肠胃恢复需要一个过程……”
我就不想搭理他了,因为这个时候,我刚好看到床头柜上有一筐水果,是辛夷听说我醒了,特意买来的。
我就挑了一个甜度最高的龙眼。
一吃下去,呃……没味啊……不行,我不信,再来个最酸的……行了,就西柚吧!
“你神经病啊!”见我吃完了龙眼又拿过了西柚,倪柏木直接一把抢过去,“你的胃受得了吗?”
我就傻乎乎地看着他,然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我抱着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估计活了二十几年,也只有我爸妈离开我那阵我这样哭过了。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尝不出味道啦……”
后来,我的主治医生来了。经过了一番CT检查和各种检查,我的主治医生对我解释说,其实我恢复得还不错,尝不出味道,也许跟我一些神经细胞还没完全恢复有关,毕竟当时的爆炸造成了我的脑震荡,有些看不出的细微脑损伤也是有可能的。
“那我的味觉还能恢复吗?”我几乎是哭着问我的主治医生的。这几天,我几乎是以泪洗面,毕竟没了味觉,就等于麻雀没了翅膀、老虎没了一口牙齿、鱼没了尾巴,再说庸俗点,就是屎壳郎离开了屎,我简直不知道要靠什么活下去了。
“我给你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你先试着吃一段时间。”我的主治医生安慰我说,“神经恢复需要慢慢来,毕竟神经的恢复是很慢的,不像皮肤和肌肉的愈合……”
“医生你没骗我吧?”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真的可以恢复?”
“应该可以的,你先把药吃上吧……”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的主治医生还是挺有良知的,就算真的不能恢复,但至少他给了我一个希望。
不过不能品尝到味道,这对于我这个吃货来说,简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这比失去“银杏路8号”还要让人崩溃。
餐馆可以重建,欠下的钱可以还,但是食不知味,这简直是剥夺了我余下人生的所有乐趣。
人家李白也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千金还复来也要建立在天生我材的基础上的。我现在唯一引以为傲的资本都没有了,就像靠脸吃饭的女明星突然毁容了一样。
我突然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着了。
那段时间,我眼睁睁地看着面前摆放着各种美食,有我最喜欢的麻婆豆腐,那熟悉的香味使劲地往我鼻子里钻,但就是吃不出任何的味道来,嚼什么都像嚼橡皮一样。
看着眼前摆的这些水晶肉皮冻、糖醋排骨、茄子酿等等,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我绝望地对孙易说:“我种小树就靠着一张嘴活到了现在,但没想到,今天会落得这种下场。”
这么多不幸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我就怀疑我的祖坟已经被人用核弹轰炸掉了。
我倒霉也就算了,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倪柏木和我一块儿倒霉。在我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的这二十六天,据说是倪柏木每天照顾着我,除了擦身子这些是护工大妈来,其他的翻身、按摩,他都细致入微地一一亲自来做。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愧疚。
我想,他一定认为,如果当初我没有管那么多闲事,没有把倪家菜申报非遗揽上身,也不会遭遇现在的不测吧。
于是在我醒后,倪柏木是每天变着花样,酸甜苦辣咸的菜每天都打包到医院给我来一份,然后满怀希望地问我有没有味道。
“你别给我做饭了。”在再一次吃不出任何味道后,我心情复杂地对倪柏木说,“你总不能天天给我做饭,什么事都不做吧?你应该继续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说这话,是因为听说叶远方回来了,他打算推荐倪柏木去全伊集团新投资的西餐厅做副厨。可是倪柏木拒绝了。
“你别管我,先管好你自己吧。”倪柏木淡淡地说。
“你不能这样啊!”我躺在病床上,有些急了,便撑起来,“虽然现在‘银杏路8号’没有了,申报非遗的事情也被耽误了,但是倪家菜的名声已经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你是倪家菜的传人,只是欠一个正式的采访报道而已。和叶远方一起做事,虽然是副厨,但也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你知道吗?”
“皇帝不急太监急。”倪柏木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道。
我就觉得,我脑子的回路又要被他气烧了。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焦急,倪柏木便无奈地笑了笑,告诉我为什么要拒绝叶远方。
“全伊集团这次的餐厅是以西餐为主。”他说,“并不适合我。”
“你……”我无语了。
正在我搜肠刮肚想要说服倪柏木去做主厨的时候,有个人走进了病房。
“冯姨?!”我看清了来人后,顿时就愣了。
站在我跟前的冯姨,仍旧是穿着一袭旗袍,仍旧是温和中带着极强的气场。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倪柏木,微微一笑,说:“好久不见,倪柏木。”
“师父。”倪柏木站起来,微微一笑,尊敬地叫了一声。
冯澜笑了笑,微微颔首。
正当冯澜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突然发现了放在我跟前的一份番茄牛腩汤。
“这汤……”冯澜挑了挑眉,看着倪柏木,“是你做的?”
“是的。”倪柏木仍旧不卑不亢地点头。
“我尝尝可以吗?”冯澜把目光转向我,问道。
“可以可以。”我赶紧回答说,“您请用,倪柏木刚刚才倒上呢。”
于是,冯澜拿起了勺子,低下头喝了一口碗中的番茄牛腩汤。随后,她吃了一块牛腩,紧闭着嘴唇慢慢咀嚼着。
我紧张地看着冯澜——倪柏木跟她学厨这么多年,只有她最了解倪柏木的变化,最有资格评论倪柏木。
“番茄牛腩汤……”冯澜喃喃地念着,并放下了勺子。和从前不一样的是,她在吃了倪柏木的菜后,没有遗憾的表情也没有赞叹的表情,只是不说话,一直沉默着。
我紧张得要命。病房特别安静,让我都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
“其实……”冯澜终于缓缓地开口了,她感慨地说,“当年倪柏木来找我的时候,我主要教他粤菜和川菜,因为我精于这两个菜系……”
“……我的师父曾告诉我,真正的大师,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菜系,不属于任何流派,也听不到他们的任何招牌菜,没有麻婆豆腐,没有李记腊味,也没有张氏烤鸭,所有的菜,在他们手里,只需要一招便可以轻轻化解,达到我们追求美味的最高境界……”
“并不是我说你今天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冯澜看着倪柏木,继续说,“但是今天的汤,我吃出了厨师温暖的内心,以及想要表达的东西,甚至……是一种不紧不慢,与世无争的美食境界……”
我顿时差点哭出来。
是啊,曾经的倪柏木浑身是刺,做的菜虽然精美可口,却让人感觉这个厨师求胜心切咄咄逼人,恨不得立即侵占食客的所有味蕾。如今的菜,虽然我暂时吃不出味道,但从冯澜的描述,以及这些日子来的感受,我完全能感觉他变温和了,他开始逐渐让人走进他的内心,也逐渐学会走进别人的内心,亦明白了做菜不是为了求胜,而是用美味去抚平每一个食客的伤口。
这就像尊重食物的本味一样,你要先学会尊重食客,才能得到食客的心。
“回食为天吧。”冯澜看着倪柏木,“食为天现在缺一个主厨,我认为现在的你,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职位。”
天啊!食为天的主厨!
