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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煮酒笺花,人归何处:李清照传》(3)

  01/新旧党争愈演愈烈

  北宋九代帝王中,宋神宗应是难得的好皇上。他有理想,有魄力,也敢于打破传统,极富创新精神。正是在他的时代,北宋历史上发生了轰轰烈烈的熙宁大变法,也称“王安石变法”。

  历朝历代,党争迭起,原本也是正常的历史现象,但像北宋末年那样剧烈的党争还是少见的。用李清照词里的一句来形容,是“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党争的最初根源,则来自那场大变法。

  北宋治平四年(1067年)正月,宋英宗病死,大宋第六位皇帝宋神宗赵顼即位,次年即改元为熙宁。北宋历经五代帝王,发展百余年,到神宗赵顼手上,父祖们交给他的是一个让人喜忧参半的江山。文人治国,以守为攻,彼时的北宋王朝在经济、文化、科技等方面都出现了前朝所未有的繁荣,可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政治、财政问题,这也让这位年轻的皇帝苦不堪言。周边异族对大宋国土依旧虎视眈眈,政府每年都要为此支出一笔庞大的军费开支。国内官僚机构臃肿,政费繁多,每年还要给辽和西夏供奉大量的岁币。这一系列的庞大开支,使得北宋的财政年年亏空。据《宋史·食货志》记载,北宋治平二年(1065年),宋朝财政亏空已达一千五百七十多万两白银。

  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恶果也渐次出现,由于豪强兼并、高利贷盘剥和赋税徭役的加重,广大农民屡屡暴动反抗。内忧外患,财政空虚,让这位新即位的年轻皇帝对宋太祖、宋太宗皇帝所制定的“祖宗之法”产生了怀疑。为了富国强兵,缓和阶级矛盾,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宋封建王朝,他决定着手改变这一现状,于是就有了那场两宋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变法——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从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进行了诸多改革,对赵宋王朝曾产生巨大的影响。但也不能否认,那次变法终究是建立在堕落腐化的士大夫阶层之上,一开始就注定了其推行的重重困难。宋神宗作为一名年轻的封建帝王在变法过程中的摇摆不定,来自皇室贵族与封建大官僚们的极力反对,还有在新法推行过程中用人不当等种种原因,最终让那场变法以失败告终。1085年,为变法心力交瘁的神宗皇帝,带着巨大的遗憾撒手西去。在逝前,他匆匆为自己选定了一位年仅九岁的皇位继承人——他的第六子赵煦,即历史上的宋哲宗。

  宋神宗大概不会想到,那样无奈的选择,却给一个强势的女人提供了机会。他更加不会想到,自己生前倾尽心力的变法,不但没有给他的国家带来富强,反而在朝中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朋党之争,宋朝的政局也从此陷入一片混乱,新法措施不仅没有得以有效推行,连国家的正常运转都变得无法维持。外忧内患,加上风流帝王宋徽宗的无治,大宋王朝终于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

  1085年,宋神宗元丰八年三月,神宗驾崩,年仅九岁的哲宗赵煦继位。一个九岁的男孩子,哪里理得了朝政?幸亏他还有一位有才识有气魄的祖母,也就是神宗皇帝的母亲高太后。这个铁腕的女人,自孙子继位那天起就开始了她九年垂帘听政的生涯。哲宗的第一个年号为元祐,意思即为他和祖母高太后一同执政。但实际上,那时候的一切军政大事的最高决策权,全在高太后一人手中。《续资治通鉴》中这样评价高太后:“临政九年,朝廷清明,华夏绥安。杜绝内降侥幸,裁仰皇亲私恩,文恩院奉上之物,无问巨细,终身不取其一,人以为女中尧舜。”一介女流,竟被称为“女中尧舜”,可见其历史影响力非同一般。

  与自己的儿子宋神宗的执政理念恰恰相反,这位出生于富贵王侯家的女人,从变法一开始,就坚定地站在反对派的阵营中。她曾不止一次在儿子面前哭诉祖宗创下那份基业的艰难,王安石变法是败坏祖宗家法,苦害天下百姓。也正是这位太后的力阻,才越发加剧了神宗在变法过程中的摇摆不定。而今,力行新法的儿子去了,年幼的孙子还不谙世事,历史给这个满怀抱负的女人一个绝好的政治舞台。“以复祖宗法度为先务,尽行仁宗之政。”正是在这样的理念下,高太后一大权在握,就对朝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将朝令改弦更张。她临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反对变法最坚决的司马光。

  司马光一直是王安石变法的坚决反对者,但在新法推行的那几年,他也深知,自己作为一介无多大权势的文官,是无法与以神宗皇帝为首的变法派相抗衡的。他没有像那些反对党那样据理力争,而是选择了退避,躲到西京洛阳的书斋里著书立说去了。“我以著书为职业,为君偷暇上高楼。”这或许是司马光的一种韬光养晦之举,抑或是那种归隐林下、著书立说的日子真的很惬意,那一隐,就是十五年。然而,听到高太后的召唤后,他立即丢下手中的书和笔,马不停蹄地向东京赶来了。

  苏轼也是深得高太后垂青的旧党之一,他也被从贬所召回。在他到达东京的八个月之内,朝廷将他连升三级,最后止位于翰林学士,负责为皇帝草拟诏书。那一切,自然都是高太后一手所为,与九岁的小皇帝没有任何关系。

  司马光重返朝廷之后,不负高太后器重,也不顾时局如何,一竿子到底,把神宗朝推行的新法悉数废除。这样彻底的决策,当然会引起朝中变法派的反对。一时之间,守旧派与变法派的争论甚嚣尘上,朝中乱成一团。高太后始终是一位铁腕的新法反对者,在新旧两派的首领人物王安石和司马光都相继驾鹤西游之后,她继续执行司马光推崇的许多措施,并起用了大批反对新法的官员,如文彦博、吕公著、范纯仁和吕大防等人,又将支持变法的官员如吕惠卿、章惇等人逐出朝廷。高太后的一系列举措,无疑把统治集团内部原本就已很深的矛盾斗争进一步激化了。

  曾经打着“富国强兵”的旗帜走上北宋历史舞台的熙宁变法,现在已完全沦为两党互相倾轧的政治工具。高太后从皇家利益出发,不顾历史与现实,一味地支持旧派,打击新派。她垂帘听政期间,勤俭持家,精心治国,从不奢侈浪费,对臣子们也算是爱护有加,在一众大臣面前树立起极好的形象,所采取的一些措施也在某种程度上维护了国家的稳定,但那一切并不能掩盖她的政治野心,她要做的绝非永远仅是垂帘听政。

  人说宋哲宗赵煦就是一个傀儡皇帝,他基本上是在祖母高太后的高压教育政策之下战战兢兢地成长起来的。及至年长,他体内的那股子反抗精神被激发,权力欲也在膨胀。可彼时的高太后已经尝足了权势的甜头,她迟迟不舍得把手中的权力放给孙子。但夕阳再美,也已近黄昏,这位在北宋政坛叱咤风云九载的强势妇人,还是在衰老与死亡面前败下阵来。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一直垂帘听政的高太后撒开手中的权力归天了。

