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繁华似梦的东京
北宋的京城东京汴梁,美丽繁华得像梦一样的城市,多少后人曾为之慨叹仰慕,渴望穿越回宋朝,在东京的街道上走一走、看一看,亲身体会当年世界最大都市的种种风情。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即是东京一角,汴河两岸的自然风光及其繁华热闹的景象。《清明上河图》里描绘的景象如今已被开封人在汴河两岸复原,他们建起一座古色古香的清明上河园。循着李清照的足迹,我也来到这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八朝古都,让人遗憾的是,在这座曾经让李清照年少成名,一飞冲上大宋词坛的古城里,我虽然还能从后人修建的清明上河园、御街等地隐约寻到一些大宋的旧影,但已无法寻到它专门为李清照留下的记录。清照当年生活过的在经衢之西的有竹堂,她少女时代曾经荡秋千的庭院,早已湮没在今天的高楼大厦与车水马龙之间。
如果说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很好地为后人保留了当年东京汴河沿岸的自然风光与繁华胜景,那么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则比较全面地记录追述了东京的风俗人情,它所记的大多是宋徽宗崇宁到宣和(1102—1125)年间北宋都城东京的情况,描绘了这一历史时期上至王公贵族,下及庶民百姓在东京的日常生活情景。孟元老在自序里追述了当年这座都市的繁盛: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
这是文人孟元老眼中繁华的东京城。在一位鲁莽和尚的眼里,当时的东京又是何种样子?《水浒传》第六回《九纹龙剪径赤松林,鲁智深火烧瓦罐寺》中写到,智深自往东京,入得城来,但见:
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鸾笙凤管沸歌台,象板银筝鸣舞榭。满目军民相庆,乐太平丰稔之年;四方商旅交通,聚富贵荣华之地。花街柳陌,众多娇艳名姬;楚馆秦楼,无限风流歌妓。豪门富户呼卢,公子王孙买笑。景物奢华无比并,只疑阆苑与蓬莱。
宋徽宗政治上昏聩无能,却是个极富艺术天分的皇帝,艺术家皇帝享受起来也非同寻常。他在位的二十多年时间里,劳民伤财,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为自己修建了汴梁城这座豪华乐园。天下的奇石珍宝、名花异草,被悉数搜罗运送到这个原本就已十分发达的都市,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越发把东京汴梁装扮得富丽堂皇。只可惜,这样的繁华盛景在不久之后就成了文人笔下沉痛的回忆。当孟元老挥笔写下《东京梦华录》时,这座壮丽辉煌的大都市已经随着徽、钦二帝的屈辱被虏而灰飞烟灭,余下的是被毁的宗庙,满目疮痍,还有北宋臣民仓皇逃命江南的颠沛流离。当年的清照也曾如孟元老一样,亲身经历了这所繁华都市的兴盛与衰亡。
宋哲宗绍圣五年(1098年),李清照十五岁了,到了及笄之年。行过笄礼,莲子湖开心一游之后,清照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个年纪的女孩都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她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很显然,这个才情丰沛又心高气傲的少女,理想的夫婿不在故乡明水。她被父亲接到了东京,从此开始了她在东京的一段苦乐参半的生活。
后世很多研究李清照的相关传记资料中,研究者都在有意无意间将她视为一个大胆的反封建礼教者,说她敢于追求自由的爱情,敢于挑战权威,敢于公然挑战封建礼教的卫道士。事实也的确如此。十五六岁的清照,同男孩子一样在节日的京城里穿梭逛花市、逛灯市,她像男儿一样饮酒、打马、郊游,有人甚至因此称她平生有三大嗜好:好色,好酒,好赌。这一切,固然与李家为她提供的宽松自由的成长环境分不开,当时的社会环境更不容忽略。如果回到李清照生活过的时代去看一看,也许这所有的怪事就不再是怪事,是宋朝的社会文化土壤成就了这样一位敢作敢为的千古才女。
与后世明清时代封建礼教对女性残酷的压迫相比,宋代的女性还是在一个相对民主宽松的氛围里生活。而宋代高度繁荣发展的商品经济,以及在此基础上处于蓬勃态势的市民审美文化,则为宋代女性审美主体营造了一个宽松的社会文化氛围。宋代的女人,不像后来那些女人被礼教死死禁锢于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做一个贤妻良母。从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就能读到一些北宋时期女性的日常生活场景,她们其实是有相当大的行动自由的。无论是繁华的节日还是平日,一年之中,她们有很多结伴出行、抛头露面的机会,她们甚至可以饮酒至醉,参与当时的种种娱乐活动。也正是她们有较多与外界接触的机会,才为那份女性意识的觉醒提供了适宜的条件,宋代女性的审美意识才逐步从男性主导的状态中剥离而渐趋独立,出现了以李清照、魏夫人、朱淑真等为代表的宋代女性文人。