我要炸了!
我顿时就停止了酸鼻子的感慨,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倪柏木。
倪柏木紧抿着嘴唇,皱着眉头,不说话。
“快答应冯姨啊!”我拉了拉倪柏木的衣角,催促他说,“你又哑巴啦?”
这货还是不说话。
正当我要替倪柏木答应下来的时候,倪柏木突然说话了。他看着冯澜,脸上带着笑容,淡淡地说:“师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
我顿时就像被针扎了的汽艇船一样焉了。
冯澜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带着些许的遗憾。
“老板娘。”在冯澜走前,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如果……倪柏木改变主意了,你和他一块儿来吧,我还缺一个大堂经理……”
食为天的大堂经理?!
我没听错吧?!
待冯澜走后,我恨不得把指头在倪柏木脑门上戳穿。我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倪柏木:“来来来,你说说,为什么不和冯澜回食为天?”
“走都走了,干什么还要回去。”倪柏木淡淡地说。
喵了个呜的,简直要把人搞疯!我彻底被倪柏木这份“淡淡”给逼炸了,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掐住他的喉咙,然后使劲地前后摇晃。
我看着倪柏木,咬牙切齿地说:“我的脑子被炸出问题来了,你没被炸也出问题了吗?好,叶远方那里你不去也就算了,西餐嘛,我理解,可冯澜那里,食为天的主厨啊大哥,多好的机会,你也给拒绝了,你是不是梦游的时候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洗澡的时候脑子进水了?”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倪柏木还是不为所动。
“那你到底想干吗?!”我忍无可忍,冲着他大吼了一声。
“不想干什么。”倪柏木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要不我们开个私房菜馆吧。”
“啥?”我以为我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
“我早就想过了,那是食为天,是冯澜的,是别人的,终究不是我们的……”倪柏木拉过我的手,看着我,表情平静地说。
我们的?我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字。
就在我被倪柏木的这三个字打蒙了的时候,倪柏木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是的,我们开个家庭私房菜馆,从头做起,不需要太多的客人和订单,只安安静静地做菜就行。”
“呃……”我的脑子明显又有点不够用了,于是我赶紧说,“你别说话,等我想想。”
其实在我心中,开私房菜馆,也不失为一个比较好的选择,毕竟铺面没有了,如果大张旗鼓地重新装,价格不菲——哪怕不大张旗鼓,只是普通装修,再加上租金,也要几十万元。
而一个小小的家庭私房菜馆,只要不到十万块就可以搞定了。
虽然我和倪柏木的意见一致,但我还有一些顾虑,那就是倪柏木这么有才华的一个厨师,屈居在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会不会太限制他的发展?
“在哪里开,做多大的规模,都不重要。”倪柏木很认真地打消我的顾虑,“你昏迷的这些天,我都想明白了,重要的是,能把倪家菜传下去就好,还有……你还在我身边,就什么都好。”
喵了个咪的,我的心都快化了。
去你的顾虑吧!倪柏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于是我就妥协了。
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关于子胥的事情。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把我的怀疑告诉警方,因此我问了倪柏木,到底需不需要把子胥和倪家的恩怨说出来,还有十九年前倪传一的真正死因。
“要不这件事我们先告诉詹妮吧。”看着倪柏木也犹豫不决的样子,我便弱弱地说,“毕竟这件事她也有知情权。”
倪柏木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了他赞同的眼神,并且感觉到了他捉着我的手时,传来的力量和温度。
两天后,也就是我出院那天,詹妮从韩国回来后,一听说我醒了,她便风风火火地跑来医院里看我。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女孩,整完这里想整那里。”詹妮一边看着我叠衣服,一边抱怨说,“最近公司才签的一个女孩,前段时间才打了玻尿酸整了鼻子,现在又想用自体脂肪填充面部,幸好我在韩国认识的有医生……”
詹妮就这样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女孩大大小小的整容已经做了十几次。
我没有打断她,而是安静地听她说完。
待詹妮抱怨完后,我便看着她,说:“詹妮,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当我说完这句话后,詹妮就有点吓了一跳,她摸了摸脸,担心地说:“心理准备?是不是我这次做的玻尿酸有点歪了?”
显然她还没有从整形的话题中跳出来。
我叹了口气,便把黄大福隔壁保姆朱琼告诉我的事情告诉给了她听。我说:“詹妮,你听好了,这件事,要从朱琼那里说起,你还记得她吗?”