  这一年,李清照十岁。

  北宋的皇权落到了十八岁的哲宗皇帝手里。

  第二年,哲宗改年号为绍圣元年,正式打出了继承宋神宗事业的旗号。十八九岁刚好是一个男孩子极为叛逆又极易冲动的年纪,或许是被压抑得太久了,哲宗亲政后,也从整治“领导班子”开始,他把被祖母罢黜的新法派章惇、蔡卞等人重新召回朝廷。经历了元祐时期的政治风波,重新得势的章惇等人对旧党的打击已经远远超出了党派之争。在新党的力主之下,那些曾在高太后面前红极一时的旧党大臣,罢官的罢官,免职的免职,一时间,旧党势力在朝中几乎被清除殆尽。

  从神宗朝变法开始,到高太后垂帘听政的元祐时期,再到哲宗朝的绍圣时期,原本积贫积弱的北宋王朝越发积重难返。外敌入侵固然是北宋最终灭亡的直接因素,但从神宗朝开始的朋党之争,到元祐、绍圣时期已经严重影响了国家的正常运转,此后,北宋王朝的政治越发混乱不堪。

  如此看来,在李清照出生的1084年,也就是宋神宗末年,朝中党争已经暗流涌动。她的父亲李格非毫不犹豫地站在旧党苏轼身边,也注定他的女儿李清照从此要步入一条荆棘密布的路。只是那时,她尚年少,无心理会这些。尤其在她嫁给赵明诚之初的一两年间,一对小夫妻只顾得吟诗赋词、游玩赏花,他们哪里知道,一场更大的党争之祸就要波及他们了。

  02/绰约芍药独占残春

  生于帝王之家的王子公主,享受着世人眼中无尽的尊贵与荣华,也有着不为外人道的痛苦与酸楚。权力的巅峰,常常都要伴随着血腥的争斗。多少年轻的生命,就在那些无休止的争斗中过早地凋零陨落了。

  北宋历史上,哲宗赵煦便是一个被皇家的政治旋涡过早吞噬的倒霉帝王。他九岁登基,在祖母高太后垂帘听政的把控中长到十八岁,终于盼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皇权。然而,身处帝王宝座的他并没有那份治理国家的魄力与才力,在新党们的操纵支持下,他把大量的心思都花费到对旧党一派的打击上,甚至连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曾放过。司马光、吕公著等人的谥号,就曾被哲宗下诏追夺,那些人的碑也被毁,活着的人则被一贬再贬。如此大手笔地清除旧党势力,朝中终于是清一色的新党当权,哲宗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然而,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似乎在此时才向他展露出狰狞的面孔,新党内部的争权夺利又开始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恶意攻讦,终使得这位原本身体就不怎么好的年轻帝王心力交瘁,再加上自己生活中废后立后、失子等种种的不如意,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初八,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大宋皇帝,在掌权六年之后也撒手西去了。

  哲宗赵煦英年早逝后,朝中自然又是一番混乱。

  彼时的大宋,朝中党争之祸越演越烈。边境上,北方的辽、西北的西夏,已经形成与宋对峙的局面,矛盾日益加深。赵煦连一个皇子也没有留下,仅有的一个儿子早在他驾崩之前夭折。国不可一日无君,就这样,他的兄弟赵佶,宋神宗的第十一个皇子,在向太后与几位大臣的极力附和下,入主金銮殿,坐上了龙椅,也踏上了将大宋送往不归路的征途。他就是北宋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风流天子宋徽宗。

  说起来,这位新登基的帝王还是李清照、赵明诚的同龄人,出生于元丰五年(1082年)的赵佶比李清照大两岁,比赵明诚小一岁。以文采书画而闻名的他,在登位之前是风流倜傥的端王,时常出没于东京的文物字画市场、相国寺、金明池和节日的灯市花市。不说政治作为,单从志趣爱好上说,这位年轻的帝王倒该是与李清照、赵明诚有共同语言的。

  1102年前后的东京汴梁,徽宗赵佶刚刚登基不久,还没来得及开始他大兴土木的奢华享受之旅,城内主要以自然风光取胜。不可否认,赵佶胸中也有一番治国安邦的雄心大志,所以那个时期,北宋朝中的政治相对还算清明。赵李两家在此时也都还得势,彼此相安无事。于国于家,那一时期都属太平盛世。清照与明诚新婚宴尔,在无忧无虑地享受着那份甜蜜与平静,相国寺、金明池、琼林院都曾留下他们相携出游的身影。

  禁幄低张,彤栏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庆清朝慢》

  在李清照的《漱玉词》中,对花木情有独钟的她,曾把江梅、桂花、藕花、白菊等寻常花木一一收入她的词囊,这些花又无一不被她人格化。在清照的心中,这些花都是清雅高洁的象征。对于彼时东京常见的牡丹等名花,倒少见她涉笔。这一首咏花词,作于她与赵明诚新婚之后的一两年里。那时,朝中党争暂时还没有波及他们,他们的日子过得优游且潇洒。

  看吧,暮春时节,为了观看“独占残春”的花儿,她和夫君明诚乘坐华美的车子,游遍了京城的东城南陌,享尽了珍馐华筵。就连寻常人去不得的皇家御花园,他们也去了,才得以看到那枝开在“日边”(谓皇家)的娇艳花朵。赏花到黄昏,皇家还要设宴款待他们。花醉人,酒醉人,个个喝得酩酊大醉……那些人里,可有那个风流天子赵佶?事实上,赵佶除了不适合做皇上,倒是一个挺讲究生活情趣的人,他在位期间就曾在元宵节的御街上,在宣德楼前,赐酒设宴,与万民同乐。

  这一首咏花词,把李清照年轻时那段如花似锦的岁月重新带回到我们面前。可那枝妖娆在她词中的花,却给后世读者留下了些许困惑。她只在词里把那枝花的“容华淡伫”“独占残春”写出来了,却没给读者交代那到底是什么花。有学者认为是牡丹,理由是清照词中的“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与唐代诗人皮日休的《牡丹》中的“落尽残红始吐艳”同义;下阕“竞走香轮”倾城昼夜赏名花的场景与唐代刘禹锡的《赏牡丹》同义:“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写芍药的,今人岳国钧认为这是一首咏芍药的词,作者把芍药的生长环境放在御花园中,是有明显用意的。她笔下的芍药,格调虽然不高,但“独占残春”,赢得君王的宠爱和看花者的追慕,显极一时。这种写法,跟刘禹锡用玄都观里的桃花来影射朝中新贵的手法一样,是用芍药来影射北宋末年的官僚贵族。这一段解读,未免太过附会了。细读李清照此词的上阕可以发现,对于她笔下的这种花,她欣赏的恰是它的“绰约俱见天真”,那一份内在的丰神之美。

  这首词是写芍药而非牡丹,陈祖美教授在《李清照新传》中曾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这首《庆清朝慢》也绝不是咏牡丹,而是咏芍药。何以见得?”一是词人咏花咏的向来多是梅菊荷桂等花中君子,对于雍容华贵的牡丹并未有多少好感;二是她在词中说“就中独占残春”,也就是说此花在春末夏初开放,正合芍药花期;三是《漱玉词》中吟咏花卉的篇章可以说明,李清照不仅熟悉各种花卉的“物理”体性,还能准确地把握它们的神韵,仅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十个字为例,既创造性地刻画出芍药的特征,又不是恣意杜撰……汉唐人所撰的中药学书籍里,就以“绰约”形容芍药。