《宋代笔记小说》及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多处关于宋代节日的描绘,今天读来都要让我们无端羡慕。
正月年节:“州北封丘门外,及州南一带,皆结彩棚……车马交驰。向晚,贵家妇女纵赏关赌,入场观看,入市店饮宴,惯习成风,不相笑讶。至寒食冬至三日亦如此。小民虽贫者,亦须新洁衣服,把酒相酬尔。”
正月十五上元节:“纵万姓游赏。……于是华灯宝炬,月色花光,霏雾融融,动烛远近。至三鼓……于是贵家车马,自内前鳞切,悉南去游相国寺。”
三月:“上巳,上开金明池、金水河、琼林苑。……自元丰初,每开一池,日许士庶蒱博其中,自后游人益盛,旧俗相传。里谚云:‘三月十八,村里老婆风发。’盖是日村姑无老幼皆入城也。”
七月:“七夕,潘楼前买卖乞巧物。自七月一日,车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车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复得出,至夜方散。”
八月:“中秋,京师赏月之会,异于他郡。倾城人家子女不以贫富,能自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之服饰之,登楼或于中庭焚香拜月……女则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
腊月:“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游人已集御街……”
从正月开始一直到腊月,几乎每个月都有重要的节日。那时人们对节日仪式的重视与享受竟非今人所能设想,难怪孟元老南渡之后,要以如此深情的笔墨写下一部《东京梦华录》,来祭奠那一段永逝的美好岁月。真是繁华如梦,也飘忽如梦,那场梦,终是被践碎在铁蹄之下。
当然,这是后话。眼前的东京汴梁,上演的正是孟元老笔下那一段如梦的美丽与繁华,李清照何其幸运,她赶上了。
其实,彼时的东京汴梁,不仅仅是在一个个节日里流光溢彩,就是在平时,也极尽繁华热闹。东京城郭的气势恢宏,八朝古都绵延累积的富丽堂皇自不必说,只那一条条热闹得几乎不分昼夜的街衢,也足以让清照目不暇接。弄影戏、弄傀儡、打筋斗、说诨话、杂剧、说话、小说、嘌唱、弹筝、合生、商谜……与故乡明水相比,这里更是娱乐艺人们的天堂,瓦子勾栏一类的演出场所遍布都城。除此之外,民间艺人还在酒楼茶馆、街道两旁、寺庙乡村和露天空地作场演出。
走出父亲在东京的有竹堂,走上大街,清照一脚就能迈进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俗世生活。她穿梭在流光溢彩的花市灯市之间,欣赏着美妙幽默的歌舞影戏,在百货齐陈、珍玩罗列的商铺里采买自己喜欢的衣服首饰,还可以到街道两边的市店茶坊里品尝美味喝茶饮酒。那份生活于她来说,是新鲜的,亦是热烈的。
父亲李格非的两段婚姻经历,让清照在东京有一个庞大的亲属团,生母和后母的娘家亲戚多在东京,她有成群的表兄弟、表姊妹。很多时候,清照都要忙于在亲戚之间穿梭拜访,日子比在明水时过得更加充实忙碌。
清照虽从明水乡下来,但她从小所受的文化熏陶及其优越的生活环境,已经给了她一份从容与自信。父亲仕途正顺,后母待她也好,身边还有小她七八岁的小弟李迒天天小尾巴一样跟着她。有才、有貌、有闲、有爱,有丰裕的物质生活,一个十五六岁的青春少女该有的一切,她都有了。她在书房里读书作画,吟诗赋词,累了走出家门与众姊妹相约,结伴出游。走在人群中的她,打扮入时,谈吐不凡,浑身洋溢着清新的蓬勃之气,倒常让她那些久居都市的表姊妹们觉得自卑。
如果说故乡的山山水水孕育滋润了清照的审美情怀,给了她走上大宋词坛的最初原料与养分,那么,东京汴梁城便是她第一个重要的人生舞台,在这里,她如一颗闪亮的新星,就要登台亮相。
02/小荷初绽才名显
东京李格非的府第有竹堂,虽然只是一处小小的院落,但翠竹匝地景致悠然,这是当时的才子文人们常常光顾流连的地方。彼时的李格非虽算不上什么高官,但他豪爽的为人,还有他的诗词文章常常吸引当朝的一些才子文人前来。小他八岁的晁补之便是那时他家里的座上常客。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人(今山东省巨野县),与黄庭坚、秦观、张耒并称为“苏门四学士”,曾任吏部员外郎、礼部郎中等职。晁补之“工书画,能诗词,善属文”,他的散文语言凝练流畅,风格接近柳宗元,诗学陶渊明,格调豪爽清秀,晓畅之处却极像苏轼,著有《鸡肋集》《晁氏琴趣外篇》等。与李格非一样,因为晁补之为苏门学士,在新旧党争的旋涡中,晁补之的仕途也充满坎坷,曾几度被迁贬。然而他与李格非的友谊却并未受到影响,从他的《鸡肋集》中留下的关于李格非的有竹堂的记载就能约略得知,在东京太学他们就经常走动往来,诗书相和。
