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剖白

　　“老板娘……老板娘……老板娘！”

　　正在柜台趴着打盹的我被连胜的这一声大叫惊醒了。

　　“老板娘，时间到了吗？”连胜扎着马步，表情痛苦地问。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半个钟头了。

　　因为睡着了，不知道连胜是不是真的蹲了半个钟头，我只好放过他，说：“下次你再亲小苹果，就不是扣工资扎马步那么简单了……”

　　我随手抄起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几下，说：“我废了你！”

　　“但是老板娘……”连胜脸上的表情有点委屈，他说，“我说真的，我对小苹果是认真的，绝不开玩笑，我知道你疼小苹果，但她长大了，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了——”

　　“喜欢一个人？可你是人吗？”我毫不留情地推开连胜，说，“一边待着去！”

　　“但是……”连胜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

　　“不服是吧？我专治各种不服！”我恶狠狠地说，“再闹下个月的工资全部扣光！今后你和小苹果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

　　说完这话，我看了看店里，发现小苹果不在。

　　肯定又去福利院了。

　　很多年前，大概也就是我高考那年，小苹果还是天天缠着我，弄得我的成绩一直上不去，我爸妈对我也挺愧疚。而在这一年，福利院的院长兰妈妈来到了我家，她听说了小苹果的事，说小苹果该学点东西了，让我们同意把小苹果送到福利院去，因为那里可以无条件地帮助小苹果这种孩子，可以训练他们自理生活和从事简单劳动的能力。

　　兰妈妈说的话，和连胜如出一辙。她看着我们，平静有力地说：“我知道你们疼她，可是她始终会长大，你们要让她学会各种能力，就像让小鸟学会飞一样，虽然她是翅膀比起别人短了些，但她也会飞，她也有飞的权利……”

　　于是，纵然心里有许多不舍得，但为了小苹果和我的未来着想，我爸妈还是同意兰妈妈带走了小苹果。

　　后来的这些年，如兰妈妈所说，我们欣喜地看到，在福利院的这些日子，小苹果变了很多，从一个自闭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变得开朗了许多，回家后甚至可以帮我们做一些家务了。

　　就在我们庆幸和欢喜的那年，在小苹果十八岁那年，她本来可以离开福利院了，兰妈妈却中风了。小苹果这个懂得感恩的孩子，索性留在了福利院，照顾起了兰妈妈。

　　“兰妈妈照顾了我这么久，该我照顾她了。”小苹果当时执着地说。

　　兰妈妈，这个为社会奉献了自己一生的女人，每当我看到她，心中都有无限的崇敬。

　　这些年，经过理疗，兰妈妈好很多了，但小苹果还是坚持晚上和她睡在一起照顾她。对于性子执拗的小苹果，我只能随她去，毕竟没有兰妈妈，她还是那个不敢开口和任何人说话的傻小孩。

　　尽管当初把小苹果交给了兰妈妈，但是对于连胜，我认为这种小混混出身的人，是不会有耐心和恒心照顾小苹果的。这种男人我见得实在太多了，他们都被小苹果的外貌吸引，但当听到小苹果的身世和缺陷，并且得知智力缺陷有一定遗传概率的时候，他们都退避三舍了，曾经信誓旦旦爱她一辈子的，都避之不及。

　　然而这些人心难测的事情，小苹果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傻乎乎地对一个人好——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自从连胜那晚亲吻过她后，她向我询问过很多次，到底她会不会怀孕。

　　“不会的。”我不厌其烦地安慰她，我说，“被好人亲了才会怀孕，被连胜那种坏人亲了是不会怀孕的。”

　　这样骗小苹果，是因为要是从科学的观点解释给小苹果听，她一定听不明白，还不如索性这样解释给她听。

　　“噢……”小苹果有些不解，她说，“可是我觉得连胜人挺好啊，至少他帮我把坏人打跑了。但是不能打架，打架不好。”

　　原来在小苹果心中，连胜已经被划为好人那一类，就是因为上次帮她赶走了来纠缠的富二代。

　　“我还以为会有小宝宝呢。”小苹果甚至有点失望，说道。

　　“你会有的。”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宝宝一定是最聪明、最漂亮的那个。

　　对于连胜和小苹果的事，我也曾问过倪柏木：“是不是我太过于保护小苹果了？”