  “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木写之。”这一首《庆清朝慢》写尽芍药花开时之丰姿绰约,也写尽彼时清照与东京汴梁贵族年轻男女悠闲滋润的生活。清照本就是贵族成员,说她借芍药影射朝中官僚贵族实属牵强。我们在词里读到的除了她对花的赞美,更有一份她对自己赏花饮酒生活的自足自适之意。

  李清照与赵明诚,正穿行在东京最繁华的春天里,也穿行在他们人生的春天里。那时,他们是张扬在春天里的两棵年轻的树、两枝娇艳的花,尽情地接受着命运赐予他们的阳光雨露。

  只是,春来春又去,那枝开在日边的芍药终是在那个春天无奈凋零,一场无情的政治风雨也将随之而至,曾经驾车满城赏花的人,就要迎来她生命中的第一次寒流了。

  03/奸相辅佐风流天子

  建中靖国元年,对李清照来说是极为难忘的一年。在这一年,十八岁的她成为赵明诚的妻子,北宋的皇帝也已由哲宗换成徽宗。

  初登皇位,毫无从政经验的徽宗只得请向太后出山垂帘听政。与满心权力欲的高太后不同,这位已经五十五岁的向太后对政事根本不感兴趣,她以为有了天子,她便可以在后宫颐养天年。徽宗三番五次地请求之后,向太后才勉强答应下来,可她也声明她不会像高太后那样长期垂帘听政,待朝中一切步入正轨之后,她便还政于皇帝。

  大约每一位帝王在即位之初,都怀着一腔富国强兵的治世抱负吧。这位徽宗皇帝也不例外,尽管他满腹的才华几乎全都给了诗词书画,尽管是他最终把北宋王朝推向灭亡,做了被后人责骂的亡国之君。但不能否认,在他统治的初期,为把江河日下的宋室王朝恢复为太平盛世,他也曾做出相当多的努力:大刀阔斧整顿朝纲,亲贤臣,远小人。在他即位一个月之后,他便果断地任命大名府知府韩忠彦为吏部尚书,真定府知府李清臣为礼部尚书,右正言黄履为资政殿大学士兼侍读。这三人为人正直,在朝野口碑极好,因言事不合被贬出朝堂,这一次算是被徽宗破格提拔录用。清人王夫之就曾说:“徽宗之初政,粲然可观。”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党当权,旧党党首司马光就被认为是天下最大的奸臣,谥号都被追夺。哲宗在位,章惇得势,一度被认为是朝廷忠臣,与他为敌的旧党一派曾被他疯狂报复。赵佶还为端王之时,就知章惇是奸邪之辈,对他极是厌烦。偏偏在赵佶即位之前,精于权术的章惇押错了宝,他曾极力反对赵佶继承皇位。而今新皇帝登基,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他贬走了。贬走一个章惇,不过是私人情感作祟,这并不代表徽宗对新法派厌恶。与已经逝去的哲宗一样,他也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新法拥护者。

  女人对政治的感觉天生是迟钝的,她们的世界更多地被家庭与个人情感所绕。尽管李清照后来也曾写下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情诗句遗芳千古,但在她的年轻时代,尤其是与赵明诚新婚的那一两年间,她的日子可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兼具。闺阁内读书填词,与夫君一起整理金石字画、稀世典籍,节假日二人携手出游,赏花观景,去相国寺的古玩市场上搜寻宝贝……当朝中在忙着整顿洗牌时,他们还沉浸在两人的小世界中。

  不知不觉中,年号又悄悄发生了变化。皇帝改年号,在皇家来说是极平常的事,寻常百姓一般也不会怎么关注。可当那个深铭心中的年号建中靖国被改成崇宁的时候,清照还是被惊动了。那是1102年,赵佶登基第二年,将年号由建中靖国改为崇宁,这是她嫁给赵明诚的第二年。

  其实,每一次年号改动,都有着极深的政治寓意,那些年号里寄寓着一位帝王的政治理想与抱负。年轻的端王走上大宋的政治舞台,龙椅还没坐热,就急不可耐地向世人宣布了他的抱负:他崇尚神宗皇帝任用新派人物锐意变法的熙宁年间的政绩,故取年号崇宁。

  与苏轼、李格非等为敌的章惇已被贬出朝廷。这一年,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任提点京东路刑狱,他在朝中少了一个极大的政敌,这原本是让人庆幸欣喜的事,可皇上又大张旗鼓地改年号为崇宁,则让人捉摸不透。

  是的,徽宗皇帝把章惇打发出京城,远贬他方,作祟的是他心里的那份个人恩怨——章惇当初曾反对他即位。正是狼走虎至,徽宗朝又接连迎来了更大的几位奸臣,而那几个奸臣贼子的得势,直接把徽宗和大宋推向了不归路。

  蔡京(1047—1126),字元长,北宋权相之一、书法家。著名书法家蔡襄的堂弟,北宋兴化军仙游县慈孝里赤岭(今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枫亭镇东宅村)人。熙宁三年进士及第,先为地方官,后任中书舍人,改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崇宁元年,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右相),后又官至太师。蔡京先后四次任相,共达十七年之久,四起四落堪称古今第一人。蔡京兴花石纲之役;改盐法和茶法,铸当十大钱。北宋末,太学生陈东上书,称蔡京为“六贼之首”。宋钦宗即位后,蔡京被贬岭南,途中死于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市)。

  这一段关于蔡京的小传,简述了一个超级大权术家的一生,却远远没有道出他对一个王朝与一个时代的破坏与影响。

  蔡京为熙宁三年进士,当时正值神宗朝大力推行变法之时,新党人士当政,他毫不犹豫地加入新党,支持新法。元丰八年神宗去世时,他已爬到权知开封府的位置。此后高太后执政,旧党得势,蔡京极识时务地又成了新法的坚决反对者,站到了旧党阵营。等到哲宗即位,朝中换了天地,蔡京又摇身一变成了新党的一员,当上了户部尚书,并成了章惇眼中的红人。宦海沉浮中,蔡京竟然能够次次都化险为夷,在新旧党争的旋涡中游刃有余,也不能不让人叹服。这一次章惇被贬,他也受牵连,跟着被撵到杭州闲居去了。可他的权势欲不会轻易低头,他也有足够的聪明与谋略来重新获得新皇上的宠爱与信任。多年来行走于官场,蔡京早已练就了一双洞察世情人心的火眼金睛,他深知徽宗皇上喜爱字画,决定将此作为他重返官场的制胜法宝。在杭州期间,他几乎是在不遗余力地搜寻着能入赵佶法眼的古玩字画,并通过种种手段勾搭上了宫中的大宦官童贯。有童贯在中间牵线搭桥,蔡京很快再次引起皇上的关注与欣赏。蔡京本身的书画才华也是相当了得,艺术鉴赏力自然不凡,再加上有那满腔的抱负支撑,他搜罗的字画、民间屏障、扇带很快便由大宦官童贯带入宫中皇帝身边,那些东西深深地俘获了那位艺术家帝王的心。

  蔡京重返政途,这个工于心计的小人,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同他身边的同僚们一起簇拥着徽宗皇帝走向没落的悬崖。

  蔡京与李清照,从个人恩怨上讲没有任何交集,可蔡京的当权,给李清照的生活带来一份最直接的打击。崇宁元年,李清照十九岁,赵明诚还在太学,二人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不期蔡京无情的政治拳棒已悄然向他们头顶袭来。这年正月,重新得势的蔡京为尚书右丞,一直力主新法的赵挺之则被晋为尚书右丞,与蔡京成为同僚。七月,蔡京取代曾布为尚书右仆射并兼中书侍郎,开始了对元祐旧党的大肆打击。