怕詹妮记不起这个名字,我又复述了一遍:“朱琼。”
“朱琼?怎么这么耳熟?”詹妮很努力地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说,“噢,想起来了,以前我们用过的保姆,都快二十年了。”
“那你就听好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拉着她的手,坐到床边,缓缓地说,“这是朱琼告诉我和倪柏木的……”
那天,我花了整整一下午去告诉詹妮我知道的所有真相。从倪植庸到子胥,从倪家老爷的意外离世到被害,每一件,我都尽力描述详细。
当我说完后,詹妮的神色已经有些呆滞。为了给她一个空间,我便走了出去。
我刚走出门,就看见倪柏木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同样也满怀心事地看着地面。
让我去告诉詹妮,是倪柏木的意见——他说他从来都不擅长和人沟通。我明白他的这个弱点,刚来“银杏路8号”的时候,他就拒绝和人沟通,拒绝流露出自己的任何情感。
虽然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他开始慢慢地和人交流沟通,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像这次,他仍然坚持让我代替他去讲述所有的事件真相。
用他的话来说,便是旁观者清,他怕带着自己的情感去叙述,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不一会儿,我就看见詹妮提着她的香奈儿,呆呆地走了出来。
我担心詹妮因此绕不过这个弯,便上前去想要询问她。
可我还没开口,詹妮就举起了手,挥了挥,随后从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我还想说点什么,但倪柏木拉住了我。我转头去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随即摇了摇头,眼里都是无奈。
我便任由詹妮去了。
出院后,我和倪柏木便开始改造家庭私房菜馆的计划。
为了能将厨房和客厅的发挥利用到极致,倪柏木告诉我,他决定去一趟苏州。那里有一家私房菜馆的老板和他是旧识,他打算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借鉴。
“那你可要当心点。”我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担忧地说,“下了飞机就给我打电话。”
我这么担心倪柏木,是因为前两天,我去孙易给我介绍的一家老中医那儿看我的味觉,没找到老中医,却在一个小巷子遇上一个算命瞎子。
瞎子旁边放着一幅旗子,旗子上写着两个隶书的大字:算命。
平时这种摆摊算命的太多了,我当时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可我刚走过去,就听到瞎子高声说:“这位美女,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顺的事情?”
我没搭理他,毕竟这种瞎打误撞的神棍太多了。
瞎子继续在我身后高声说:“你的事情是不是和火有关系?”
我瞬间就想到了“银杏路8号”爆炸的事,心里就突然动了一下。
也许是感觉我有些踌躇,瞎子继续高声问:“是不是损失了很多钱财?”
我就一百八十度地调头了。
其实后来想起来,就觉得当时真的是被猪油蒙心了,谁摊上了火灾不损失钱财啊?这神棍完全是玩心理游戏。
因为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倒霉了,霉得我感觉自己就跟那毛豆腐似的,成天都在薅身上老长的白毛。因此一听到瞎子说可以免费帮我算命,我就想死马当成活马医也行,反正不要钱。
瞎子问了问我的生辰八字,又问了问倪柏木的,随即脸色大变,说:“你俩的八字相克啊。”
我的脸色也大变了,憋了半天,我才问:“怎么个克法?”
瞎子就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然后用长指甲敲了敲身边放着的一个檀香木的盒子。
我一看,盒子里装着一些钱,有五十的也有一百的,甚至还有一些美金,但就是没有五十以下的。
盒子里有美金,说明人家都做上国际友人的生意了,这样害得我都不好意思扔十块钱进去了——去你妹的!这神棍绝对是牛津心理学硕士毕业的。
于是在我放了五十块进去后,瞎子便用各种风水术语给我分析了一通,听得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又快烧了。
最后,瞎子说:“要化解也有方法。”
“什么方法?”我心急火燎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瞎子一边说,一边又用长指甲敲了敲盒子。
我去你韩梅梅的!我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又准备掏钱包出来。
这个时候,有只手按住了我的钱包。我抬头一看,是孙易。
孙易不动声色地打开自己的包,然后拿出了一沓报纸,扔进瞎子的盒子里。
“这位女尊者,这种事得有诚意。”瞎子严肃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顿时有些愤怒了,“你不是瞎子吗?”
瞎子就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额头,说:“天眼,你懂吗?”
我就看到孙易冷笑了一声,随即把报纸拿起来。
“走吧。”她拉着我,说,“人家医生已经开始坐诊了。”
“哎。”瞎子有些不甘心,“还没算完呢。”
我就不知道该走还是留。
但孙易的劲儿特别大,她一把就把我拉起来,然后拖着我径自就往前走。
“你不信。”瞎子说,“你还有一劫没躲过呢……”
走了大概有五十米远,我就有点忍不住了:“你信这个算命的是瞎子吗?”
“肯定不是瞎子呗。”孙易说。
“那你相信他真开了天眼吗?”我好奇地问,“他一来就说准了,我最近不顺的事和火有关,并且还因此损失了钱财。”
“唉。”孙易就叹了一口气,“既然开了天眼,那他算出我把盒子里的钱拿了一些出来没?”
说着,孙易就从报纸底下拿了一张五十的出来。
“呃……”我就没话反驳了,并将信将疑地收下了我的五十块钱,“可他说我还有一劫……”
“当然有一劫了!”孙易笃定地说,“谁活着不摊上倒霉事啊,他这是心理战,让你最近不管发生了什么不顺的事,都会往他说的方向去联系。”
果然够理性。我服了。
虽然孙易打消了我心中的一些顾虑,但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我最近脑子还出了些问题,就更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在倪柏木走后,我每天睡觉前,都要检查三遍煤气开关和窗户,然后把水果刀放在枕头下面,这才关灯和小苹果一起躺下。
小苹果的肚子是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出门,还看到一些大妈对着她指指点点。
但小苹果不知道这些事儿妈为什么这么指点自己,我只好告诉她:“这些事儿妈嫉妒你。”
为了让小苹果能安心不被打扰,我甚至不敢告诉她,连胜和黄佳佳结婚前夕,连胜突然逃婚了。据说是用床单绑成了三米长的绳子,从窗户那里爬出去逃走的。
黄大福还因此报了案,并准备告连胜一条诈骗罪。他说他给了连胜五十万元的礼金,现在连胜卷款跑路了,这不是诈骗罪是什么。
对此,我心里其实挺愧疚的,毕竟这事也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疏于照顾小苹果,小苹果也不会被连小六侵犯,如果没有怀孕,连胜也不会走上这条卖身为婿的路。
如今连胜悔婚跑路,黄大福是铁了心要把连胜告得裤子都没得穿,我只好带着小苹果,带上那五十万元去找黄大福。
这五十万元,连胜如果没有悔婚的话,可能我就暂时挪用来装修私房菜馆了,等私房菜馆赚钱了就赶紧把这个空缺给补上。
可现在出了这事,我也顾不上什么装修不装修了。于是我坐在黄大福跟前,开始从连胜跟着倪柏木来我店里,喜欢上了小苹果讲起。
我甚至还告诉了黄大福小苹果被连胜的赌鬼老爸骗奸怀孕的事。正是因为小苹果的执拗,让连胜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因此离开了小苹果。可他不忍心看着自己爱的女人受苦,于是将自己卖给了黄家,并将黄大福给他的礼金钱全部交给了我,以此作为小苹果和孩子将来的生活费。
就这样,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大福,并把连胜给我的五十万元摆在桌上,诚恳地请求他原谅连胜。
“你是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那小子的爹的?”黄大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我硬着头皮承认了。
“这怎么可能!”黄大福表示不相信,“这姑娘傻的吧?这种孩子也要生下来?!”