　　这时倪柏木就冷冷地抛过来一句：“不关我的事。”

　　有时候这人说话真的能把人气死，就像那次我在店里用电脑下载电影看，看的是一部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得奖电影《依然爱丽丝》。讲的是女主角慢慢患上阿兹海默症（老年痴呆症），丈夫仍旧不离不弃的事。

　　回想起那天晚上和倪柏木的亲密接触，我就有些脸红。虽然最后我们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那种极其暧昧的感觉，以及他的体温和气息，却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迫切地想知道到底那种暧昧是几个意思，于是指着电影，对一旁的倪柏木动情地说：“你看，那个女主角痴呆了，好惨啊。”

　　本来我希望听到“你痴呆了我来照顾你”之类的回答，要不“不会的，你不会痴呆的”也行。但倪柏木看了我一眼，面无任何表情地说：“痴呆？那跟你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我就恨不得把他拍死在墙上。

　　回顾和倪柏木相处的这些日子，他从一开始好像就完全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内心似的，嘴上说的是A，实际上做的却是B。比如那次我说要节省材料，用时令蔬菜，虽然他嘴上说我无聊，后来却早起带着我去挖萝卜；还有黄老爷子的寿宴，他从未告诉过我他在背后的努力，却默默地抓紧时间炖了一锅酸萝卜老鸭汤。

　　不只口不对心，这货说话还特别损。得亏是我和他搭档，能为了吃的让出自己的一些底线，要是换别的女孩，早就不知道撞多少次墙自尽了。

　　不过除了嘴损和口不对心，倪柏木别的都好。多亏了他那锅雪中送炭的酸萝卜老鸭汤，黄老爷子才又恢复了心情，黄大福也在第二天给我们开了支票。如今支票已经兑现了，我也成功地交了房租。

　　就这样，“银杏路8号”的房租危机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可是自打承办了宴席，交了房租，“银杏路8号”的生意却开始清淡了。有一个下雨天甚至只来了两桌客人，营业额仅仅一百多块。

　　我抓破了脑袋想原因，但一直找不到根源。

　　这天，我坐在店门口满心的惆怅，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做餐饮会这么难，比给人打工难多了。

　　这时，我看到了那个老是喜欢在“银杏路8号”卖化妆品的女推销员，她还是粘着夸张的假睫毛。这次，她路过了我们店门口，并熟视无睹地走掉了。

　　这个女推销员也算是个极品，我们生意好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要来点一盘最便宜的炒菜心，然后要一碗白饭，坐在座位上，看见旁边有白领模样的人，她就赶紧上前去搭讪。

　　我留心了一下，那段时间她每天都要卖出去至少两套化妆品。

　　以前我在麦当劳打工的时候，也见过这种饭桌推销型的客人，可是在小饭馆的老板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干推销的，这个女推销员还是第一个。

　　后来我总算找了个机会，问她为什么把战线拉到我们这家馆子。

　　“啊？哈哈哈哈。”她扑闪着那对假睫毛，高声笑着，用港台腔说，“你们的馆子风水好嘛，东西又做得好吃，服务员又漂亮，换谁都想进来啦，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哈哈哈。”

　　这种一看就是跑江湖的老油条套词了。

　　于是这次我也追了出去，并在半路拦住了她。

　　“你好，打扰一下。”我犹豫一下，还是轻轻拉住了她，说，“还记得我吗？”

　　假睫毛瞪大眼睛，扑闪了几下睫毛，突然恍然大悟，说：“啊，记得记得记得，你是那家饭馆的老板娘。”

　　“是啊。”对于她还记得我，我感到有些欣慰，于是我问她，“我想问问你，这段时间你怎么不来光顾我们店了呢？”

　　“啊？哈哈哈哈。”假睫毛扇扇手，夸张地笑着说，“哪有，我记得前两天才去过你们那里呢。放心吧，这段时间我没空，空了就来你家吃饭。”

　　还是老油条说辞。

　　但是我也老油条地说：“那你记得一定要来啊，下次来我给你打九折。”

　　“好啊，哈哈哈哈……”

