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策略,我是挠破了头。“霸王餐”是不敢再来一次了,那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真的是太傻了。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去问了倪柏木。
倪柏木却摆着一张臭脸不理睬我,甚至还抛出一句:“这不是我的事,我只负责做饭。”
“我是为了你才拼命想对策的,要不我犯得着这样?我有病啊?”我忍不住骂他,说,“你良心被狗吃了?”
“好吃吗?”他转过头来,阴笑着看着我问。
“呃……”我深知在这个方面远不是他的对手,便知趣地退下去了。
为此,我特意去找了从前在美食杂志的同事,找他们出谋划策。毕竟人多力量大,三个吃货酱赛过诸葛亮。
这些和我志同道合的吃货酱们得知有免费的午餐时,都蜂拥而至“银杏路8号”。
“小树。”一个号称吃遍帝都的女同事吃了一口酱肘子,说,“光靠我们不行啊,你还得搞搞别的宣传。”
“是啊。”绰号叫“酱神”的一个男同事对倪柏木的牛肉酱赞不绝口,挖了一大坨送进嘴里,说,“这牛肉酱太赞了,不过光发宣传单和美食杂志不行,这年头杂志越来越不好做,你得找找别的推广,比如微信公众号,网红转发什么的。”
“但那些特别贵啊。”我有些踌躇,“网红转一则广告就是好几千,稍微红一点的还上万。”
这个时候,我就后悔为什么在美食杂志做一些活动的时候光顾着吃,而不是花时间去和一些网红拉好关系。我还记得当时我还在杂志社的时候,有个手艺一般的娘娘腔,他做的菜不是太甜就是太咸,手艺都烂得爹不疼娘不爱了,还成天想着出名出书,还找我让我给他上稿。秉着专业的态度,我对他是敬而远之。结果现在人家签了一个团队,团队把他在网上炒得那叫一个红,据说最近还上电视做美食节目的主持人了。虽然在电视上照着脚本念都还要闹一些笑话,但人家至少红了,光是微博上的粉丝都上百万。
反观我,号称没有东西尝不出来的味蕾小公主,越做越low。
“是啊,钱虽花得多,但效果立竿见影啊。”前同事们纷纷鄙视我的想法,说,“这世界就是这样,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没钱。”我沮丧地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同事们就不说话了。
这些吃货吃了一大堆还不够,临走的时候,还每个人都顺走了一瓶牛肉酱。
正当送走了这些前同事,我郁郁不得志地坐在大厅里发呆时,小猴子跑了进来。
“小树姐,我倒是认识一个美食家,食客甲。”小猴子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说,“你知道吧?食客甲,就是那个最近网上突然蹿红的美食评论家,但这个食客甲的脾气挺怪……”
小猴子当时是坐在我格子对面的一个小女孩,姓侯。因为干巴巴瘦不拉几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大家都叫她小猴子。小猴子刚进杂志社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带她,老总实在没办法了,就把她塞给了我。
小猴子的文笔的确不错,熟读四书五经、中外名著,但有个缺点就是有肠胃炎,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稍微辣一点油一点的东西进了肚,第二天绝对拉得爹妈都不认识。不仅如此,她还是过敏体质,海鲜过敏也就算了,但她连小麦都要过敏,学术名词好像叫什么麸质过敏——反正接近一半的食物都不能吃,一吃就爆发大面积的红疹。
小猴子刚来的时候谁都不相信她对小麦过敏,于是一个特招人嫌的女同事硬是逼着她吃了一大堆面食,还吃了芒果和海鲜,结果小猴子当场喉头水肿,眼看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我硬背着她跑去了隔壁的医院,这才脱离危险。
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善举感动了上天,小猴子主动给我引荐这位美食家。
这个美食家叫食客甲,像我这种吃货肯定听说过。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刚从国外回来,靠着一些辛辣刻薄的食评,突然就出名了。不少人就照着她在微博上的推荐,按图索骥,吃了不少美食。短短一年,她不发广告不兑水的美食微博已经成了吃货必看。