“是的。”我就觉得我的头皮硬得快赶上钢盔了。
为了让黄大福相信,我告诉他,关于小苹果被侵犯的这件事可以去向警察查证,我早就已经报案了,现在就等亲子鉴定的结果下来,然后让连小六把牢底坐穿。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向警察求证。”我诚恳地说,“但是我真的希望黄总你能放连胜一马,我知道他的逃婚让你丢脸了,也让你女儿伤心了,可他这人真的不是存心要诈骗你的……”
当我说到“让你女儿伤心了”的时候,一旁的黄佳佳就哇的一声哭了。
人家别的女孩子哭起来是梨花带雨,黄佳佳哭起来简直就是腥风血雨。
“不行!”黄佳佳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扭着她那庞硕的身躯,咆哮着说,“你以为编个故事来就完了啊?哪有这么容易就撤诉,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我就不信他不喜欢我,而是……”
她头一扭,手一指,看着小苹果说:“喜欢这个智障!”
我没想到黄佳佳会说出这么刻薄尖酸的话,于是我当时就愣住了。
黄佳佳表情恶毒地看着小苹果,说:“你编也要编得像样一点,你以为牵一个智障来忽悠我们,我们就放过你们了哪?你当我们也是智障哪?!”
本想息事宁人,一直都忍气吞声的我终于听不下去了。于是看着黄佳佳的眼睛,我清楚地说:“黄小姐,我知道你恨连胜的行为,我也承认连胜这样的确不妥,但我不希望你因此而侮辱其他人。”
随后,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于是在黄佳佳震怒的眼神中,我牵起了小苹果的手,大步地朝门口走去。
这个时候,我身后的黄佳佳突然就夸张地笑了,她刻薄地说:“她就是个低能智障啊,我说错了吗?还有连胜,我凭什么要原谅他?还有你,别一边做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一边说人家不尊重你,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啊?”
如果换成从前,我肯定就低声下气地承认,并换个话题避免事件发生更激烈的冲突了。
因为以前的我只知道有求于人,必须得忍让。
但现在我变了不少,尤其是经过了这次的爆炸事件后,我突然就意识到了很多事。
于是我转过身,看着黄佳佳和黄大福,坚定地说:“我妹妹不是傻子,她只是很善良,也很单纯,这就是为什么连胜甚至她身边的人,都甘愿为她献出一切的原因……”
“还有,原谅,不同于忍让。”我直直地看着黄家父女二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原谅是理解,是一种换位思考后,对对方境遇的体谅……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不原谅,那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权利,但是慈悲,是每个人都该有的心境。如果连慈悲都没有了,只剩下刻薄,那么这个人的一生,将会是极其可悲的一生。”
我一口气说完后,就看到了黄佳佳张大一张嘴看着我,恨不得冲上来把我一熊掌拍死的表情。
黄大福没有说话,只是在烟雾缭绕中若有所思地抽着他的烟。
最后,我便牵着小苹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黄家的豪宅。
“姐。”走在去坐公车的路上,小苹果看着我,带着崇拜的眼光,说,“刚才你好厉害啊。”
“是吗?”我笑笑,心情却有些复杂。
我没告诉小苹果,虽然刚才说话的时候铮铮铁骨一样,但对于黄佳佳那句“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我还是比较赞同的。
毕竟我们是骗了人家感情,然后悔婚跑路,有错在先。反驳黄佳佳,纯粹是因为她侮辱小苹果。
但小苹果不管这些,她就是认为我很厉害。在她心中,她早就认定了我是那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
“你太厉害了。”因此这句话小苹果一直反复念叨着,直到睡觉前,都还在循环播放。
“行了。”无奈的我只好替小苹果盖好被子,“快睡吧。”
“嗯。”小苹果听话地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努力睡着。
看见小苹果要睡觉了,我就拿出了手机,准备刷刷微博也睡了。
就在我一边玩手机,一边时不时地看着小苹果的时候,突然,小苹果睁开眼睛,笑着说:“小宝宝在动,你摸……”
说着,小苹果就拉过我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我果然感觉到一阵蠕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眼眶有些湿润。因为我感觉到了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它没有罪,它是最纯洁的,无人有剥夺它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权力,无人有权力对它的来历歧视和鄙夷。
它是一条生命,生命不该有是非,生命值得我们去敬畏。
或许换成别人,就会将它扼杀——毕竟伦理上无法接受。
但幸好它的母亲是小苹果,这样它就有机会来看一看这个世界。像孩子一样思考,将复杂问题简单化的小苹果,给了它生命的尊严。
这是上天给你的礼物,愿你永不长大。
愿你永远,对你的所有遭遇,都报以乐观的心态。
愿你永远,对所有的事物,都报以一颗仁慈的心。
愿你永远,都能将一切黑暗的风暴化作一缕多色的彩虹。
看着小苹果幸福的样子,我忍不住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然后和她一起感受着胎动。
“睡吧。”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来,正要让小苹果睡了的时候,发现小苹果已经睡着了。
我也无心刷微博了,替小苹果理了理刘海,随即将手机放在一旁,也拉过被子睡觉了。
可这个夜晚,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给我们的一个劫难。
如果注定逃不过,我愿陪你一起度过。
那个晚上,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家里来了小偷。
在仔细听了听,确认家里的确来了人后,我悄悄地摇醒了小苹果。
“别说话。”我捂住了小苹果的嘴,在被子里对她说,“千万别说话,家里有人。”
我怕让小偷听到,跑进来杀人灭口什么的。
“是倪柏木回来了吗?”小苹果也悄声问我。
“不知道……”我轻声说,“总之别说话。”
说完后,我蹑手蹑脚地起了床,然后走到门口听了听,果然外面的人还没发现我们已经醒了,还在客厅里继续翻着东西。
听这动静,不像是倪柏木——我对他的脚步和动作早已熟悉。
于是我又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拿出手机,并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开始打110。
“啊!”就在我刚刚拨通了110的时候,小苹果突然叫起来,她说,“刚才小宝宝又踢我了!”