　　于是转过身，我摇摇头，正准备回餐馆，却发现假睫毛的一盒睫毛膏掉在了路上。我捡起睫毛膏，准备还给假睫毛，追上后却听到假睫毛嘀嘀咕咕地说：“……还九折，去你家的小白领越来越少了，我去干什么，浪费时间啊？”

　　秉着良心，我还是决定把睫毛膏还给假睫毛。

　　假睫毛正嘀咕着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我拍了拍肩，转过身来她吓了一跳。当我说明意图，把睫毛膏还给她后，她继续用她那夸张的笑声说：“啊？哈哈哈哈，谢谢啦！”

　　我也哈哈哈哈地夸张笑着说：“不用谢啊哈哈哈。”

　　不过假睫毛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回到饭馆后，我总结了一下，在交房租以前，也就是倪柏木刚来到“银杏路8号”那段时间，我们做的东西用料奢侈，偏小资，价格却很便宜，这一点就完胜很多餐馆。再加上有倪柏木这个食为天出来的厨师，很多白领都喜欢光顾，当时甚至有人说，用食为天三分之一的钱，吃到了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菜。

　　“这家菜，虽然和食为天一样，但是吃起来，却比食为天的多了一些温暖的感觉。”一位客人在团购网上这样评价说。

　　但自从那次算了流水，发现亏钱亏得厉害后，我就改变了战术，全部用家常菜。倪柏木虽反对，但无奈他也看到了亏钱亏得厉害的现实，只好妥协走家常菜路线。

　　“可是老板娘。”连胜当时就反对过，说，“哪里都有家常菜卖，家庭主妇的手艺回家就能吃到，我们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我毫不留情地让他滚一边去了。

　　现在看来，连胜这家伙说的也不无道理。自从换成家常菜，小白领和文青们几乎都不来了，他们就是冲着食为天的风格来的。

　　可是换回从前食为天的风格，那成本就会增加——没有利润，和现在没客人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样，没钱赚。

　　唉，在这个弱肉强食，强调竞争的年代，想要保留一份回忆，都让人力不从心。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做餐饮是这么难。

　　难于上青天。

　　为了拉回客人，我是绞尽了脑汁。

　　可是客流量还是在继续减少。每天订的食材都剩下很多。

　　孙易这段日子吃白食吃得特开心，她甚至面带遗憾地说：“小树啊，如果我不是‘银杏路8号’的股东之一，我真的盼着你家店天天没客人。”

　　在又盛了一碗饭后，孙易说：“我们单位食堂一到晚上就不供饭了，如果没你，我真不知道去哪儿吃。”

　　“你就知道吃！”我沮丧地说，“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能吃的女人，人家是吃两口就饱了，你是吃饱了还能吃两口，要是来个大胃王比赛，你是不是还能打败男人夺冠啊……”

　　说到这里，我顿时灵光一闪。

　　于是第二天，我就当真印了不少宣传单，准备来个大胃王比赛。

　　倪柏木一开始是反对的，但实在挡不过我的霸道，只好作罢。于是我制定了比赛规则：在规定时间内能吃完霸王餐的人，可以免单，并且获得188块的现金红包。

　　当活动规则确定下来后，我跃跃欲试，浑身的干劲十足。我拉着小苹果到处去派发传单，还去租了两身cosplay的衣服来穿。

　　衣服拿回来后，小苹果想穿那套月野兔的水手服，我拒绝了，说：“不行，那样太出风头了。”

　　其实水手服是我租来自己穿的，但是我怎么也穿不上水手服，最后憋着一口气穿上了，却把衣服挤得快要绷开了。

　　连胜和小杜笑得肺都快炸了，倪柏木一脸无语的样子。许久，倪柏木终于忍不住了，他对我说：“快换下来吧，就你那么胖的身材，还是穿机器猫那套算了。”

　　我只好懊恼地换下了水手服——其实能穿上水手服是我的梦想，但从小到大就没实现过，这次本想着假公济私，但还是不能穿上。

　　“你看。”看着我穿着蓝胖子的衣服、戴着头盔出来，倪柏木说，“你这么胖，穿这套刚合适。”

　　“别再说我胖了！”我摘下头盔，愤怒地说，“你们再说我胖试试？！你们知道我最瘦的时候多瘦吗？”