第二天一早,小猴子就给我打电话,她兴奋地告诉我,已经和食客甲说好了,后天她会腾出时间来拜访“银杏路8号”。
那一刻,我对小猴子的感激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小树姐,”小猴子说,“她能答应来,我也没想到,可能是她最近有空吧,你运气真的是太好了……”
“谢谢你。”我感激地对小猴子说。
“没什么。”小猴子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说,“啊,对了,她的评价100分为满分,从服务、味道和创意上打分,很多餐厅都是不及格,有的甚至上了黑榜,你可得当心点啊。”
“知道知道。”我连声道谢。
作为一个资深吃货,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食客甲的行事风格,就连我手里也保存有她的一份黑名单和推荐名单。这人的食评是刻薄了一些,但还是很真实的,也不会为了钱就昧着良心推荐或者抹黑一些餐馆。所以她能红,和她的风格也有很大关系。
但凡是上了她推荐名单的餐馆,虽然不能瞬间翻身,但在吃货心中的地位肯定会上升,并且客源也会因此增加。但如果上了她的黑名单,那就不好说了……
我还记得,味悦在食客甲手里的评分是60分。她对味悦的评价是:
“身为招牌菜的味悦焗虾,着实让人失望,不仅欠些火候,没有把明虾的香味烤出来,甚至作料的味道还盖过了主料的本味,中西结合简直就是一个噱头,不仅没有体现出中式的经典,也没有做出西式的精髓,如果不是看在妖娆火辣的大厅经理的分上,或许我就要退掉这盘菜了;迷迭香烤叫花鸡,这份菜的分量实在很奇怪……”
当时看到这则评价的时候,我还幸灾乐祸了很久,如今我要亲自面对了,不知道是个怎样的评论。
因此,我对“银杏路8号”能得多少分,很是忐忑——刚好及格或者差点及格都行,要是不慎上了黑名单,我下辈子都愧对江东父老。
于是我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那就是从今天开始进行大扫除,为期两天,每一个角落都要擦拭干净,不放过每一处油渍,包括厨房。
顿时,怨声四起,连胜甚至大叫哪个厨房没有油渍的。
“叫你弄干净就弄干净!”我怒斥他,“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干啦?信不信我不让小苹果回来了。”
连胜就噤声了。
前几天,兰妈妈又犯病了,小苹果这些天都在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兰妈妈。医生说这次属于二次中风,情况比上一次严重得多,并且不容乐观,希望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店里忙不开,我就临时找了一个女孩来兼职。这个叫温馨的女孩是小苹果给我推荐的,因为每个周末温馨都要去福利院做义工,就这样和小苹果认识了。
但自打经过了那次绿茶婊雅儿的事件后,对于这些新请的服务员,我都有些提防。若不是小苹果推荐,我压根儿不会用这个叫温馨的女孩。
不过这个温馨好像出乎我的意料。面临这次超级大扫除,温馨完全没有任何怨言。她甚至跪在地上,用刷子仔细地刷着地上的污渍,遇到刷不下来的陈年污渍,她还用手指甲去认真地抠下来,着实让我感动。
要不是她对倪柏木表现出了非一般的热情,我真想把她留下来。
大扫除进行到了晚上十一点。结束后,所有人终于能吃上饭了。
“柏木哥,我帮你拿吧。”看着倪柏木要去拿盘子分菜,温馨赶紧上前说,“我帮你我帮你,你坐着就行了。”
这时,我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因为温馨自打吃了倪柏木的一道菜后,便对倪柏木表现得特别热情,一有时间就围在倪柏木身边问这个问那个。
即便倪柏木对她是一张面瘫脸,但我心里还是酸不溜丢的。
“吃醋啦?”连胜悄悄地问我。
“滚一边去。”我把连胜痛骂了一顿,最后说,“没事做就去把下水道通通!”
于是当天晚上回家后,我就用倪柏木曾经命令我的语气,对他说:“不许你和温馨说话。”
“为什么?”倪柏木一边晒衣服,一边问我。
“因为你……”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不喜欢。”
“多管闲事。”倪柏木扔下一句话,便端着盆子绕开了我身边。
“那你凭什么不让我和叶远方说话!”我有点不服气,对着倪柏木的背影喊道,“只准州官放火啊?!”