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果然,当我还来不及说出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听到了门被人一脚大力踹开。
随后被子被掀开来,我的手机被粗暴地抢了过去。
手机砰的一声被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入侵者用一个冷冰冰的家伙抵住了我的头,然后让我打开了灯。
“开灯!”入侵者用低沉的声音说,“不要叫,要不然我的子弹不长眼睛。”
我只能哆哆嗦嗦地下床,开了灯。
灯开后,我才看到,抵住我头的果然是一把枪。这年头半夜来偷个东西都要带枪了?!
当我正要告诉这位大盗家里一贫如洗的时候,这个男人说话了。他问:“衣服在哪里?”
“什么?”我有点蒙。
“你从别人手里拿到的衣服。”男人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那件有血的衣服!”
我顿时就猜出了这个人的来路——子胥叫来偷血衣的,子胥一定知道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在枪口的威胁下,只好从衣柜上的箱子里拿出了那件血衣。
就在我开箱子的时候,突然就听到小苹果“啊”地叫了一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转过身去,看到小苹果手里正拿着台灯,呆呆地看着还没倒下去的男人。
这个傻丫头。我的心顿时就拔凉拔凉的。
果然,恼羞成怒的男人抬手就给了小苹果一个耳光。
被打了一个耳光后,男人就狠狠地钳住了小苹果的脖子,急得我赶紧上前去拉男人的手,大叫:“别动她!她怀孕了!”
男人就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被松开的小苹果就本能地跑出了卧室,并跑到了阳台上,大叫着救命。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和小苹果在阳台上厮打起来,然后男人就像搡一只小猫一样,将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苹果推下了阳台。
我只记得,那个时候,我爆发出了一声尖叫,趁男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拎起了身边一个硕大的空坛子,砸在了回头一脸惊愕的男人头上。
男人应声倒地。
随后,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整个小区的人都出来了。
草坪上的小苹果浑身是血,尤其是脸上,血肉模糊。
我坐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孙易将一件衣服披在了我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警察诉说整个情况。
医生走出来了,他要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我麻木地签了,尽管我也不知道我签的是什么。
倪柏木赶回来了,他抱着我,然后告诉我没事的,小苹果没事的。
他的话语很简单,却让我一颗仓皇绝望的心有了依靠。
小苹果被推出来了,她直接被推进了ICU。
孩子没有了。
因为大出血,医生拿掉了她的子宫。
全身多处骨折。
但是庆幸的是,她落到了一棵树上,虽然脸上被树枝划出一个巨大的口子,但好在没有伤到脊椎和颅骨。
然后,连胜回来了。
我直接就劈头盖脸地把手里的东西朝他砸过去。
“是不是我不在网上给你留言,你就真的不回来了?!”我对连胜怒吼道。
“她……”连胜用低沉的声音问我,“小苹果怎么样了?”
倪柏木就抱住冲动的我,对一脸仓皇的连胜说:“在ICU,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听到倪柏木的话后,连胜脸上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一些。我却仍然无法平伏。于是我挣脱了倪柏木,冲过去撕扯着连胜的衣服,对他咆哮着说:“什么没什么大碍,她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你知道这段时间,她为你成了什么样吗?
“……她妊娠反应吐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你在哪里?!她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带着她去向黄大福求情,让他撤诉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是个男人吗,她都这样了,你还让她挺着肚子去给你求情……”
我对连胜咆哮着,直到护士过来让我小声点。
连胜只是低着头,不吭声。许久,他颓然坐在了地上,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
倪柏木就抱着我,说:“冷静一点吧,这件事和他也没有关系,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再发怒也没有用,人没事就好。”
我当然知道我这是迁怒,并且最应该责怪的人,不是连胜,也不是去找子胥问责的詹妮,而是我。
可是我很无助,我很难过。所有的东西,值得去保护的东西,都被我辜负了。“银杏路8号”如此,小苹果亦如此。
我痛恨我自己只能哭泣。
“那个人,抓到了吗?”连胜靠着墙,看着天花板,恨恨地问我。
“抓到了。”倪柏木代我回答,“是子胥的一个手下,叫王青龙。”
王青龙那天晚上便当场被捉住了,他对推小苹果下去的事情供认不讳,却不承认是来偷血衣的。他坚称自己只是来偷东西的,被我们发现后,失手将小苹果推了下去。
我怒不可遏,可是除了交出血衣,将十九年前那桩案子告诉警察,我却对真正的幕后指使人无能为力。
警察也找到了朱琼。
尽管朱琼配合调查,可是子胥拒不承认事实。
单凭一件年代久远的血衣,和一个无法确定真伪的目击证人,是无法将子胥定罪的。
后来,无奈之下,警察只好放了子胥。
要是王青龙能做污点证人,就什么都好办了。孙易来看小苹果的时候,告诉我说:“可是王青龙就是一张铁嘴撬不开,他坚称就是来家里偷东西的。”
我就看着病床上的小苹果,然后忍不住用手去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
孙易就看着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夹了一筷子菜给我。
“那个中医给你开的药,调理身体恢复味觉的,你吃了吗?”孙易看着我皱着眉头,一副毫无食欲的样子,便问,“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我有点犹豫地说,“好像有点用,好像又没什么用。”
“慢慢调理吧。”孙易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你的药明天就要吃完了,要不再去开几服?”