　　“多瘦？”连胜好奇地问。

　　我高傲地说：“我怕说出来吓死你们！”

　　“多少？”连胜挺感兴趣，他试探性地问，“一百斤？”

　　“既然要吓死人……”小杜狠了狠心，说，“我看肯定不到一百，九十？”

　　“九十五？”倪柏木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难得他也加入进来。

　　“哈哈！”我笑了，鄙夷地看着这群人，说，“听好了。”

　　所有人严阵以待。

　　我深呼吸一口气，说：“七斤六两！我妈亲口给我说的！”

　　“去死吧！”连胜、小杜把手边的东西纷纷扔向我。

　　倪柏木笑得前仰后合。

　　“自从来了你店里，师父这段时间笑的次数，比我认识他以来，所有笑的次数加起来都多。”后来连胜认真地对我说，“我觉得师父的性格变了不少，我书读得不多，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但师父真的是变了，变得……怎么说呢，变得有人情味了，不像以前一样，是个只会做菜的机器。”

　　这段话说得我也深有同感。虽然不知道倪柏木之前经历了什么事，初见他时，他就像用一个厚厚的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一样，拒绝和任何人沟通，但这段时间，他的确在慢慢地变化——虽然壳没有完全拆掉，还是一副心口不一的样子，但至少变得柔软了许多。

　　于是，我穿着那套蓝胖子的衣服，和小苹果站在了熙熙攘攘的闹市区，开始派发传单。

　　戴上假发穿上水手服的小苹果果然是月野兔再现，很多路人都驻足，开始拿出手机拍她，还有人大叫“月野兔摆个pose”。

　　天真的小苹果就果真拿着传单，摆了不少pose。

　　“走开走开！”看着小苹果被人拍照，我赶紧上前阻拦，眼看着路人还在拍，我干脆挡在小苹果跟前也摆起pose来，还用四肢比画着大叫，“拍我，拍我。”

　　就这样，人群引来了城管，在城管的驱散下，我和小苹果只好悻悻离开。

　　“下次还来吗？”小苹果觉得还挺好玩，于是便问我。

　　“不来了！”我没好气地说。

　　可我的气还没消完，第二天，我就在网上看到了这样的新闻：闹市惊现月野兔，蓝胖子吃醋护驾。

　　“老板娘，你上热搜榜了。”连胜也看到新闻了，他把手机放到我跟前，说，“但你是蓝胖子。”

　　于是我在“银杏路8号”的绰号又多了一个：蓝胖子。

　　尽管出尽了洋相，但效果还是很好的，当天“银杏路8号”就来了不少人。

　　不过令人沮丧的是，来挑战霸王餐的人并不多，这些人都是来看小苹果的。他们纷纷拿出手机对着小苹果拍照，弄得小苹果不知所措。

　　“行了！”我一拍桌子，对着拍照的人说，“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拍照的？！”

　　话毕，我就用粗头签字笔在A4纸上写了大大的“禁止拍服务员”。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妥，这不是把消费者往外推吗？

　　于是我又写了一张纸“本店消费者除外”。

　　“看见了没？！”我用苍蝇拍啪啪地打着墙上的两张A4纸，说，“要消费！”