“因为叶远方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倪柏木仍旧不回头,说道。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于是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温馨一直缠着倪柏木,成天柏木哥柏木哥地叫个不停。就连倪柏木拿去喂猫的猫食被她不小心误食了,她也要追捧奉承一番。
“那个温馨,成天就知道捧倪柏木的臭脚。”我酸溜溜地对小苹果说,“专业捧臭脚的,干脆去洗脚城算了。”
“我觉得温馨人很好啊。”小苹果不解地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我顿时就找不到词语来吐槽描绘了。我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说:“这和喜不喜欢没关系,你还小,不懂。”
小苹果就更加迷惑不解了。
怕小苹果更加深层地发问,我只好转移了话题,问她:“兰妈妈怎么样了?”
于是,小苹果脸上的迷惑就变成了担忧和难过。在小苹果的描述,以及之前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下,我得知兰妈妈现在的情况仍然不好,一直就没醒来,并且医生说她如果一直这样深度昏迷,无法进食的话,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我看得出小苹果脸上的悲哀,于是只好拼命宽慰她。
好在小苹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甚至说:“我记得兰妈妈以前说过,好人一定会去天堂的,天堂是最好的地方,不会生病,也不会难过,所以兰妈妈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去天堂享福的,所以我虽然舍不得兰妈妈,但一想到她马上就能去享福了,我也就为她开心了……”
听完小苹果的这番话,我就完全被震惊了,因为我着实没想到小苹果能达到这种大彻大悟的境界。
“所以,姐,姨妈姨父肯定也在天堂呢,他们知道你把‘银杏路8号’做得这么好,肯定更开心……”
我就有些语塞了。
“对了。”小苹果问我,“姐,最近生意好吗?”
“呃……”我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还不错。”
因为这段时间小苹果的心情不怎么好,所以为了宽慰她,我就骗她说餐馆生意还不错——事实却是餐馆仍旧不温不火。
尽管我做了各种活动,比如在网上给五星好评就送饮料两瓶,或者分享到朋友圈就送代金券,甚至满一百就送牛肉酱一瓶,但生意还是没什么起色。
我就把唯一的希望放到了食客甲的推荐上。
为了迎接食客甲,我是耗尽心机。由于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怕她匿名来访,我干脆把所有食材都预订了最好的。
于是当天,我便细心地留意每一个食客。
晚餐的时候,除了一些老食客,都没什么特别能引人注目的。正当我要放弃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一个大妈,穿着一件民族风情的衣服,戴着老花镜在看我们的菜单。
能写出辛辣老到食评的,一定是对美食颇有研究的人,比如冯澜那种。
我便赶紧上前,热情地招呼民族风情大妈。
大妈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七八遍,最后往桌上一摆,嘴一撇,说:“都不喜欢,算了。”
我便对着大妈远去的背影石化了。
紧接着,我又发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一边用手机拍照,一边在手机上快速地打字。
我看了看她桌上的菜,是一盘炒菜心。
试菜试炒菜心?我没搞错吧?还是高手的思维和我们这些吃货不同?
为了看清这个女人在手机上写着什么,我还假装捡东西,磨磨蹭蹭地用眼角余光瞟过去。在我眼睛都快瞟成斜视了的时候,突然我的背后有人大叫一声:“老板娘有人找!”
这一声吓得我也大叫了一声,女人也被我这一声吓得哆嗦了一下,手机一下掉到了地上。
“真是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赶紧替她捡起手机,然后用抽纸擦了擦,顺便瞄了一眼屏幕。
靠!原来她是在发朋友圈,正在回复评论。这盘菜心的标题就叫:今天的晚饭,减肥ing。
看来她不是泼辣美食家食客甲。
这个时候,我转过头去,就看到了来找我的人——叶远方和他的副厨走进了我们店里。
“你来干什么?”我有些好奇,问叶远方说。
“来吃饭啊。”叶远方笑嘻嘻地说,“我要点菜。”
这个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换作平时,我早就打烊了,可今天还没见到所谓的美食家出现,我压根儿不敢打烊。
“你点什么?”我把菜单拿到叶远方跟前,问。
随即我瞟了一眼跟着叶远方来的那个副厨。副厨特别胖,一看就是小品里形容的那种——“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这个胖副厨一坐下就开始抖腿,抖得肆无忌惮,抖得桌子上的水杯都快震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副厨在下面搞勘探钻洞。
叶远方仔细地看了看后,合上菜单,仍旧微笑着说:“就上你们最新出的牛肉酱吧,然后来一盘蛋炒饭。”
“倪柏木说牛肉酱不对味悦的人出售。”我遗憾地说,“真是不好意思,要不你们换一份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倪柏木为什么要出这个规定,但当时他就是这样说的——如果要把特制牛肉酱拿出来卖,那么就必须答应他这个条件,不对味悦的任何人出售。
“哈哈。”这时,叶远方旁边的胖副厨就笑了,他一脸的鄙夷,说,“还当个宝呢,真不知道跩什么。”
叶远方没有吭声,好像早就知道了牛肉酱不对他出售一样,淡定地看着我。
胖副厨仍旧在抖腿。难道他不知道这个习惯特别让人烦吗?