李清照来东京之时,晁补之在监信州(今江西省上饶市)任盐酒税,并不在京城。可对好友李格非家的这颗掌上明珠,晁补之却一点也不陌生。在此之前的几年里,他与李格非的交往中,便常常听到这位好友提及自己的爱女,在东京有竹堂,他也曾亲眼见识小清照的聪慧过人与活泼伶俐。李格非对晁补之诗文的欣赏与推崇更是非同一般,他多次将女儿稚嫩的诗作交给晁补之看,把晁补之视为李清照的座上老师。由此看来,李清照在诗词文章方面是得到过晁补之的大力点拨提携的,而晁补之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才女弟子的欣赏。朱弁的《风月堂诗话》卷上有记载:“赵明诚妻,李格非女也。善属文,于诗尤工。晁无咎多对士大夫称之。”天性聪颖再加上得到晁无咎这样的文坛大家点拨,清照的诗艺自然是更上层楼,长进飞快。
清照来东京已有一段时间,她已经渐渐适应了京城的繁华,也慢慢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可她天性中对大自然的那份倾情厚爱并未因身处京华而退隐,相反,当她从热闹喧嚣中抽身,回到静谧的书斋,对故乡章丘明水的思念便源源不断地涌来。故乡明水大地上的千眼活泉,莲子湖里的碧波红荷,她与众兄弟姊妹们洒落在那片山水间的清脆笑声……那些未曾走远的一幕幕,如今都来到她面前。压抑不住的思念与她的才情一样,从她的笔底喷涌而出。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
这一首清新的小令,历来被认为是李清照的处女作。
“如梦令”这个词牌最初来自五代后唐庄宗李存勖所作的《忆仙姿》:“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苏轼嫌《忆仙姿》词名不雅,改为《如梦令》,后来又被周邦彦改为《宴桃源》,但真正为后世所传颂的还是《如梦令》。
读《如梦令》,李清照的这一首,自是绕不过去的一处风景。
这是一首语言浅近、清新隽永的绝妙小词,日暮、溪亭、藕花、鸥鹭、争渡的词人,动静相映,五彩斑斓,一群少男少女莲湖荡舟的晚游图活灵活现铺展在读者面前。寥寥数笔勾勒,洋溢出的却是词人对故乡自然风光浓浓的爱。
当大多数读者、评论者都把目光定格在清照此词的清新淡雅上时,南宋人黄升则在《花庵词选》中直接将这首小令题作《酒兴》。透过这首小令,他看到的是一个豪爽潇洒、神采飞扬的豪迈女词人。的确,此词虽短,只有区区三十三个字,但其笔下景象极是开阔,感情也极为酣畅。李清照是作为婉约词宗走进后世读者心中的,可她初登词坛,一首《如梦令》已尽显她的豪迈气度。这虽然与她年少无忧的经历有关,但是一个人的气质也绝非天成,故乡的山水风物为她提供了驰骋遐想的天地,更涵育了她的胸襟怀抱。
一首《如梦令》,唱不尽李清照心中对于故乡莲子湖的思念,她又提笔写下另一首怀念故乡之作《怨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青露洗、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自古文人多悲秋,秋风秋雨愁煞人。在多情多愁的文人眼里,秋天向来是一个让人冷意丛生的萧瑟季节。在少女清照的眼里,深秋的莲子湖虽无夏日荷花满湖的娇艳与芬芳,但自有另一番风情。天高云淡,波光浩渺,红稀香少,莲熟叶老,清露洗过的萍花汀草之间,成群的鸥鹭栖息在湖边沙滩上。十五六岁的李清照,用她的热情爽朗与豁达胸怀来拥抱故乡的秋天,萧瑟的意境便化为空旷与辽远,花零叶落则变成沉甸甸的收获之喜悦。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轻轻挥笔在纸上写下这样亲切的词句时,清照的心又飞回到故乡的莲子湖……
她已离开故乡太久了。
写完这两首小词,清照反复把玩吟诵良久,轻轻将它们压在了父亲的书案上。第一次尝试词的创作,她有一种新奇感,也有些忐忑,渴望得到父亲的指点。那时的她可能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两首随手写就的小词,会在当时的大宋词坛上掀起那么大的风波,甚至会给她带来一世的美满姻缘。
关于这两首小词的流传,说法不一。有人说当年晁补之到李家做客,清照主动拿出两首词作让其指点,晁补之大为惊叹,被清照的才情震惊,情不自禁把这两首词推荐传播出去。据史料考,此说可能只是揣测。彼时的晁补之还在江西上饶,他是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才被提升为吏部员外郎重返京城的,那一年,李清照十八岁,已经嫁与赵明诚。还有一说是清照的堂兄李迥将词作带到太学,这一种说法倒颇为真实可信。
不管当初清照的小词是如何流传出来,一夜之间,李清照这个名字就在东京的士子名流之间传播开来。从太学到整个东京城,朝野上下,无论是正在读书的年轻太学生,还是文坛的宿将前辈,读到清照这两首词,无人不对其啧啧称赞,亦暗暗称奇:何方词坛高手,写出这样的佳词妙句?