  李家的灾难由此开始,李清照与赵明诚平静而短暂的幸福生活也到此结束。

  04/清照泣血上书救父

  李清照与赵明诚在最初缔结那门亲事之际应算门当户对,这桩婚姻也是得到两家亲人的赞许与支持的。如果没有后来的朋党之争,赵李两家该是其乐融融的一对亲家。只是在臣子个人安危前途几乎全系于帝王一人好恶的封建时代,臣子们在仕途中的政治选择,影响的往往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升迁。

  官场之上历来讲究站队排座,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与明诚的父亲赵挺之,这对亲家翁从入朝为官开始就已分站在不同的队列里了(他们竟然还能成为儿女亲家,也算是一桩稀奇事)。新旧两党相安无事,清照与明诚个人的小幸福便平静;两个党派你死我活地争斗,战火自然会殃及二人。

  那天,李清照被父母家人匆匆召回经衢之西的有竹堂。穿庭过院走到屋子里,看到父亲和继母正一脸沉重地坐在桌边,她的心便无端地往下沉去。关于朝廷中的一些事,关于皇帝新年号崇宁的政治寓意,李清照也时常听赵明诚讲起,心里早已起了忐忑不安的猜测。那天,她的猜测在父亲那里得到了证实。

  山雨欲来风满楼,其实,那片阴云早在一年之前就已渐渐向李家上空聚拢。只是,那时的李清照尚沉浸在个人情感的小世界里,她无暇去想,更不愿去想,或者对此还抱着一份天真的幻想。就在前一年,也就是她与赵明诚成婚的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父亲的恩师,也是她最敬重的苏伯伯苏轼,在常州去世,他是在被赦回京的路上去世的。这位生前倍受父亲和清照敬爱的老人,曾经在元祐旧党得势的日子大红大紫过,也曾在新党上台之后被远贬他乡,从偏远的恵州到更加荒蛮的儋州(今属海南省),执掌朝政的新党派人士几欲置苏轼于死地。在宋代,放逐儋州是仅比满门抄斩罪轻一等的惩罚。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复任朝奉郎,可他没能回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东京,就倒在了北归的途中。新党派对他的打击似乎并没有因他的去世而终止,苏轼去了,还有他的弟弟苏辙,还有他的苏门学士弟子们,朝中要一并清算。

  父母的意思,李清照很快就听明白了,他们是希望她能回赵家在她的公公赵挺之面前为父亲李格非表白一下——对于朝廷他一直是正直清白的,也是忠心耿耿的。

  与父亲李格非在朝中失势正好相反,彼时,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正日渐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要权臣。崇宁元年正月,蔡京为尚书左丞,赵挺之为尚书右丞。与蔡京同朝为官的赵挺之,虽然也是新法的坚决维护者,但李清照还是渴盼他能看在他们两家这样的亲戚关系上,对父亲李格非网开一面。

  李清照的苦楚,赵明诚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事实上,他虽然生为赵挺之的儿子,但对苏轼、黄庭坚、李格非等前辈一直崇敬有加。如今岳父遭难,他心中自然也难过,一直在想着如何帮助他渡过这道难关。不可否认,此时能救岳父的只有他的父亲赵挺之。但他该如何向父亲开口,父亲又能否答应他的这个请求,他心中却是没底。据他了解,父亲与苏门学士等旧党人士积怨已久已深,因为他收藏过苏、黄的诗书字画,父亲都曾对他大发雷霆。如此情形之下,他去向父亲为苏门学士求情,胜算有多少实在不可预知。

  清照当然也明白明诚的处境,她不想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的性格也不允许她在困厄面前坐以待毙。当初她的公公赵挺之之所以能欣然接受她嫁入赵家,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对她诗词文章的欣赏。她更愿意相信,人心皆为肉长,作为她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又如何忍心坐视亲人的痛苦于不顾?这一次,她不想靠任何人,她要自己去试试,以情以理,去敲开公公赵挺之的大门。

  “诗到随州更老成,江山为助笔纵横。眼看白璧埋黄壤,何况人间父子情。”这是她敬重的前辈黄庭坚的诗《忆邢惇夫》。读此诗,那一句“何况人间父子情”一下子就揪痛了李清照的心,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位慈祥又正直的父亲。他一生廉洁正直,在学业上对她严格要求,却又视她为掌上明珠,给过她无尽的爱与呵护。他那么刚强,即便当年被章惇之辈贬损赶出京城,也未曾低下过他高傲的头。这一次,他却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如此卑微,如此谦恭地赔了笑脸。他要女儿回赵府跟赵挺之说说,不是他惧怕被放逐,而是想表白自己对朝廷的一番忠心。如此想来,李清照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涌出来,泪眼蒙眬中,她提笔铺纸,几乎是一气呵成,一首言辞并茂的七言排律淋淋漓漓铺展在面前的纸笺上。她自己也被那首诗打动,或者说是她急切救父的心在急剧地疼痛。

  那样一首诗如何送到赵挺之手里,读诗后的赵挺之是何种反应,如今我们皆已无从猜测。或者他如无事人一样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或者再次震怒,毕竟,在那个封建理学日渐兴盛的北宋时代,身为儿媳的她居然对公公指手画脚,在当时看来,到底是超越礼教的大胆行为。总之,那首诗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倒把李清照与赵挺之的关系搞得更为紧张恶化了。李清照的父亲还是无可避免地被牵连了。

  与父亲的失势被贬刚好相反,另一边,是赵挺之的急剧得势。崇宁元年七月,蔡京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八月,赵挺之升为尚书左丞。

  一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正处在被朝廷责罚放逐的危险之中;一边是夫君的亲生父亲,坐在权力的巅峰却对此坐视不管,还极力站在惩罚她父亲之列。那样的政治风波,一个十九岁的少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通的,她心里想到的更多是人之伦理常情。她不明白政治斗争从来就是残酷的,有时父子兄弟都可为此争得你死我活,何况两亲家翁?

  那一首情理并融的七律,那一句血泪凝聚的“何况人间父子情”终是没能打动公公赵挺之的心,执着的清照却没有就此罢休,她依旧要为自己的老父亲奔走呼号。只是这一次,从她胸腔里冲出的已不仅仅是深情的期待与诉说,而是深深的失望与指责。一句“炙手可热心可寒”是李清照另一首诗中遗留下来的残句,只此一句,分量也够了,她对公公赵挺之的不满已尽显其中。

  关于李清照上书救父这一节,史书中也多有记载。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年),李清照已是五十五岁的老妇。三月望日,张琰为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作序,其中就提到这一节:“文叔在元祐,官太学。丁建中靖国。再用邪朋,窜为党人。女适赵相挺之子,亦能诗。上赵救其父,云:‘何况人间父子情。’识者哀之。”晁公武在《郡斋读书志》中也有记载:“其舅正夫相徽宗朝,李氏尝献诗云‘炙手可热心可寒’。”这一句原是从杜甫的《丽人行》檃栝而来,杜诗言:“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杜诗原意是讽刺杨国忠、杨玉环兄妹,把持朝中大权,热得烫手。从晁公武的记载中可知,清照此句诗当写于崇宁四年(1105年)三月,彼时赵挺之已拜尚书右仆射,而清照的父亲早已被罢官遣回原籍章丘明水。据《宋史·徽宗纪》载,赵挺之在那几年里连升三级,与蔡京同为徽宗年间的左右相。一边是权势的炙手可热,一边却是对亲人的无情冷漠,那样的对比,深深地刺痛了清照的心,才让她无所顾忌地写下那样的诗句吧。