每个爱抖腿的人,心中都有一台缝纫机。
我忍了忍,说:“要不二位点别的菜吧,我们今天特推菠萝咕咾肉、白切鸡,哦对了,还有梅菜扣肉,喜欢吃辣点的就有水煮牛柳……”
“老掉牙的菜了。”胖副厨一脸嫌弃地说,“你们就不能推点新式的菜吗,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用这些老菜来打发客人,难怪你们店生意不好。”
这人明显就是来踢馆找碴儿的。但我还是忍了。
可是当胖副厨说出倪家菜已经是糟粕的时候,一旁的连胜不能忍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冲动地要把拳头砸向胖副厨。
我拦住了连胜。
连胜急得在地上打转,他说:“老板娘,我知道你是个好脾气的人,但这话你听得进去吗?”
其实平时大家都说我是个好脾气的人,不是我吹的,平时我脾气好到一旦有人碰到了我的底线……
我甚至会降低我的底线。
但今天不一样。再不说点什么,我觉得我就枉为一个资深吃货。
我看着胖副厨,用清晰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你错了!”
“怎么错了?”胖副厨仍旧是那副傲慢的样子,他说,“难道不是吗?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包括所谓的倪家菜规矩,还分什么贫民菜和官府菜,真是太可笑了,亏你们还当成个信仰一样的东西来做——”
“可是人需要一个信仰!”我高声说,“哪怕这个信仰是错误的、是虚构的,但人就是需要这么一个东西。”
叶远方吃惊地看着我。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这个小餐馆,但如果不是这个餐馆,可能你今天看到的我,不会这么浑身上下都是干劲……弄不好我已经意志消沉,不知道躺在哪个角落缅怀过去了……”
胖副厨张大了嘴巴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于是调整了一下情绪,说:“说到底,人还是需要一个坚持相信的东西,这就是信仰。就像我,虽然我知道根本不存在在天之灵这个说法,但仍然迷信,并且愿意为它献出所有的财力和精力……倪柏木也是一样,虽然倪家的很多习惯需要改良,但他在努力保留着传统……传统你懂是什么吗?不是迷迭香也不是罗勒叶,而是我们舌头从小到大习惯的味道,是一种潜意识,早就深入骨髓,毕竟少小离家老大回……”
说到这里,我就觉得眼前有些氤氲,但仍然看得到对面的叶远方微微颔首。
于是顿了顿后,我说:“并不是有了新东西,就要淘汰旧的东西,有句话我相信你一定听过……”
我把菜单轻轻地放在桌上,并抚摸着它,说:“忘记历史,就是背叛!”
所有人的下巴都移位了。
“说得好!”叶远方竟然拍起掌来。
胖副厨愣愣地看着叶远方,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不是进来的这个客人,或许正说得激情澎湃的我还要顺带把味悦涮一通。
进来的这个客人,年龄35岁至40岁之间,看起来一副女强人的势头。
我不想和胖副厨纠缠了,并准备接完这个食客就打烊。于是我揉了揉眼睛,把菜单放到了女强人食客跟前。
可是女强人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菜单,微笑着对我说:“我能点两个菜单上面没有的菜吗?”
本来以为食客甲今天爽约了的我,顿时就振奋了。我瞬间就忘记了刚才和胖副厨的争执,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终于来了”,然后拼命按捺下心中的激动,问:“您要点什么呢?”