03/小院闲窗春色深
词坛初试身手,就获得如此巨大的轰动,这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来说,是何等让人惊喜的事啊。词坛前辈们的认可,越发激励着李清照,创作出两首描写故乡生活的小令之后,她又提起笔,来写自己现在的生活。
十五六岁,正是一个女孩子怀春的年纪。尤其是旧时那些身居闺阁的富家小姐,整日闷坐绣楼,读书、习字、理瑶琴,或者与丫鬟做做女红,那满腔的思春情绪无个落处。看落花而流泪,对残月而伤神,无故寻愁觅恨,却又不知愁恨从何而起。这样的清愁淡恨也曾袭上李清照的心头吧,但她天性奔放豪爽,那份春愁亦是与常人不同的。它淡似轻烟,轻如云雾,只在某一个清晨或者黄昏轻轻来过。
又一个春天将要过去了,李家有竹堂,桃花、杏花、李花、梨花次第开过,又依依不舍地从这个春天的舞台上谢幕。院角那一树梨花,曾如一场漫天的白雪点亮李清照如水的双眸。梨花总是开在春光最明媚的时候,也就成了诗人们最爱的一种春天意象。梨花开,春意浓;梨花落,自然也伴随着让人无法承受的伤感。
那一场雨,下在暮春的黄昏,点点滴滴,落得人情绪莫名低落,满树的梨花怕是要被那场雨催落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李清照无心理琴,无心读书。她担心着窗外的梨花,走向窗边,薄云笼淡暮,丝丝寒意如水浸来,那一树梨花,果真已被风雨吹落一地。一地的落花,如雪纷乱,让清照心头的愁绪越发浓重了。再回到案前,她做了一回葬花人。没有荷锄,没背花囊,她只轻轻铺纸提笔研墨,一座不朽的梨花冢,就被她轻轻造在纸上。她在葬花,亦在悼着那流水一样逝去的锦样年华。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浣溪沙·春景》
与游溪亭、莲子湖时那个无拘无束的天真少女相比,现在的李清照,心头已经有了难以言说的心事。那份心事,无人可说,只能付与静静的院落,付与窗前的瑶琴,付与这墨迹淋漓的婉约词。
后世人对这首词的解读却有着不同的声音:一说是此词为清照待字闺中时所作,陈祖美教授即持此说;一说是清照与明诚结婚后思念丈夫所作,是典型的闺怨词。因考证资料的匮乏,我们已无从找到这首词确切的创作背景,只能依各自的理解来解读此词。我倾向于陈祖美教授的观点,视此词为清照待字闺中时的一首怀春之作。
一场春深处的黄昏雨,一地零落成泥的梨花,酿就了一杯浅浅的清酒,它带着那么一点甜,亦带着那么一丝苦,又如微风吹细雨那般飘忽难以捉摸——正是一个少女典型的青春心思。
与这首词大体创作于同一时期的,还有另一首词。与“常记溪亭日暮”的《如梦令》一样,那一首小令,亦是流芳千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如梦令》
暮春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对院中百花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也深深触动了女词人那颗柔软细腻的心。前一夜的宿酒将醒未醒,她却顾不得自己的头昏脑涨,急急去问那个正在窗边卷帘的人:院子里的花怎么样了?卷帘人哪里懂得女词人的心思,只随口应承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她未起身离床,但凭自己的想象就知道,窗外应是落花满地,浓浓的绿叶却在风雨后越发清新。
三十三字的小令,有人物,有对话,有景有情,亦有波澜曲折,问者有情,答者极淡,通过人物对话含蓄委婉地表达出女词人对百花的怜惜,对春光的珍惜与对美好事物的热爱。难怪后人频频为此称绝。
这是一首为清照赢得千古赞誉的小令,无论是她的同代人还是后代人,提到李清照都不能不提到这首小令。宋代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就对这首小令大加称赞:
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小词云:“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肥红瘦”此语甚新。
宋代陈郁言:
李易安工造语,《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
绿肥红瘦,现在已经成为一种描写暮春景色的固定文学意象。后世人频频引用与模仿,也时有佳句捧出,却难有这一句“绿肥红瘦”的艺术震撼力。
也许正因为这首小令有着如此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才有了后世人对它种种的解读。词中“卷帘人”便是疑云的源头之一,“卷帘人”为何人也成了解读此词的关键点之一。
著名历史学家、北京大学教授吴小如先生(1922—2014)在《诗词札丛》中以为这里的“卷帘人”当为词人的丈夫赵明诚,他云:“原来此词乃作者以清新淡雅之笔写秾丽艳冶之情,词中所写悉为闺房昵语,所谓有甚于画眉者是也,所以绝对不许第三人介入……及至第二天清晨,这位少妇还倦卧未起,便开口问正在卷帘的丈夫,外面的春光怎么样了?……丈夫对妻子说‘海棠依旧’者,正隐喻妻子容颜依然姣好,是温存体贴之辞,但妻子却说,不见得吧,她该是‘绿肥红瘦’,叶茂花残,只怕青春即将消失了。这比起杜牧的‘绿叶成阴子满枝’来,雅俗之间判若霄壤,故知易安居士为不可及也。‘知否’叠句,正写少妇自家心事不为丈夫所知,可见后半虽亦写实,仍旧隐兼比兴。如果一位阔小姐或少奶奶同丫鬟对话,那真未免大煞风景、索然寡味了。”