  事实上,蔡京之流对元祐党人的清算,远不止对元祐党人本人的打击报复,他们的魔爪,开始向那些无辜者无情地挥动。清照为救父泣血上书之时,并不曾想到,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作为元祐党人的子女,她不但救不了自己的父亲,就连她自己也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05/党争株连,泣别东京

  我不远千里,从南方小城赶赴章丘的李清照故居,去寻找曾经哺育了她的百脉泉、莲子湖,今日的百脉泉与莲子湖却以一片干涸与萧条迎接了我。园中静悄悄,看不到百脉泉的串串珍珠,更无法看到莲子湖的碧波荡漾与满湖红莲。一叶小舟,歪斜在湖边的碧草丛里,那旺盛的草已快把红黄相间的舟体吞没,它早已不是李清照当年轻解罗衣独上的兰舟了……

  顺着园中静静的小径往前走,我依旧在固执地寻找,寻找那一座楼——一座曾经被月光笼罩,被相思填满的“西楼”。“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那一年,李清照凭栏远眺,望穿秋水的那一座楼啊,可否还能在后人修建的清照园内寻得一丝痕迹?

  崇宁元年,因为朝中对元祐党人的打击清算,李清照与赵明诚新婚之后短暂的幸福生活被彻底扰乱。初登皇位的皇帝赵佶一心要恢复熙宁、元丰新政,但朝中大权又被身边的蔡京、童贯等奸臣所篡。恢复新政与皇帝诏书不过成了他们发泄私愤、图谋个人利益的一种工具,他们对元祐党人的打击程度已经远远超出正常的党派纷争。从熙宁五月起,朝廷对元祐党人连出重拳。

  五月,被视为元祐党人的苏辙等五十七人,被列入党人名单,不得在京任职。不久,李格非也被罢免。

  七月,蔡京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他借口元祐党人不得在京为官,上书弹劾朝臣十七人,并将这十七人列为元祐党籍。十七人中,李格非名列第五。

  九月,元祐、元符年间被重用的人员,由皇上赵佶亲自书写名单并刻在石碑上,立于皇宫端礼门前。名单上包括早已去世的司马光、苏轼及其门生弟子等共三百零九人,李格非的名字赫然排列在第二十六名。这些人被冠以“元祐奸党”的恶名,刻碑向全国昭示,被刻在碑上的人,重者关押,轻者贬放远地,非经特许,不得返京。在这次对旧党的打击中,李格非被贬到了象郡(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象州县)。

  象郡,一个远离京城的蛮荒之地,山高路远,自然条件极其恶劣,多少被贬往此地的官员都是有去无回,何况彼时的李格非已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李清照的眼泪与深情,没能撼动赵挺之的心,或许是时势真的不允许,赵挺之到底还是没伸出援手,清照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老父亲踏上被贬之路。关于李格非的贬谪,亦有另一种说法,说李格非只是被罢官逐出京城,携家眷回原籍明水去了。

  不管李格非被贬去了哪里,那一段日子,对李家来说都是极为难过的,对李清照的打击更是可想而知——对父亲是爱莫能助的痛,对公公赵挺之是不解与怨恨。可她又哪里想得到,朝廷对元祐党人的惩处,还远远没有结束。

  崇宁二年(1103年),李清照二十岁,赵明诚结束了在太学的学业,出仕做官了。这原本是让人开心兴奋的事,但因为娘家正被“元祐奸党”的阴云笼罩,李清照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在《〈金石录〉后序》中,李清照曾有记载:“后二年,出仕宦。”有人据此以为是赵明诚从太学出来后到远方去做官了,其实这种理解是错误的,“出仕宦”指走上仕宦之路。只是明诚最初出任何职,已无法考证,但最初走上仕途的那几年,他一直在东京汴梁却是事实。

  崇宁二年九月,朝廷再次下诏:“宗室不得与元祐党子孙为婚姻。”此诏中的“宗室”是否把在朝为相的赵挺之后人囊括进去还不得而知,但崇宁三年(1104年)四月颁发的甲辰诏,对李清照的威胁已越发明显:“尚书省勘会党人子弟,不问有官无官,并令在外居住,不得擅到阙下。”将李格非等人扣上“元祐奸党”的罪名已是百般罗织,对他们的子女后人,看来也不准备放过。这一道诏书,如一记鞭子直接抽到了李清照的身上。

  这一次,被迫远离京城“不得擅到阕下”的是她自己了。

  有人曾说,李格非和李清照父女二人,都因为与贵族之家缔结了姻缘而给自己带来机会,继而改变了人生,这话放到李格非身上也许合适,对李清照来说,也许并不尽然。李清照嫁与赵家,单从门第上讲,确属嫁入豪门,可这个豪门儿媳的身份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实惠。在她最需要赵挺之家族的庇护之时,他们已冷酷地替她收拾好了送她回乡下的马车,此时家里唯一一个竭尽全力想把她留下来的,只有她的夫君赵明诚。可他的哀求与眼泪甚至要挟,统统改变不了父亲赵挺之的决定——李清照必须离开京城。赵家整个家族的利益就是一切,他怎会为了这样一个弱女子而冒一点风险?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王实甫实在了不起,《西厢记》里莺莺、张生长亭送别,写尽天下古今有情人的离情愁恨。当李清照坐上去往明水的马车,轻轻松开赵明诚的手,该是怎样的不舍与凄惶啊。无情棒打鸳鸯散,这次党争之祸带给他们的生离之痛堪比死别。更让人揪心的是无法预料的明天——他们可否还有重新相聚的明天?

  有一首词,精秀特绝,不染尘埃,却又深挚凄婉,唱出多少两地离分者心中的思念与哀怨。在写过故乡的莲子湖、溪亭,写过有竹堂的秋千、青梅,写过与众不同的蜡梅、花中第一流的桂花,写过独占残春的芍药之后,李清照明媚的青春岁月已被朝中党争笼上层层阴霾。再提笔,哪里还有那个莲湖少女的爽朗笑声,哪里还有东京词女的明媚笑容?《一剪梅》就这样颤颤地在大宋词坛上绽放,那一枝含泪欲泣的梅,唱得多少红尘痴儿女泫然泣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剪梅》

  谁都读得出来,这是一首写相思的词。

  在红荷零落,余香残留的秋日时节,那个为相思所苦的女子,独自一人登上兰舟,望秋水长天,在急切地盼望着云中鸿雁捎得一封锦书来略慰相思。

  词作上阕写景,有远景有近景,有白日景有夜晚景,也就是说那份相思之苦正在日夜困扰着她。湖上归来,月光斜洒西楼,独倚窗前的人儿,依旧在切切地念着那传书的雁,不知道它何时能够飞抵……

  下阕写的是别后无法排遣的相思与闲愁。“花自飘零水自流。”千古一句,虚实相融,它在照应词作上阕开篇的“红藕香残”,亦在暗示着人的青春年华的悄然流逝,让人何其心痛惋惜。“一处相思,两处闲愁。”以己心度他心,想着远方的人定如她一样为那份相思闲愁所苦,那份思念也便来得越发浓烈,越发不可遏制。“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似是江河归海,词人心中的情与愁,自心底汩汩而来,到最后一泻千里,又留下无穷余味。