“这样吧。”女强人思索了一下,“来一份鱼香肉丝,再来一份溜肥肠吧。”
这两样菜的原材料和菜单上的一些菜是重叠的,所以这两样食材是我们每天的必备——原材料是足够的,可是因为没有放进菜单,所以大多数人都不会点。
并且这两样菜都是考验厨师功底的菜,看似普通,但要做好做地道并不容易,程度不亚于干炒牛河和炒土豆丝。
看来的确是行家。是食客甲无疑!
于是我一进厨房就开始欢腾,我对倪柏木说:“鱼香肉丝,溜肥肠,专业人士终于来了,你千万得做好啊。”
我一边给倪柏木捏肩膀,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他说:“大厨,现在是考验你功力的时刻了,‘银杏路8号’能不能扬名立万,就靠你的这两道菜了。”
“烦!”倪柏木一抬手,拒绝了我的捏肩,说,“滚。”
倪柏木先选择了鱼香肉丝。他的理由是,肥肠太过于油腻,而鱼香肉丝口味微酸,正好可以开胃。
鱼香肉丝是倪柏木跟着一个川菜老师傅学的,为了学到地道的鱼香肉丝,倪柏木辗转找了很多人,最后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里找到了已经进入耄耋之年的老师傅。
这道菜本来就是来自民间,它的来源是一家夫妻,舍不得倒掉头天做鱼剩下的边角料,偶然间混在一起炒出来的。因此用的都是一般的食材,唯一特殊的就是要用到四川泡菜里的泡椒。
里脊肉、木耳、笋丝、泡椒这些都是现成的,但是仍然注重火候——炒辣酱和料的时候用小火慢煸,下肉丝和收汁时用大火。
最后是勾芡,这个是最玄妙的,也考验厨师的经验。因为太浓了成一锅糨糊,太淡了又像一盘泔水。
我从来没怀疑过倪柏木的功力,这人在做菜方面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因此当他的鱼香肉丝出锅后,我看着成品,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完美。
如果非要用三个字,那就是:太完美。
四个字:非常完美!
可是当放在桌上后,食客甲只尝了一筷子,便蹙起了眉头。
我急忙担心地问:“怎么了?”
食客甲说:“这和我平时吃的鱼香肉丝不一样啊,虽然也很好吃,但不是平时吃的那个味儿。”
“怎么会呢……”我喃喃地说。
这时,食客甲接了一个电话,之后面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溜肥肠不上了吧,我突然有个饭局要去。”
我顿时就傻了,心情一下跌到低谷。
于是在食客甲走后,我不相信倪柏木这种烹饪疯子做出来的鱼香肉丝居然不正宗,便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肉丝进嘴后,满嘴的鱼香味浓郁,并且因为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整盘菜看上去色泽饱满,让人食欲大开。
一旁的叶远方见状,也拿起了筷子。他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后,把筷子递给旁边的胖副厨,说:“你来尝尝。”
胖副厨也吃了一筷子,随即,连胜、小杜,就连温馨也来尝了。
“我觉得特别好吃。”温馨面带幸福状地说,“太好吃了。”
“应该是我吃过最完美的一道鱼香肉丝了。”叶远方用手撑着桌子,感叹说。
没人说不好吃,因此我实在摸不透食客甲的脾气,心情更加低落了。
要是食客甲给我们打个负分,我估计“银杏路8号”明天就可以关门了。
因此我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第二天评论出来的时候,我压根儿不敢去看。
我拿着一根萝卜,看得入了神。
“老板娘。”连胜叫我,说,“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紧放下萝卜,说,“你忙你的。”
于是我照常继续经营着“银杏路8号”。
我却没想到,中午到了饭点,许多人蜂拥而至。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那些人纷纷说,“食客甲说的餐馆就是这里,‘银杏路8号’。”
我顿时就不知所措。可是看到这些人兴奋的表情,我就思忖,应该不是来砸场子的。
我就开始好奇食客甲到底是怎么评价的。可人一多就开始忙了,忙到我简直没空去看究竟食客甲是怎么评价我们的。
这个中午简直是忙疯了,一波接一波的客人,甚至还有人愿意排队等空桌。于是趁着这个机会,我赶紧把打分得饮料的促销活动拿出来。
我不厌其烦,一桌接一桌地推广我们的促销活动。我说:“您好,打扰一下,这是菜单……我们现在有个活动,在××点评网给五星好评就送饮料两瓶,分享到朋友圈就送代金券,消费满一百送本店特制牛肉酱一瓶……”
在我的游说下,饭桌上的食客们纷纷拿出了手机,不是去网上打分就是发微信朋友圈,一阵阵手机的特效音乐声此起彼伏。
午饭的饭点过后,已经说到口干舌燥的我接近虚脱的边缘。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我正准备休息一下的时候,小猴子兴奋地跑了进来。
“小树姐!”她说,“你看到食客甲的评论了吗?”