　　也许是禁令起了作用，也许是倪柏木的红烧肉味吸引了这群人，他们从一开始的门外看热闹，变成了纷纷入座。

　　还有人发现了“挑战霸王餐”，大叫着要参加。

　　于是我就将这五人份的“霸王餐”端上桌了。

　　“霸王餐”是超大份的红烧肉配米饭，量够足——我拿孙易做过试验，这个分量是用孙易的食量乘三得出来的。

　　装红烧肉的容器，用的是熬汤的砂锅；装饭的碗，用的是最大号的拉面碗。我深深地觉得，吃完这份餐的人，完全够格去申报宇宙吉尼斯了。

　　红烧肉是倪柏木精挑细选的五花肉。真正爱吃肉的老饕，首选就是五花肉。这种肉，精肉多，层次多，肥而不腻，又称为“三层肉”。烧红烧肉的话最合适不过了。

　　红烧肉的做法千变万化，有苏式红烧肉、毛氏红烧肉、川式红烧肉、家常红烧肉，此外还有加菜的版本和不加菜的版本，加的菜也千变万化，属于最多变的一道菜之一。

　　这次的霸王餐红烧肉，倪柏木做的是毛氏红烧肉。毛氏红烧肉源于毛主席他老人家不喜欢吃酱油，因此他吃的红烧肉同样不放酱油，而是用糖慢慢熬出糖色，以此上色。

　　做红烧肉的时候，我看到和所有的家常菜步骤一样，倪柏木先将料在锅里炒香，然后将肉焯水切块。

　　接下来就是炒糖了，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要用少量油大量白糖，熬制成淡红色的糖，随后盛出熬好的糖，然后在糖锅里倒入肉块煎熬，加水加一半糖熬煮，等收汁，最后再加水加糖熬煮。

　　这样做出来的红烧肉甜而不腻，香甜松软，入口即化。

　　但是这道菜有一个缺点，那便是太甜，少量吃的话很香，但大量吃，绝对甜到忧伤。

　　挑战这道“霸王餐”的人大多吃到四分之一就不行了，乖乖地付了钱。唯有一个男人，一直不停地在吃，已经吃完三分之一了。

　　我的鼻尖开始微微地渗出了汗珠。

　　这个时候，围观的人开始起哄，加油让他吃完。

　　大胃王吃完一半了，围观的人表情更加兴奋。但我已经看出，大胃王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甚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大胃王彻底崩溃了。

　　“不行了。”终于，大胃王扔了碗筷，挺着肚子弃权了。

　　人群发出一阵嘘声，随即慢慢地散去了。

　　“但你家的红烧肉真的好吃，我愿赌服输。”大胃王竖着大拇指，有气无力地说，“能帮我叫一辆出租吗？”

　　“没问题。”我一口答应下来。

　　可是刚抬起头，就看到了叶远方。他正一脸鄙夷地看着我身后。

　　我转头，倪柏木恰好站在我身后。

　　“你就只能靠这些手段来哗众取宠了吗？”叶远方一脸的轻蔑，说，“这样的话，半年内要让味悦关门，怕有点困难啊。”

　　“是我！”就在倪柏木抡圆了嘴巴，要说出那个“滚”字前，我勇敢地站出来，硬着脖子说，“是我想出来的，怎么啦，就只许你们卖蟹宴啊？”

　　没错，我说的就是刚入秋那阵子，倪柏木还没来“银杏路8号”的时候。那段时间味悦搞了一个星期的全蟹宴，每天只限五桌，搞得全城吃货大抢购，我没有抢到，还耿耿于怀了很久。

　　叶远方压根儿没看我，他仍然看着倪柏木，脸上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微笑，他说：“就算上次你是因为失误才输给了我，但就凭你这样想要和师父交手，还口口声声说要让师父颜面尽失……”

　　说到这里，叶远方摇摇头，惋惜地说：“我觉得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师父？啊？”我听得一头雾水。

　　直到连胜拉了我的衣袖一下，被夹在中间的我才清醒过来。

　　“老板娘。”连胜着急地说，“你看那个大胃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这才注意到大胃王的脸色不对劲，变得铁青，五官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并且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了大颗的汗珠。

　　这时我无心顾及叶远方和倪柏木之间的对话了，赶紧把大胃王送进了附近的医院。

　　经过医生的诊断和拍片，确定是急性胃扩张。我只能帮意识不清的大胃王垫付了医药费，这一垫就是两千块。

　　守了大胃王一夜，又是引流又是输液后，大胃王在第二天总算活过来了。这场“霸王餐”挑战活活折腾掉了我五千多块。好在大胃王人还算通情达理，没有计较什么精神损失费，要不我就真的要精神损失了。

　　就这样，“银杏路8号”的“霸王餐”正式宣告失败。

　　这样导致了一连几天我的心情都不怎么好。不仅我如此，那天叶远方走后，倪柏木的心情也明显地不好起来。

　　看着倪柏木这样，我再也不好意思说要搞促销了，这场“霸王餐”已经把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打击了个遍。