  在词的创作技巧上,这首小词由景及情,缘情布景,语言晓畅清丽、不事雕琢,上下阕联系紧密又过渡自然,已臻完美。清朝沈雄在《古今词话》中云:“紧要处,前结如奔马收缰,须勒得住,又似住而未住;后结如泉流归海,要收得尽,又似尽而未尽者。”李清照此词正有此妙。

  然而,它最动人之处却在于情真情深,在于它与当时李清照命运遭际的极度契合,“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

  李清照的词多与她的个人情感生活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一首写得如此情真意切的相思词自然更是如此。但关于这首词的创作背景,却有种种不同的声音。元人伊世珍在《琅嬛记》中云:“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这首词写的分明是别后相思而非送别,所以伊世珍此说自不足信。

  婚后夫妻二人曾经有过短暂的分离是真,但“负笈远游”的不是赵明诚,而是李清照。崇宁三年,朝廷下发不许元祐党人子弟在京居住的诏书,最终李清照还是不得不离开东京回到故乡明水。那一年,清照二十一岁,其公公赵挺之已由右禄大夫、中书侍郎除门下侍郎。

  “元丰改制,以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行侍中之职,与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为宰相。”旧时的种种官职于今天的读者来说已极为陌生,而这一段却很清楚地说明,彼时的赵挺之,已是朝廷中的宰相。

  宰相的儿媳,也无可避免地被赶出京城,这一方面可见当时朝廷对元祐党人打击之烈,一方面也体现了赵挺之对待李清照一家的冷酷无情吧。或许,也就是在那种情形之下,李清照才发出了“炙手可热心可寒”的冷冷一叹。

  如此一来,再重新读李清照的这一首《一剪梅》,便对它有了更为深刻清晰的理解与认识。不错,那片红藕香残的湖,正是她少女时代常常光顾的莲子湖。只是,故地重游,再也不是“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满眼的残荷败叶,带给李清照的是挥不去的浓愁与萧瑟。隐藏于词间的也许不再仅仅是小儿女的闲愁淡恨,回首那一两年里自身的遭遇,想想赵家对自己及家人的态度,独上兰舟,怅望长空的李清照“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又何止对心上人那份锥心的思念呵。

  不可说,不可说,唯词,唯酒,唯兰舟,唯明月,一醉解千愁。

  06/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一年,独在他乡的大诗人王维遥望家乡的方向,想象着家乡的兄弟已遍插茱萸登上高处,却独独少了他一个,忍不住怅然长叹。他提笔研墨,写下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便在千年的光阴里沉淀成一杯最浓的思乡酒,被后世的游子一饮再饮。

  回到故土,有亲切的故乡人嘘寒问暖,有故乡的山和水相偎相伴,清照原本不该有那样的浓愁。可故乡亲人,谁又能真正懂得她的内心,谁又能帮她驱散日夜缭绕的忧愁、无聊与那份刻骨的相思?那承载着她无限思念与心事的《一剪梅》,已经寄往京城,赵明诚的回信尚未收到,新的相思又起。

  又是一年一度的重阳节了。旧年的重阳节,她和赵明诚曾在东京汴梁城里,设酒款待文朋诗友,与他们一起把酒言欢,赏花吟诵。而今,故乡李家庭院篱边的菊花,一丛丛、一束束,金黄耀眼,在秋风中开得正欢。满院菊花脉脉飘香,把酒赏菊悠然自得,这样的日子,曾经在东晋陶渊明的南山下,被他过成了诗。可眼下,对李清照来说,薄雾浓云笼罩,全是挥之不去的愁。

  那一日黄昏,李清照把酒默默驻足花前,她的思绪又飘回了东京,回到了赵明诚的身边。此一刻,他在干什么?会不会同她一样陷入这相思的泥潭无力自拔?一阵西风掠过,金黄的菊花在风中颤颤地抖,抖得李清照内心某个角落蓦然痛了:虽说秋菊傲霜,但那娇柔的花朵,如何经得起越来越烈的西风?自己的境况又比这些花儿好到哪里去?何以解忧,唯有美酒。莫怪李清照年纪轻轻就对酒情有独钟吧,眼前这杯酒,却比不得当年那一杯,那一杯是让她“沉醉不知归路”,这一杯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每一个走过、路过、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之爱的人,大约都能理解李清照此时的心情吧。与赵明诚正是情浓似酒之际,两个人被生生地分开了,李清照身在故乡,却已是失了家的异乡人。无力打发的无聊,日夜堆积的相思,凝聚至笔端,便有了词坛上那一朵奇葩。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醉花阴·重阳》

  “此首情深词苦,古今共赏。起言永昼无聊之情景,次言重阳佳节之感人。换头,言向晚把酒。着未,因花瘦而触及己瘦,伤感之至。尤妙在‘莫道’二字唤起,与方回之‘试问闲愁知几许’句,正同妙也。”《唐宋词简释》里,今人唐圭璋对此词高度评价。清陈廷焯则评曰:“无一字不秀雅,深情苦调,元人词曲往往宗之。”

  这首词到达东京汴梁之时,赵府庭院里的菊花还未谢尽。已经在朝任职的赵明诚匆匆拆信来阅,他再一次被妻子的才华深深地折服,对词作的欣赏,竟然压过了那满腔的相思,感动之余,从心底油然升起的还有一份隐隐的不服气。那些平常的汉字,何以一到她的手下,随手那么一组,便焕发出如此魔力。

  明诚自小痴迷金石字画,填词自不是他的长项,可他的鉴赏水平与填词水平也非俗流,不然当初也不会凭空编织出一个“词女之梦”来说服他的父亲去为他提亲。这一次,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竟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冥思苦想三昼夜,终于得词五十阕,再把清照那阕《醉花阴·重阳》混杂其间,他要与妻子一比高低。三日后,明诚拿着自己新创作的五十阕词作,兴冲冲地去找他的朋友陆德夫。陆德夫摇头晃脑玩味再三,说:“只三句绝佳。”“哪三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是清照词的结拍三句。这一次,赵明诚只好口服心服地认输了。

  这一段逸事,最初来自于元人伊世珍的古典小说《琅嬛记》:

  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

  小说家的记载中,虚构与杜撰的成分也许更多,不能当正史来读。但这三句得以成为千古名句,在后世广为流传,这个难辨真伪的故事也许起了不小的推动作用。

  因为这首词在历代广为流传,异文也多,其中为人争议最多的恐怕是“人比黄花瘦”一句。《乐府雅词》等版本里作“似”,今人流传的版本却多作“比”。有学者以为用“似”更符合李清照词的原意,从立意上看她没有把“人”与“黄花”对立起来,而是将“黄花”拟人化,二者是合二为一的,并不存在程度上的对比问题。今人刘乃昌评此三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全词的高潮,也是千古名句。其所以倍受称赞,因为人们都公认其言美妙无比。一则,以帘外之黄花与帘内之玉人相比拟映衬,境况相类,形神相似,创意极美;再则,因花瘦而触及己瘦,请宾陪主,同命相恤,物我交融,手法奇新;三则用人瘦胜似花瘦,最深至最含蓄地表达了词人的离思之重,与词旨妙合无间,给人以余韵绵绵,美不胜收之感。”刘乃昌先生的这一段评价倒是比较合理中肯。其实,“人似黄花瘦”也好,“人比黄花瘦”也罢,在此句中,词人都是把黄花拟人化,且此处的“比”也并不能说是人与黄花的对立,词人先惜西风中的黄花之瘦,继而却发现自己原来比黄花还瘦,命运更凄凉。一个“比”字,倒比“似”字有更深沉含蓄的表现力了。