啊!我顿时想起了这个被遗忘的事,于是浑身又充满了力量,恍然大悟地说:“还没呢,马上马上……”
这个时候,我终于有时间来看食客甲的评论:
“……有个叫‘银杏路8号’的小餐馆,我吃到了他们的鱼香肉丝。其实川菜遍布各地,但是一道正宗的鱼香肉丝,吃到的人却不多。现在你吃到的鱼香肉丝,都是餐馆经过各种改良了的,坚持最经典做法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现代人太喜欢创新,反观最传统的东西,他们却越来越不屑一顾……”
最后,我看到了评分:100分。
“我很遗憾地给出了100分,因为我只能给出这么多分,在这家小饭馆,不管是老板娘的正直,还是厨师的专业,甚至服务员的善良,都让我非常感动……”
正当我抱着手机快要哭了的时候,小猴子却叫起来了:“食客甲!”
我一抬头,正是温馨。
顿时,所有疑惑迎刃而解。
“你就是食客甲?”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我心目中的美食家,都是微胖老成的人,但眼前这个像大学生一样的女孩,我着实无法把她和那个行文辛辣,吃遍世界各地的食客甲联系起来。
温馨把指头竖起来放到嘴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神秘地笑了。
虽然我不知道温馨有什么本事,能写出这么多专业的、在吃货界被广为传颂的食评,但她的身份被我知晓后,我才慢慢明白之前的那些误会——原来她和小苹果的确是在福利院认识的,早就知晓了小苹果的善良,在和小苹果的相处中,开始对小苹果一直挂在嘴边的“银杏路8号”感了兴趣,正好这个时候小猴子找她帮我们一个忙,于是她自告奋勇地来到“银杏路8号”帮忙;她这段时间老是缠着倪柏木,也并不是因为喜欢上了倪柏木,而是想以此了解倪柏木的专业和实力。
“你对味悦副厨说的那段话太精彩了。”温馨拉着我,“你的执着,让我对你们刮目相看,这个分数你们实至名归。”
我真想抱着温馨和小猴子每人亲一口。
两天后,温馨走了。
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停不下来的人。
“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美食都吃遍。”温馨带着憧憬,看着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人和其他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懂得吃,这是所有物种进化的最终意义……那么多原料,经过烹饪组合在一起,就可以给味蕾、大脑带来无穷的惊喜,真是奇妙啊!而美食,是不用任何语言,就可以把不同国家的人融合到一起的最佳方式,你可以吃着咖喱,感觉印度拥挤的热带风情;你也可以吃着冬阴汤,感觉泰国人的慢节奏……”
这个女孩,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温馨对美食的追求,是我这个曾号称“吃货小百科”的人望尘莫及的。对此,我除了崇拜,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词语来形容我对她的佩服。
温馨走后,我崇拜地看着温馨留给我的一本书,那是她写的《世界美食地图》。我对倪柏木说:“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她一样,吃遍全世界。”
“还吃?”倪柏木看着我,阴笑着说,“我真是搞不懂……”
“搞不懂什么?”我问他。
“按理说,你这个年纪,正是女孩子像花一样美好的年纪。”倪柏木说,“但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就长成了一棵多肉植物。”
“姓倪的——”我歇斯底里地一边呐喊,一边用我那粗壮的胳膊勒着他的脖子,说,“受死吧小怪兽!”
想了想,我觉得不对,因为我的体型和奥特曼实在不相称,于是我改口大喊:“受死吧奥特曼——”
正当倪柏木和我在后门嬉笑打闹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倪柏木的名字。
我停下动作,看到是一个四十多岁年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上去一副酷大叔的模样。
倪柏木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我从来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这个男人越看越面熟。
最后,我终于想起来了。
他就是那个大师,曾敬川!
我“啊”了一声,整个人都傻掉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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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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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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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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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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