对于吴小如先生的这种解读,陈祖美教授持反对观点,她认为词中“卷帘人”当为清照家一侍女,其理由有三:一是“赵君(明诚)无嗣”,所以在李清照的作品中,不大可能有与杜牧“绿叶成阴子满枝”相联系的寓意;二是此词既含孟浩然的《春晓》诗意,更是对韩偓的《懒起诗》(韩诗云:“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的檃栝,而韩诗的主人公应是一位少女,她与李清照词中人物的身份是相同的,因为作为“贵家”“新妇”的词人,恐怕不便那么恣意饮酒、睡懒觉,即使丈夫娇惯放纵她,也还有公婆和两位妯娌,看来把“卷帘人”视为小姐的侍女更妥;三是这首轰动朝野的小词的写作和传播,既是奠定李清照“词女”地位的基础,也当是赵、李两家联姻的媒介,唯其婚前所作,才会有赵明诚大作相思“词女”之梦。
对照两位学者的不同解读,再回到清照那一段待字闺中的怀春岁月,结论就不难得出:这首小令当作于清照婚前,“卷帘人”当是她家中的一名侍女。
春光如许明媚,却牵动如许春愁,清照不会想到,这几首怀念故土生活,抒发春愁闲恨的小词,不但会为她在东京城赢得“词女”的耀眼光环,还在空中搭起一座七彩的桥梁,引着那个叫赵明诚的太学生,一步步款款向她走来。
04/上元灯火阑珊处
东京太学,那个时代国家的最高学府,也是为国家培养官员与人才的重要机构。能入太学读书的自非一般贫寒子弟,他们或为当朝王公贵胄的亲属,或是与他们有姻亲的亲戚。李清照的堂兄李迥,得清照父亲李格非的照拂,十几岁即从故乡明水来东京,进入太学读书。正是在那里,他认识了金石才子赵明诚,也在无意中成就了一段千古佳缘。
那天正是太学放半月假的日子,李迥照例踏进有竹堂的大门,来找叔父李格非指导诗文,也顺便来看看他的小堂妹。李清照放在父亲案上的那两首小词,就这样被李迥第一个发现。捧读着纸上墨迹还未干透的两首小词,这个太学生着实被震撼了。堂妹的才情,他是知道的,但这样清新绝妙的小词出自她的笔下,实在让他想不到。他趁清照不注意,悄悄抄录下那两首小词带走了,他要把它们带到太学,去让那些自诩才高的太学生们见识一下。
当李迥把那两首隐去了词作者姓名的小词带到太学,果真在同学当中引起一片喧哗骚动。在那些太学生们看来,那两首小词,词句如此清新自然,技艺又如此圆熟,绝非词坛新秀所能炮制。“是苏轼的。”“秦观的吧。”太学生们摇头晃脑,纷纷猜测,李迥不说是,亦不说不是,只用一抹神秘的微笑回应他们。
嬉闹喧哗的人群当中,只有一位太学生一直盯着那两首小词,默默地吟咏发呆……
他就是太学生赵明诚。
是冥冥中的心有灵犀,还是他异于常人的敏感?不知为何,读那两首小词之际,他的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张灯火阑珊处一闪而过的少女的脸。
是的,他们应该在哪里见过。
是那一年的上元灯节。
从正月十四晚张灯预赏开始,直到十六日收灯结束,那三日,是整个东京汴梁城人们倾城出动狂欢的日子。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曾用大量的笔墨来描写东京城的上元节,可见这个节日在当时的隆重。上元节这一天,无论是贫寒人家的女儿,还是富家的千金小姐,都会找出自己最为心仪的服饰,盛装出行,赏灯游乐。
彼时的东京大相国寺,是所有重大节日都绕不开的一个去处。这个东京城内最大的寺院,相传为战国时魏公子信陵君的故宅,北齐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在此创建寺院,初名“建国寺”。唐睿宗时,为纪念自己由相王登上皇位,唐睿宗将“建”改为“相”,并赐“大相国寺”匾,自此大相国寺声名显赫,此名称一直沿袭下来。“大相国寺天下雄”,在彼时的北宋,大相国寺历经几代帝王的修整重建,迎来了它的鼎盛时期,它不但是“皇家寺院”,帝王们频频巡幸,也是百姓们节日庆典祭祀的最佳去处。
元宵夜,相国寺里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赵明诚在人群中穿梭流连之时,蓦然抬头,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那位少女,她正站在一张诗牌前凝神静思,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贵族小姐的打扮,可那袭华衣丽服却挡不住她身上那股天然的清丽气质。一片喧嚣中,他的世界里突然安静清凉。他看得痴了呆了,直到她蓦然间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穿越那夜的灯光在夜空中怦然相遇。或许发现了自己被关注,倏忽一闪,那个靓丽的身影便隐入了人群之中……
如今,看到这两首被隐去了词作者姓名的小令,赵明诚竟一下子想到了上元节那惊鸿一瞥,那个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少女身影……这样清新又充满热情的词作,没有真切的生活体会怎能写得出来?又怎会出自欧阳修、秦观等人之手?它应该是属于那个站在诗牌前凝神的少女的。
赵明诚比李清照大三岁,那一年,他当是二十岁左右,对一个男孩子来说,已到弱冠之年,也到了该娶妻成家的年纪。彼时的赵明诚,作为当朝中书舍人兼侍讲赵挺之的三公子,又是生得一表人才的太学生,是多少有权有势有钱人家的女儿欲攀附巴结的对象。他却不急不躁,堂堂金石才子,一般的庸脂俗粉又哪能入得了他的眼?