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想哭。我想,就算这段时间这么倒霉,我身边的人也没什么幸免的,但所幸还有这些姐们儿哥们儿替我撑着。还剩多少药我自己都忘记了,没想到孙易这个大大咧咧的女汉子还替我惦记着。
就算这药没什么用,但孙易这么替我操心,吃死我都值了。
于是我就又来到了老中医那里。
提着药出来的时候,我就又遇到了上次那个算命的瞎子。
“哎——”瞎子指着我喊道。
我以为瞎子叫住我,是为了上次孙易从他盒子里拿了五十块钱被发现的事,于是就没搭理他,反而还加快了脚步。
“哎哎哎——”瞎子追上来,“叫你哪。”
我就觉得挺烦的,于是转过身来说:“你烦不烦啊?我不算命。”
“这位女尊者。”瞎子说,“我上次是不是说准了,你还有一劫?”
我正要把他痛骂一通,但顿时就想起了小苹果的事,于是愣了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看,我说准了吧。”瞎子得意地说,“你还不信。”
虽然我知道这事有点玄乎,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倒霉的人都有一种急于转运的心态,因此我又稀里糊涂地跟着瞎子走到了他的算命摊前。
瞎子一边在我前面走着,一边得意地说:“你别不信,我算命可是出了名的准,这座城里,除了我师兄,我就没见过几个比我厉害的……”
“我师兄算命那会儿,算过一个大命。”瞎子走到了他的算命摊前,继续扬扬得意地说,“以前我和我师兄一起算过一个大老板,他也是一开始不相信,但我师兄一来就把他给算出来了,命中忌木,终身没有姻缘,并且他父亲的死因他而起。这话把他给说得心服口服,因此干脆把名字给改了,因为他名字里就有个木字,你别说,改了名后,他的运势就来了…….”
这话听得我瞠目结舌,并不是我佩服这个神棍的自吹自擂,而是我想起了子胥的原名:倪植庸。
于是我问瞎子:“你说的那个大老板叫什么名字?”
瞎子愣了一下,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就咬咬牙,扔了一张一百块的进盒子里。
瞎子就犹豫了一下,说:“这事说出去是要折寿的。”
我就又扔了一百块进去。
瞎子看到后,眼睛有些发光了,但还是意味深长地说:“保护客户的隐私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我受不了了,忍不住无意爆了粗,接着我干脆把那两百块抽出来,说:“爱要不要!”
“五百块!”瞎子心一横,拦住我说,“五百块,我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或许子胥也没想到,他隐藏了多年的往事,就这样被一个瞎子五百块给卖了。
瞎子在收下我五百块钱后,千叮万嘱地让我千万别往外说,如果子胥知道的话,估计他这个假瞎子就成真瞎了。
“放心吧你,我不会告诉子胥是你说出来的,要是我对外面泄露了你的名字,那我爸妈马上就出车祸。你说吧,说完了我再给你加点钱。”
在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的保证下,瞎子就开始叙述他所知道的所有来龙去脉了。
“那个老板啊,就是中国城的老板,原名叫倪植庸,现在改名叫子胥了。”瞎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其实他并不是倪家的嫡子,呃,知道什么叫嫡子不?嗯不错,子胥是二房生的。”
“在子胥十六岁那年,和青梅竹马的一个女孩在一起了,那个女孩啊,家里是做茶叶的,据说是有名的茶商,茶商姓梅,那个女孩叫梅芝兰……
“当年的倪家是一个官府菜世家,和茶商梅家的关系也很好,你知道的,茶饭不分家嘛,因为倪植庸,哦不子胥,他既然和梅芝兰情投意合,那么倪梅二家就干脆给他们订下了婚约……可是就在订下婚约过后,开始了那个年代的打土豪斗地主,甚至连商人也不能幸免,毕竟是资本家嘛。最先遭殃的是倪家,因为倪家是做官府菜的,官府这两个字可不得了啊,倪家的老爷被抓了起来,被打得头破血流,还被弄去戴高帽游街,反正能受的罪都受了。后来倪家老爷受不了了,就在逼供下指出了所有的幕后人都是梅家,梅家是特务——这完全是栽赃陷害嘛,倪家老爷为了保命,什么都做得出来,这一点我就有点瞧不起这位爷……”
“说重点!”我瓮声瓮气地说。
“这不是在说吗。”瞎子有些不满,但还是继续往下说,“梅家一家人都被抓了起来,然后被当成特务来折磨。梅家老爷是个烈性子,他忍不下这样的栽赃和诬蔑,于是和一家人一起,大的先掐死小的,然后老的掐死大的,最后老的撞墙自杀了……一家十一口人,还有一个两岁的娃,就这样全部死了。”
“不过当时梅芝兰却侥幸活下来了,她被子胥偷偷地买通人给救了出来,然后藏在了乡下的一间屋里。管事的人后来清理尸体,发现少了一具梅芝兰的,于是就开始了到处搜索,还去了倪家恐吓倪家老爷。倪家老爷肯定知道是子胥偷出来的,就开始暗暗地跟踪子胥,终于发现了梅芝兰藏身的地方,并把梅芝兰的藏身地告诉给了监狱里管事的人。
“梅芝兰就这样又被抓进去了,但这妞也跟她爸一样性子烈,趁带队抄家的人不注意就跳井自杀了。子胥后来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本来就对自家老爹不满的他,在梅芝兰死后爆发了。他认为梅家一家人的死都是倪家老爷害的,杀人偿命,自己亲爹也不例外,更何况这个亲爹压根儿就没拿自己当亲儿子对待——子胥不是正妻生的,因此没有资格继承倪家的官府菜,子胥便一直对倪家老爷有怨言。
“于是子胥就开始了报复他爹,但他的报复太明显了,倪家老爷实在受不了自己儿子的报复,就干脆以精神分裂为由把他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二十年,直到倪老爷从楼梯上不慎摔下来摔死,他才被放出来。放出来后,他就去了国外,回来后带着一大把钱,据说是韩国人给他投资的钱,开了中国饮食城。但开饮食城这事,一开始并不是那么顺利,这个时候,他就遇到了我师兄,我师兄就给他算了一卦,还让他改了名字,并且因为这事,我师兄还成了他御用的风水师,不管中国城举办什么活动仪式,都要我师兄去算一卦……”
“行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瞎子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然后用他那长指甲又敲了敲盒子,“你是不是该加点钱?”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于是按下手机上结束录音的按键,打开钱包给瞎子看,说:“你看,我就只剩两百块钱了,你要就全拿去吧,给我留点坐车回家的钱。”
“算了。”瞎子撇撇嘴,把两百块钱一并拿走,想了想,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五十的给我,大义凛然地说,“我可是冒着被天打雷劈的险给你说的,没想到,咳……算了,这五十块你拿去坐车吧。”
我就哭笑不得地收下了钱。
坐在回去的路上,我还有点震惊,因为我实在没想到几十年前的倪家有这么狗血的恩怨情仇。