  是的,那股党争的“西风”平地而起,吹散了一对恩爱鸳鸯,也把她这朵娇嫩的“黄花”吹打得心神憔悴。那股“西风”却不知何时止,明天的命运也就无从猜测。李清照提笔写下这一阕词,心中可谓愁肠百结。两地离分之苦,党争株连之恨,对未来命运的担心,共同酿就了这首“情深词苦古今共赏”的词中名作。

  07/未必明朝风不起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因这首古诗,牛郎织女的故事一而再地走进中国的文学作品里。《荆楚岁时记》中曾载:“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女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同书还记载了一些有关七夕的风俗:“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鍮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与后世流传的传说大相径庭,《荆楚岁时记》中所记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似是少了人间烟火气。但不管是哪一种版本,牛郎织女都是一对被迫分离的苦命有情人。

  七夕庭中乞巧,于李清照来说并不陌生。还在清照的童年、少年时代,每逢七夕,两位伯母提前就在院里搭好彩棚,七夕当晚又在庭中摆设时令瓜果鲜花,燃起红烛,让家中女孩子们穿针结彩缕,在庭前乞巧。那种仪式带给李清照的更多的是好奇与好玩的感觉,她与众姐妹们不同,自小最爱的是读书习字,而不是女红。

  而今又是一个七夕了,明水李家院中却是静悄悄的。姐妹们嫁的嫁,走的走,疼爱她的祖父也已去世。陪伴清照的只有不知从院中哪个角落传来的秋虫鸣声,还有那一腔挥不走的浓愁。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行香子》

  天上牛郎织女,相亲相爱情深意浓,天帝一令,就把他们生生分开,一道浅浅的天河,却是他们跨不过去的鸿沟,只能等到一年一度的七夕夜,才有难得的一次欢聚。与牛郎织女相比,她和赵明诚,不是更苦?他们的命运已完全被朝中党争所左右,连七夕相见的一次机会都没有。而彼时朝中的气氛,不正如“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变化无常的天气一样,让人捉摸不定吗?

  崇宁年间朝中的政治斗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先是新党旧党之争,等到元祐旧党被全部赶出朝廷、赶出东京,新党内部的矛盾又变得尖锐突出起来。此时皇帝的左右相为蔡京和赵挺之。在对元祐党人的打击中,赵挺之虽然也曾与蔡京紧紧站在同一战线上,但他与彻头彻尾的大奸臣蔡京毕竟不同。虽然当初他也曾得蔡京力荐,但等他走上相位能与蔡京相抗衡时,蔡京的很多行径他都看不惯。对这位心狠手辣的政敌,他也是心有余悸,不知道哪一天他的魔爪就会伸到他们赵家头上来。

  崇宁四年,李清照仍然待在故乡明水,不得回到东京。这年三月,赵挺之自门下侍郎授右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对赵挺之来说,这可谓到了权力的巅峰。可这样的升迁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喜悦,官场上无休无止的争斗,政敌蔡京的心狠手辣,赵挺之心里自是清楚。“既相,与京争雄,屡陈其奸恶,且请去位避之。”

  赵挺之深知,蔡京早已视他为眼中钉,意欲除之而后快,他不得不为自己和赵家子孙寻找一条退路。

  “四年六月,挺之乞罢相,诏既许之,诏曰:‘愿俟重来,以熙庶政。闻卿未有第,已令就赐。’”“挺之既罢相,上以挺之子存诚为卫尉卿,思诚为秘书少监,明诚为鸿胪少卿。挺之辞不敢当,乞收回成命,诏答不允。”

  帝王御人,从来讲求一个平衡术,徽宗虽然风流昏庸,但还是懂得这一点的。他答应了赵挺之乞归罢相的要求,又安慰他说“愿俟重来”,还大方地把他三个未得第的儿子全安排了。赵挺之用一个相位的代价换来三个儿子的前程,倒也不失划算。

  封建时代的天子,尤其像赵佶那样的昏庸帝王,在很多时候会把朝中无法解决的棘手问题交给老天。天旱不雨,大风地震,这些今天看来纯粹的自然现象,在那时都可成为帝王改变政策的一种借口,所谓“天意不可违”也。

  “(挺之)乞归青州,将入辞,会彗星见,帝默思咎徵,尽除京诸蠹法,罢京,召见挺之曰:‘京所为,一如卿言。’加挺之特进,仍为右仆射。”就在一切都准备就绪,赵挺之准备入宫去与皇帝告辞,告老回乡下青州之时,一颗彗星把蔡京扫下台,却把暂时的荣光留给了赵挺之,眼看已经成定局的棋盘又被重洗。

  同时,这年一道神奇的闪电也把元祐党人的命运再次改写。一次大雨中,立于皇宫端礼门前的元祐党人碑被雷劈坏,这件事大大地震动了朝野,也再次吓着了皇帝,他开始反思自己对元祐党人的清算是否已惊动上天。

  崇宁五年(1106年),李清照二十三岁。赵明诚早在前一年十月授鸿胪少卿,入直鸿胪舍。这年正月,朝中下令毁元祐党人碑,除党人之禁,在京外赋闲几年的李格非再次回京,补了“监庙差遣”一职。二月,蔡京罢相,赵挺之自观文殿大学士、太一宫使授特进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他官复原职了。

  娘家婆家,都暂时迎来新的转机,笼罩在李清照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去,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东京,与赵明诚团聚了。

  短短几年,清照受尽党争株连之祸,泣别东京,而今重返,她不再是那个心思单纯,只与夫君共研金石、共读诗书的悠闲夫人了。阴晴难定的官场,走马灯一样频繁更换的官员,让她对自己的日子充满了惊惧与不安。虽然,彼时她的父亲已脱去“元祐罪党”的恶名,她的公公赵挺之身居相位红极一时,夫君赵明诚也仕途正顺,但谁又能担保,明天不会有新的风雨来袭?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玉楼春》

  崇宁五年,冬的严寒褪去,又一个春天悄然降临。李清照可以安然地待在东京汴梁,再回到自己生活过的院落有竹堂,回到自己冷清清的闺房。倚窗而立,院中翠竹红梅,满目春光,清照却恹恹地提不起半点兴趣。

  李清照爱梅,在她的《漱玉词》中,专事咏梅的就有七八篇之多。在她的眼里,那一树树红梅、白梅、蜡梅,不仅仅是摇曳在大自然里的花木,更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是她自己的精神化身。她与梅,有着相同的风骨,相通的气息。这一次,面对正欲吐苞绽放的红梅,清照却是伤心满怀,那满腹的心事正无处诉说,便说与梅这位老朋友了。上阕中她盛赞这位老友的不俗姿容与风神之后,下阕轻轻一转,化成轻声的诉说与召唤:快快过来同我饮一杯吧,明天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天气,未必就不会再来一场风暴,到时你我可能都要大祸临头了!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李清照的咏花词,总是能巧妙自然地把自然界的一花一木、阴晴风雨与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如枝头开得正好的花,一场又一场的政治风雨袭来,却把那一树繁花打得七零八落。重返东京之后的她,原本该开心才是,为何还会如此忧心忡忡,她是否还能找回曾经的快乐?