上元节灯市上归来,赵明诚多了一份莫名的心事。他心底那个属于爱情的角落,隐隐荡起一阵涟漪。
而今同学李迥拿到太学来的这两首词,更是搅动一池春水,引他浮想联翩。其实,要知道两首词作的原作者,倒不是难事。他与李迥是同学加好友的关系,想打听到真相并不困难。当他听李迥说那两首词确是出自一个女孩子之手,那个女孩还是他的堂妹之时,赵明诚的欣喜自是不难想象。他的感觉是对的,他在上元节偶遇的那个女孩,与写出眼前如此佳词妙句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人。
“李清照”这三个字,从此在太学生赵明诚的心里生根发芽,慢慢成长为一棵郁郁葱葱的相思树。
对这一切,李清照是一无所知的。那个上元节,灯火深处与那双陌生眼眸的匆匆相遇,曾让她在那一刻心如鹿撞,她平静的少女心湖上也曾为此掀起一片不小的涟漪。但时过境迁,她很快就把那一幕给放下了。她当然更不会知道,自己写下的那两首小词,竟从此把一个太学生扰得寝食难安,让他做起“词女之梦”。
十六七岁的天空,亦如暮春初夏多变的天气,忽而风,忽而雨,忽而阴,忽而晴。但总是阴时少,晴时多,欣欣然的日子,那片忧伤的云彩很快就会被阳光驱散。事实上,这个时期的李清照,除了偶试身手作些抒发内心情绪的小令之外,将更多的精力用来作诗。词为小道,诗为正途,诗词之界,她摆得分明。
清照的词可视为她情感生活的真实写照,在那里,我们读到一个柔肠百转的婉约女词人的心路历程。清照的诗则有着不让须眉的豪放与雄壮,从她的诗里,我们看到了这个千古才女性格中的另一面,她的豪放,她对时事国运的关注,让多少男儿都为之汗颜。
两首小词,已令太学生赵明诚倾倒,如果,他读到那时候李清照写下的两首诗,又该如何来表达自己对这位才女的仰慕与思念?
05/两首和诗显豪情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发生的“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次年长安沦陷,唐玄宗李隆基匆匆往蜀中避难,同时,太子李亨也逃往灵武(今宁夏境内),在郭子仪、李光弼等一班西北将领的支持下,不告而即皇帝位,即为唐肃宗。一代帝王唐玄宗自此退出大唐的历史舞台,以太上皇的称谓孤老宫中。历代文人关于“安史之乱”的评述有很多,白居易的《长恨歌》一唱千古,唱得更多的是李杨二人的爱情。唐元结在肃宗朝为官,在“安史之乱”结束之后的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撰写了《大唐中兴颂》,后由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书写碑文,于唐代宗大历六年(公元771年)刻于湖南浯溪石崖上,即为闻名后世的《大唐中兴颂碑》,所谓“歌颂大业,刻之金石”是也。也许是书写者的时代与阶级局限性所致,在过往的很多作品中,杨贵妃都被视为“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红颜祸水”“妖女当道”,一顶又一顶沉重的大帽子被扣到这个弱女子头上,让她戴了千年。三百多年后,那一场发生在唐朝大地上的战乱早已被后来的朝代更替与新的战乱覆盖,但后人们谈起它依旧耿耿于怀。名叫张耒的北宋诗人,读过元结的《大唐中兴颂碑》即有感而发,写下了下面这首《读中兴颂碑》:
玉环妖血无人扫,渔阳马厌长安草。
潼关战骨高于山,万里君王蜀中老。
金戈铁马从西来,郭公凛凛英雄才。
举旗为风偃为雨,洒扫九庙无尘埃。
元功高名谁与纪,风雅不继骚人死。
水部胸中星斗文,太师笔下蛟龙字。
天遣二子传将来,高山十丈磨苍崖。
谁持此碑入我室,使我一见昏眸开。
百年废兴增叹慨,当时数子今安在。
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
张耒(1054—1114),北宋著名文学家,字文潜,自号柯山,“苏门四学士”之一,也是清照父亲李格非的好友。他的这首诗简述了平定“安史之乱”的史实,对中兴功臣们为护国安民而鏖战沙场的精神给予高度赞美,当然也有对颜氏书法艺术及唐元结流露出的钦羡与景仰之意。不能脱俗的是,张耒的这首诗也没有跳出“女色亡国”的窠臼,他毫不掩饰地在开篇写下“玉环妖血无人扫”这样的句子。无疑,对已经逝去三百多年的杨玉环,他是带着一种鄙弃与仇视的。
彼时,张耒是李家座上常客,常常到有竹堂与李格非谈文论诗。说起来,清照的家庭给她的自由与民主真是够多了,她不但可以在那些叔叔、伯伯登门造访时出来迎客见客,还可以在他们面前畅所欲言,谈时事,论历史,臧否人物,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读罢前辈张耒的那首《读中兴颂碑》,清照只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她提笔,两首和诗一气呵成。《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是清照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诗作之一,也是后世极为推崇的两首诗。说是两首,其实浑然一体,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其一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