从地铁站出来后,我又上了公车,当公车经过Chinatown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神使鬼差地下了车。
下车后,走到Chinatown的门口,才看到大门紧闭,门上面有一则装修通知。
敬告
各位新老客户:
..Chinatown最近因装修,停止营业。给大家带来的不便请大家谅解。
..届时开业,Chinatown将会以全新的面貌迎接各位。
我突然就想到了曾敬川前几天告诉我的,子胥最近已经和韩国的饮食集团签下了合约,并且他决定将Chinatown正式改名为Koreatown,到时候牡丹宴也会一并作为Koreatown的东西推出,倪家的东西将永远不复存在。
我看着敬告,想着瞎子告诉我的真相,内心久久无法平复。
一切皆有因缘。有因才有果。
就在我皱着眉头看着装修通知的时候,突然有个球砸到了我头上。
我扭头一看,是一个熊孩子。更可恶的是,这个熊孩子还得意地冲着我笑。
我就怒了,喵喵的,你这样欺负一个残疾人好吗?我的头刚刚才受过伤。还有,你妈没教过你砸到人了要道歉吗?
于是我就一抬手,举手之劳地帮熊孩子把他的球扔进围起来的Chinatown里了。
我以为扔了就报了仇,也教训了熊孩子了,结果熊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这哭声简直就跟信号弹似的,瞬间我身边就围上了两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一身豹纹的胖女人,横眉竖目地看着我,一看就不好惹。
“有你这么欺负小孩子的吗?”豹纹肥婆怒斥我说,“他只不过不小心用球砸到了你的头,你这人的心胸怎么这么狭窄,跟小孩子计较。”
“那个球是我大舅从美国给我买回来的!”一看自己家里人来撑腰了,熊孩子就停止了哭泣,怒气冲冲地看着我,说,“你赔钱!”
“算了。”一个看似是熊孩子老爸的男人出来打圆场,“让她进去把球捡回来就行了。”
“那就快点!”豹纹肥婆的眉毛都要竖成直立的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能叹了一口气,找了半天,从围栏的一个缝隙里钻了进去。
钻进去后,我才发现并没有工人——可能是今天时间已经晚了,工人们都放工了。
“真是倒霉。”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找球。很快,我就找到了球,正准备走的时候,豹纹肥婆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哎我说里面的!”豹纹肥婆大喊,“到底你找到了球没有,真磨蹭。”
我犹豫了一下,于是没有吭声,抱着球偷偷地走进了楼里。
美国带回来的球是吧?我看着手里这个球,顿时萌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于是我走进电梯,准备把球藏进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地方。
“乖。”我拍着球,轻言细语地说,“待会儿就送你上西天。”
可是当电梯到了三楼的时候,电梯门却缓缓地开了。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子胥的一张脸。
看见我在电梯里,子胥也愣了愣,但随即,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冷面,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他伸手拦住了电梯门,然后走了进来。
呃……我不知道怎么会就这么巧地碰上子胥,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拍电影吗?
我顿时紧张得口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同时,我的心中也燃起了一丝愤怒。因为我想起了小苹果被王青龙推下楼的事。
如果不是这个一心想要复仇的男人,或许小苹果就不会遭受这种事,也不会失去做妈妈的权利。虽然我没有保护好小苹果,但真正该谴责的人,不能逍遥法外。
是的,真正该谴责的人,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子胥。一切都源于他。
正当我看着子胥,想要对他说什么的时候,电梯的灯却突然灭了。
“啊!”我正要叫出来的时候,电梯里的应急灯亮了。
此刻我意识到,电梯出故障了——我和子胥被困在正在装修的饮食城了。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子胥,他的脸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有些狰狞,甚至有一丝丝转瞬即逝的恐慌——当然,这也许是我惊悚片看多了,心理作用。
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我抱着球,无助地靠在电梯的一角。我看着子胥摁完了呼叫按钮,又摁别的求救按钮,最后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他的呼吸就开始有些急促起来。
“没有人的。”我也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
也许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子胥就努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转过头来看了看我——脸上还是那份冰凉刺骨的冷。
“你来这里干什么?”子胥面无表情地问我。
“呃……”我佯装镇定,拍了拍手里的球,“帮外面那个熊孩子捡球。”
“捡球进电梯干什么?”子胥继续盘问我。
“嗯……”我老实回答说,“因为我不爽那家人,所以我准备把球藏起来。”
虽然面对子胥,我的气势远不如他能震慑人,但在过了死寂般的几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了,也想起了“银杏路8号”的爆炸案,于是我决心问个所以然出来,要不真的对不住我那白白牺牲的“银杏路8号”。
“那个……”我踌躇了半天,终于开口,“Chinatown要重装?”
“是的。”对我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子胥双手插袋,仍旧是面无表情。
“听说Chinatown要改名为Koreatown?”我又问。
子胥就愣了愣,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那……”我咬了咬嘴唇,抱着球的手用力了一些,心一横,“梅小姐如果泉下有知,她会同意你把中国的东西改成韩国的吗?”
这时,一直都毫无表情的子胥顿时就转过了头来,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怒。
“你说什么?!”他高声问我。
“梅芝兰!”我狠了狠心,大声说,“这个名字你一定忘不了吧?”