　　我只好停止了“霸王餐”，每天沮丧地看着路过“银杏路8号”的人。我没想到要实现一个梦想会这么难。

　　但是能轻易实现的，或许就不叫梦想了。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因为生意清淡，我又开始和小苹果嗑瓜子打发时间。那天下午我正去便利店买瓜子的时候，竟然遇到了叶远方。

　　看着我买的瓜子，叶远方顺手拿起来放到一起，对收银员说：“一起算吧。”

　　“不用……”我还来不及阻止，收银员就已经把瓜子扫码了，叶远方也拿出了钱递给了收银员。

　　因为顺路，我便和叶远方一起并排走着。

　　突然，我想到了那天他对倪柏木说的话，于是出于好奇心，我便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个师父……”我好奇地问，“是谁？”

　　“你自己去问倪柏木啊。”他仍旧是笑眯眯地说。

　　“你觉得他能告诉我吗？”眼看要被拒绝，我有些不甘心，说，“我不会告诉他的，放心吧，你就是八卦爆料里的那个知情人士，我会给你打码的，哔——哔——知道吗？”

　　“哈哈，哔哔……”叶远方就笑了起来，他说，“还弹幕呢，你真有意思。”

　　于是在我的坚持下，叶远方被我拖到了街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在我的刨根问底死缠烂打下，叶远方只好叹了口气，告诉我，倪柏木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师父曾敬川，是味悦的股东。

　　“这个我知道。”我说，“我就想知道，到底倪柏木和曾敬川之间有什么仇恨？”

　　“仇恨啊？算不上。”叶远方想了想，“这事，还得从倪柏木的祖上讲起。倪家是专给达官贵人做私房菜的，并且世代为厨的他们独创了一门倪家菜，火的时候弟子遍布全国各地，当年，我师父曾敬川也是倪柏木外祖父的得意门生……尽管弟子众多，可是倪家有一个不成文的家规，那就是独门菜是不会传给外人的，于是为了能学到这些菜，我师父入赘了倪家……”

　　正当我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了倪柏木的声音。

　　“种小树！”我回头，看到倪柏木正目光冷峻地看着我，他走过来，看着我，手里拿着一袋瓜子。

　　此时，我有点在背后说人坏话被逮住了的尴尬。

　　叶远方也有点尴尬，他站起来向倪柏木笑笑。

　　“我的事情用不着劳驾你来说。”倪柏木的目光里有剑，他拉起我，对叶远方说，“我自己会告诉她。”

　　说完倪柏木就毫不留情地拉着我走了。这人不知道是不是菜切多了，右手的力量特别大，拉得我踉踉跄跄的，差点摔个狗啃屎。

　　回到“银杏路8号”，倪柏木一把把我按在椅子上，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嘿……”我本想说点什么，可是他越凑越近。

　　就这样，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啊，只有二十厘米了……

　　Ohmygod，只有十五厘米了……

　　天了个咚的，只有十厘米了……

　　别这样，只有五厘米了……

　　我紧张地抓紧了桌沿，心跳的速度就像《爆裂鼓手》里的400拍速度一样。

　　这大白天的！啊，只有一厘米了！

　　这个时候，时间就这样静止下来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真的要爆裂了。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倪柏木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脸痒痒的。

　　呼吸着你的呼吸，仿佛我心跳跟着你的心。

　　咦？就在我呼吸开始紊乱的时候，闭上眼睛的我却听到了倪柏木没有语调的声音，他说：“原来是粒芝麻啊，我还以为你脸上突然长了颗痣呢。”

　　这个时候，我终于明白气垫船突然被扎漏气是什么体验。

　　瞬间就蔫气了。

　　已经绷紧的心，已经准备好的期待，就这样一下落空了。

　　这时，倪柏木早已撑起了身子，坐到一旁，继续看他的书。尴尬的我只好抹掉了嘴边的芝麻——大概是刚才吃烧饼的时候沾上的。

　　抹掉芝麻后，我佯装四下张望了一下。我本想找连胜来救救场什么的，但是却没发现连师兄的踪迹。

　　“别找了。”倪柏木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连胜和小杜去电玩城了。”

　　这厨子会读心吗？不知道女孩子这种时候很难堪吗？

　　如果我不是个文化人，我一定破口大骂了。

　　就在我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倪柏木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书上，他说：“怎么你对我的事情那么好奇？”