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胡兵忽自天上来,逆胡亦是奸雄才。
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
何为出战辄披靡,传置荔枝多马死。
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
著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
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稿人心开。
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其二
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
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
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天才。
苑桑羯鼓玉方响,春风不敢生尘埃。
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
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
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
西蜀万里尚能返,南内一闭何时开。
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
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
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
有史有论,如此有见识的咏史诗,出自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之手,难怪后人要被震惊。但把此诗的题旨解读为讽刺当朝皇帝宋徽宗的腐朽统治,则可能是解读者的主观拔高了。当时,那个风流皇帝不过才刚刚登基,还没来得及施行他一系列的昏庸举措,那时的清照也还待字闺中,不曾领略人生的风风雨雨,她只是就事论事,发表自己的见解。这样过人的史识才华,于她那样一个女孩子来说,已是相当让人佩服。
李清照不因张耒是她敬重的前辈就畏惧于他的权威定论,在这两首诗中,她很显然是在跟这位前辈“唱反调”。在她眼里,“安史之乱”的根由不在红颜杨玉环,而是与当时的朝政腐败、奸佞得志有关,“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说的就是唐玄宗时期在宫中设斗鸡坊斗鸡取乐,尽享酒色之事。当然,她也没有一味为杨玉环开脱,“六军不发”与杨氏兄妹有脱不开的干系。至于刻碑记颂之事,元结、张耒之辈都对此大加颂誉,清照却毫不客气地指出,像尧舜那样功德大如天的帝王,安用区区文字可以记载,其德泽自在人心。“安史之乱”本是唐王室咎由自取,平定战乱振兴朝纲也本是分内之事,却要刻碑大加宣传,是浅陋之至的行为。对于平叛的战功,李清照不认为是哪位帝王将帅的个人雄才大略所致,而主要是主帅郭子仪与李光弼同心一力的结果。
为了阐述自己的这一论点,在诗的最后,清照还用姚崇和张说的典故进一步阐释。姚崇和张说都是唐朝前期的知名宰相,历事武则天、唐中宗、唐玄宗、唐睿宗四朝,两人都是三次出任宰相,可谓功绩卓著。然而,正是一山容不下二虎,这两位在官场上是一对天生的政敌,一辈子都在明争暗斗,甚至到临死时还在算计对方。李清照引用此典故与郭子仪、李光弼二将帅相较,其态度也一目了然。且不说这两首诗的诗艺如何,只这样一份于史于世的深刻见解与不凡见识,就足以让人惊叹。李清照的男儿豪情,在这两首和诗中已经初显。
不知道当时张耒读罢清照的这两首诗作何感想,是否会掷笔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亦不知太学生赵明诚在为那两首清丽的小词神魂颠倒之际,是否有幸读到清照这两首豪气干云的古诗。他却是再也按捺不住,找了一个理由,在那个初夏清晨,急匆匆地踏上去探访她的路……
06/倚门回首嗅青梅
每一个少女都是一朵含苞的花。青涩年少的心事,是娇嫩的花蕊,被层层花瓣包裹,只等哪一天春的讯息降临,那一朵花在春风春雨的呼唤中悄然醒来,一瓣又一瓣,带着惊喜,亦带着成长的微痛,似开还休,半开半合。花的蕊,少女的心,犹抱琵琶半遮面,在等那一束对的目光,穿透时空的藩篱,轻轻在她面前驻足。
那一年,李清照正值花样年华。她在东京有竹堂的院角无拘无束地荡着自己最喜爱的秋千之时,不知道有一扇大门已经悄然洞开……