在我说出这个名字后,子胥明显更加震怒了。他厉声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是梅小姐的事情是真的了?”我没有直接回答子胥的问题,而是犹豫了一下,“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银杏路8号’的爆炸,是不是真的和你有关?”我心一横,便问出了口。
子胥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坚持问他的问题,他的脸上都是愠怒。他一步步地走向我,追问:“回答我的问题,梅芝兰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我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回答你的。”
这个做法显然有些无赖,有点把瞎子的命拿来和真相交换的感觉。但我此时只能在心里对瞎子默默地道歉了。
于是在这个狭小幽闭的空间,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子胥定定地看着我,我也毫不示弱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他对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子胥的表情开始变得焦躁起来,额头上逐渐有汗渗出来。他甚至拉开了西装的领巾。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孙易对我说过的密室效应。
所谓密室效应,是一个实验案例。在一个封闭压迫的空间里,长时间地接触和对话,会让不坚定的一方,内心的防御逐渐崩溃,甚至渐渐地将情感和判断力倾向于坚定的一方,意志薄弱的一方甚至会被诱导着说出一些内心话。
我认为我一定是坚定的那一方,因为恨,始终无法与爱抗衡。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于是我决定放手一搏,诱导子胥说出真相。
在又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死寂后,我咬了咬牙,重复问了一遍子胥:“你告诉我,我的餐馆是不是你搞的鬼?”
子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把领巾紧紧地攥在手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他终于转过身,看着紧闭的电梯门,说:“是王青龙做的。”
真是个老狐狸。我心里暗暗地想,说了等于没说,王青龙现在被关在牢里,估计他知道子胥这样反咬他一口,自杀的心都有。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谁告诉你梅芝兰的事情的。”子胥紧接着问我。
“是……”我顿了顿,“一个风水先生。”
然后我心里想,瞎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姐现在都是自身难保。
我说完是风水先生后,就听到子胥轻蔑地笑了一声,说:“我就猜到是他。”
“不是你的风水先生。”我说,“是别的风水先生,你要知道,你这件事根本瞒不过任何人,就像你杀了自己的父亲一样,十几年了,也会被翻出来。”
听到我还知道倪家老爷的死因,子胥便又转过身来,用凶狠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梅芝兰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我理解……”
“你懂什么!”子胥打断了我的话,不耐烦地说,“至少我已经把芝兰的仇报了,那个老头,还有倪家,就应该遭到这样的报应。”
这句话不仅让我震惊,也让我意识到,子胥对我的防御已经开始逐渐地消失了。现在的情况,真的就像孙易说的那样,薄弱的一方,会逐渐地信任密室效应中意志坚定的另一方,信任到可以剖白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王青龙也该这样吗?”我反问他,“你这样让王青龙替你顶罪,不怕王青龙以后会出卖你吗?”
子胥就看着我,轻蔑地笑了一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的这一声笑有点虚张声势,于是我继续说:“你除了报复,就没有别的感情了吗?你杀死你父亲的事,还有指使王青龙毁了我餐馆的事,以及你让王青龙来偷血衣的事,迟早会泄露出去,就像你把梅芝兰藏在心里几十年一样,有些东西,不是你不让它们见光,它们就一直服从你待在暗处的。你要知道,没有什么秘密是会烂在心里的,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风水先生会说出去,王青龙也会说出去……”
“王青龙?”子胥看了我一眼,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并且眼里带着寒光,“我不会让他说出去的。”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寒意,从我的周身蔓延开。我嗫嚅着说:“难道你的意思是……”
“他只不过是我的一条狗。”子胥看着我,表情有些烦躁,“如果他出来,我不会让他有机会说出任何真相的,一个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
我更加震惊地看着他。
“你挺可悲的。”在这个封闭压迫的空间里,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可悲的,自从梅芝兰死了以后,你心里的所有感情也死了,你活着只为了报仇,毕生的精力都放在摧毁倪家上。那如果倪家真的被你摧毁了,你以后的精神支柱又是什么呢?”
子胥就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已经被我问住了。
在这个幽暗封闭的密室里,子胥内心一直小心掩饰着的惶恐,开始像搁浅的鲸背,随着退潮,一点点地暴露出来。
是啊,当此生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心中没有爱和信念的人,又为了什么活下去呢?
这个世上,有随时可以终止的恨,却没有能停下步伐的爱。
而我庆幸自己心中还有信念,还有爱,是这个支撑着我,在这个幽闭的空间变得强大。而看上去强大狠毒的子胥,始终是个人,始终有残存的良知和爱在敲打着他。在我的质问下,他开始了剧烈的内心争斗。
其实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是很怵的,我怕子胥恼羞成怒,将我勒死在电梯里。毕竟这人弑父杀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也不在乎多送我一个人去见马克思。
就在子胥脸上的各种表情交织的时候,我暗暗担心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掐死我的时候,我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这是我平时放在“银杏路8号”,专用来接外卖电话的一部老式手机,还是外带天线的那种。今天换了包出去,这个手机放在包的夹层里,我也没注意到,但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有人拨打,并且还有信号。
我欣喜若狂地接起了电话。
“我要叫个外卖。”对方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要一份麻婆豆腐饭,送到……”
于是我来不及给对方解释“银杏路8号”已经不复存在了,也不管打断别人的话是不是礼貌,我赶紧告诉了他我被困在Chinatown的工地电梯里,麻烦他报个警来救我。
可信号的确不好,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能努力地把困在Chinatown电梯的情况告诉给了对方。
我刚刚说完,信号就又断掉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子胥。他丝毫没有理睬我,只是靠着电梯的墙壁,额头上有汗流下来。
我以为我要被困在这里了,没想到“银杏路8号”救了我。
有时候,虽然有些东西不在了,但它对你的影响,可以持续到永远。
记得爱,记得美味给你带来的感动,它们是泥潭里的一根绳索。
只有爱和美味,是不能忘记的。
我想,如果能出去,我一定给这个老食客做一桌豆腐开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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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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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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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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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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