　　我赌气地说：“对未知事物好奇是人类的本能！”

　　“这么想知道啊？”倪柏木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过来，看着我，说，“那我今天就讲给你听。”

　　“哈？”我有些吃惊，因为我没想到这坏人转变得这么快，都不带点起承转合的。

　　“不想听？”

　　“想！”

　　我一边回答，一边斩钉截铁地坐到倪柏木对面。

　　于是，就这样，倪柏木将他和曾敬川之间的所有恩怨纠葛说给我听，我也了解到了曾敬川这个一代粤菜大师的事迹。

　　那个倪家菜大红的年代，倪家菜成了一门绝学——至少在老饕眼中是一个传奇。曾敬川十二岁就跟着倪家学厨，从扫地挑菜的小工，一步步做到掌炒勺的厨师。当时，倪家没有子嗣可以继承倪家菜，唯有倪柏木的母亲倪钰华一个女儿，而倪钰华这个千金小姐压根儿无心学厨。

　　十几年青梅竹马式的相处，让曾敬川和倪钰华早已产生了感情，于是当得知入赘倪家便可以学到所有的东西后，曾敬川毫不犹豫地入赘了倪家。

　　就在曾敬川迎娶了倪钰华的两年后，倪柏木出生了。在倪柏木出生后，倪柏木外祖父却意外去世，曾敬川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倪家菜。

　　但自从曾敬川接手倪家菜，倪家开始一蹶不振，每年都在走下坡。最后甚至有要债的上门来写大字追债。

　　多疑任性的倪钰华认为事出蹊跷，便暗中调查曾敬川。曾敬川却以倪钰华越来越神经质为由，在那个年代，决绝地提出了离婚。

　　“从我记事以来，我就在父母的争吵声中长大，怀疑、质问、各种对对方的不满。”倪柏木黯淡地说，“我还记得，在他们离婚那天，他们在为我的抚养权争吵，吵得不可开交，可是很可笑，他们不是争夺我的抚养权，而是要放弃我的抚养权。我知道我妈是任性、意气用事，但那个场景，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至此，我终于知道了倪柏木用壳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原因。

　　这是倪柏木第一次对我剖白——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人敞开心扉。他用冷傲的外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真实的他，却因为这段父母离婚的阴影极度缺乏安全感。

　　因此他拒绝和人交流沟通，就怕交付了真心后，再次受到伤害。

　　至于倪柏木和曾敬川反目的原因，则是倪家菜帮助曾敬川成为业界传奇，可是在一次采访中，曾敬川却否认了倪家菜，并说所有的菜都是自己原创。

　　“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倪家菜。”当时，曾敬川当着记者如是说。

　　于是，倪柏木愤怒了。当他找到曾敬川理论的时候，却屡屡被曾敬川拒之门外。

　　“你还是离我远一些比较好。”曾敬川冷淡地对自己的儿子说，“我希望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学做菜，我也永远不会教你做菜。”

　　“我两岁开始跟着我外祖父学做菜。”倪柏木咬着牙说，“倪家菜的每一道菜我都烂熟于心，我无法原谅这个抛弃了妻儿，霸占所有功名，并且抹杀倪家恩情还要加以诋毁的‘大师’！”

　　“唉。”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连胜和小杜推推搡搡地回来了，倪柏木顿时收敛起了复杂的表情，又恢复了他的面瘫脸。

　　我看着倪柏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我爸妈出车祸后，我曾一度认为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逮谁都要哭一场，就跟祥林嫂一样。但现在听到倪柏木的这些事，我才发现，被亲生父亲抛弃和否定，才是最大的不幸。

　　晚上打烊收工回家后，倪柏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这个男人真是奇葩，都什么年代了，还坚持手洗衣服。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倪柏木旁边，想要安慰他几句。

　　我酝酿好了一切，刚想要说一点心灵鸡汤之类的安慰话，正在仔细用木头夹子夹好衣服的倪柏木却突然冒出了一句让我完全蒙了的话。

　　他说：“以后不许你和叶远方一起走。”

　　“啊？”我没料到这句话，还未反应过来，便顺口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因为你是我的人。”

　　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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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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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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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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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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