  08/重返东京婕妤初叹

  那一阕打动了无数后世读者的《醉花阴·重阳》到了东京赵明诚手上,他竟茶饭不思地闭门连写五十阕词,因为对那首词的极度欣赏,也因为心中的不甘。不管这一段故事是真是假,了解了李清照当初创作此词的背景和心境之后,再读这一段,总会让人心里有那么一点不舒服。词传心声,写下这阕词的时候,李清照又哪里顾得上字斟句酌炫词技。那一刻,赵明诚的泪水与心痛,或许才是对清照此词的最好回应,那是心对心的回应。

  的确,李清照返回东京后所写下的几阕词,一种让人不得不心痛的现实还是隐约显现其间。她在故乡明水对夫君日思夜念、饮尽相思苦酒之时,身在东京的赵明诚似乎并没有如她那么难过。那一场又一场的党争风波,把他们的空间距离拉远,也无可避免地把他们的心理距离拉远了。毕竟,那时候赵明诚身为当朝权贵赵挺之的儿子,又刚刚走上仕途,他的世界比李清照的要广阔明朗得多。他与元祐旧党甚至与他的岳父李格非,关系也比李清照要远一层,他总是无法体会李清照心底那份彻骨的痛。彼时的东京汴梁是什么地方?是一个繁华得让世界羡慕吃惊的地方。秦楼楚馆,舞榭歌台,对于一个与新婚妻子长时间分离的年轻男子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无法抵挡的诱惑。何况,当时的男人们寻花问柳、狎妓、蓄养小妾几成常态,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赵佶还常常跑出宫与心爱的青楼女子相会。了解了这一切,也就不难猜测,在李清照离开东京回归故乡的那一段时间里,赵明诚这里都会发生什么——他怎么可能像清照那样为了一个人独守空房?

  也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尤其对于一个视爱情为最高信仰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来自爱情的伤害更让人不堪忍受。李清照虽生在那样一个男人们可以娶三妻四妾的封建时代,但她注定是与一般封建妇女不同的,她懂得三从四德却不愿受它们的约束,她对爱情忠诚又苛求,如何能容忍与别人共享赵明诚的爱?从明水归来的李清照,很快就发现了夫君心思的游离,久别重聚的喜悦,便很快被那份说不出口的痛所代替。

  李清照是敏感的,亦是骄傲的。即便发现了爱人心思的游移,那份痛日夜噬咬着她的心,她却不允许自己像一般女子那样哭闹撒泼。她提笔填词,那份心曲也是委婉地寄予字里行间,不仔细读,都难体味到她的内心苦楚。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小重山》

  有人将此词解读为:在春到人间、春草青青、江梅初绽的早春,李清照期盼在外为官、“二年三度负东君”的赵明诚归家,与她共度那一个美好的春天。徐北文在其主编的《李清照全集评注》中对这一首词评曰:“格调欢快,意境开朗,色彩鲜明,感情真朴,生活色彩浓厚,字里行间流露出苦心孤诣、孜孜追求的愿望即将实现的那种喜悦心情。”

  抛开李清照当时的生活背景,单纯从词作来解读,如此解释也许不无道理。但据种种资料所考,从赵明诚出仕到他受父亲牵连回青州老家,他就没有离开过京城。这一段倒符合李清照离开京城返故乡明水之事,“二年三度负东君”的是李清照,而不是赵明诚,词中透露的也绝非仅仅是“愿望将要实现的喜悦之情”。春草青青,江梅初绽,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看上去是春光明媚、花好月圆,唯有细读,才能读出清照隐藏其间的婉曲心事。

  “春到长门春草青”这一句,当为解读此词的关键。重返东京,清照回的不是赵府里她与赵明诚的新房,却是李家旧院有竹堂——娘家的闺房,这原本就有太多的意味。而陪李清照度过多少难忘青春时光的地方,现在何以成了“长门”?长门,西汉宫殿名,诗词中往往以冷宫意象出现。《文选》中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序》有云:“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如此说来,被打入长门冷宫的陈皇后毕竟还是幸运的,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当世少有的大才子司马相如,他用一曲《长门赋》代她唤回帝王的心。与陈皇后同生在西汉,稍晚于她几十年的班婕妤则没有那么幸运,她也经历了由繁华到萧瑟的际遇,能歌善文的她,亲自写下一曲《团扇歌》呈给汉成帝,却没能改变她孤守长信宫的命运。“无金可买长门赋,有恨空吟团扇诗。”婕妤的生命历程也就成了男权社会中女性悲剧命运的缩影。对于长门的典故,熟读经典诗书的李清照不会不熟悉,更不会随手引用。以春日盛景写心中哀情,才是清照苦心孤诣之处。

  与这阕《小重山》作于同期,同样寄予一份难言心事的还有另外两阕: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满庭芳》

  表面读来,这首词就是一曲寄予闺中少妇心事的咏梅词。春到人间,词人所住的小阁楼却是“闲窗锁昼”,日日独守闺中的人儿,看室内袅袅篆香一点点燃尽,看日影一寸寸西移下帘钩。院子里,她亲手种的江梅已经长大,江梅的丰神雅韵那般美好,好像暂时排遣了她心内的孤寂之感。所以她说“又何必、临水登楼”。临水登楼,说的是建安七子之一王粲避乱荆州依刘表,却未得重用,登当阳城楼作《登高赋》以抒怀才不遇之叹。何逊在扬州,语出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何逊是杜甫所服膺的南朝诗人,擅长写离情别绪及描绘景物。李清照借杜甫诗句不过是为了要借何逊的《早梅诗》:“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至此,李清照的心事才一层一层剥开:她心情不好,但不同于登高抒怀的王粲,也不同于发出“美人香草”之喻的杜甫、何逊,真正让她痛苦的,是何逊诗中所言的“长门之泣”,是失宠的陈皇后与被弃的卓文君,此时的她正在经历着与她们相似的命运与痛苦啊。

  文中几处用典,甚至借用典中典,可见要表达的那份心思有多么难以让人启齿,所有的痛苦皆因“无人到”。那时,李清照日日无聊地等在娘家旧时闺阁中,而流连于官场与花前柳下的赵明诚却以种种忙碌为由,很少踏入那个庭院。

  梅花,在文人的笔下素来以风韵逸群而著称。此时李清照眼中的那一株江梅,却是如此娇弱,不耐雨打风吹,那样让人疼惜。而从远处传来的《梅花落》曲调,越发加重了那种忧伤惆怅的氛围。

  读李清照的词,常常给人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感觉。她的心事回环往复,欲吐还留,她骨子里的那份要强却不允许她在痛苦中一味地沉沦下去。她于泪水中粲然一笑,自我开解,于绝望中洒脱转身,去寻找新的希望与转机,也许正是这样的坚韧与洒脱,引领着她走过七十多年风雨泥泞,非常人能忍受的人生。“莫恨香消雪减”此句之后,李清照拭泪而笑,如雪的梅花零落如泥,总归是暗香来袭过;爱人的心飘忽游移,总归是曾经真心相待过。月明之中,疏影横斜,暗香盈盈,也许,明天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差。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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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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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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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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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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