秋千,这种据说春秋齐桓公时期从北方山戎引入的民间体育活动,为历代年轻女子所喜爱,也为文人墨客所钟情。唐代大诗人杜甫曾有《清明》诗云:“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李清照极崇拜的同代大文学家苏轼有《寒食夜》诗:“漏声透入碧窗纱,人静秋千影半斜。”《古今艺术图》则给秋千更为形象具体的解释:“以彩绳悬木立架,士女坐立其上,推引之。谓之秋千。一云当作千秋,本出汉宫祝寿词,后人倒读,又易其字为秋千耳。”对于这种古老的游戏,李清照早已玩得烂熟。在故乡明水,每年清明节前后,院子里就竖起高高的秋千架,那时与她一起嬉戏的是堂姐堂妹。来到东京后,她与姐妹们远了,荡秋千的爱好却一直在,这也是她寄托乡思的一种方式。
春夏之交的有竹堂,已是绿肥红瘦,一夜的露水还未褪尽,枝柯间的梅子青青如豆,晨光初显中,鸟儿在啾鸣,风在轻吟。清照换上轻衣薄衫来到秋千架下,那一架五彩的秋千架,便载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才女,亦载着一份千古诗情,慢慢地荡起来,越荡越高,越荡越欢,直把清照清脆的笑语送到墙外去……她或坐或立,轻盈如燕,高高的秋千架上,她像晨间一个快乐的精灵,直荡得粉汗湿衣,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那个人,何时推门轻轻踏足而入?是被她的笑语轻扬吸引而来,还是被一份注定的缘分吸引而来?总之,他来了。那会儿她刚刚从秋千架上跳下来,轻衣罗衫已微微汗湿,满头青丝被调皮的晨风揉搓凌乱,荡秋千考验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技艺,也极考验体力与耐力。欢笑声退潮,倦意涌上来,她慵懒地擦拭着双手上的汗渍,蓦然间,清照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躁动,她的脸也莫名地烧起来,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观望的人。他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她,似曾相识,又如此陌生。
那该是怎样的慌乱与无助啊,自己狼狈的样子居然被一个陌生男子看去。他如此年轻,又如此风流倜傥。清照顾不得整理衣衫乱发,羞红着脸转身逃走,裙角太长,走得太慌,情急中一只绣花鞋跑掉了,头上的金钗也不知何时溜走了。跑到门口,清照就急急地把自己藏起来,藏在半掩的门后,可她又多么不甘心,多么好奇啊。那一双眼睛,清澈如家乡的莲子湖百脉泉;那一脸淡淡的笑容,又似融融的春阳,有一种让她无法回避的魔力。她回头,借着门边一棵青梅树的遮挡。那一树青梅,花已褪去,青梅尚小,她装作不经意地踮起脚尖去嗅枝上的青梅,眼角余光却已飞快地回到那个人的身上,一颗心早已怦怦跳得如一头欢快的小鹿……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点绛唇》
抛开所有的时代背景,单读这一首小词,就已被洋溢其间的清新与活力感染。那个蓦然闯入院子的男子,大概更不会想到,因他的“误入”,中国词坛上竟多了这样一阕长青不老的词。
太学生赵明诚为何在那个早上突然造访,答案或许不言自明。那个大相国寺灯火阑珊处的少女,那两阕轰动东京朝野的小令,早已让他魂不守舍。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李清照,更知道她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女儿。李格非的诗文原本就让他佩服,一个太学生,要找一个理由到他府上当面向他请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所以,那个早上,他就那样迫不及待地来了,他轻轻推开了院门,也推开了那扇爱情的大门……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如果没有那一份切实的慌乱经历,没有十六七岁的情窦初开,如果那天清晨推门而入的不是一位年轻倜傥的太学生,而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翁,这样一首清新别致的小词可能就与后世的我们永远地错过了。缘分天注定,她与他的缘,她与这首小词的缘,在那样一个清新又热烈的早晨,刚刚好地相遇了。
以今人的眼光看,那位倚门回首嗅青梅的少女,是青春与美的象征,无论是那个少女的形象,还是其中透露出的少女情怀,都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继而从心里喜欢上那位少女。可让时光倒退几百年,回到李清照生活的年代,甚至在她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样一首直白而清新的小令却大大刺痛了某些封建卫道士的眼睛。与清照同代的学者王灼,就极看不惯李清照的所作所为,他直斥李清照词云:“(易安居士)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其风至闺房妇女,夸张笔墨,无所羞畏……”他将词中“倚门回首”解读为巷闾女子“倚门卖笑”,多么煞风景的解读。反对者的恶意批评,有时恰是另一种赞美。王灼这一尖酸刻薄的批评之语,不也恰好道出李清照大胆直爽、毫无顾忌的一面吗?后世也时有人出自于对清照的一片爱护之心,拒不承认这首小词为李清照的作品。在流传的各种词选本中,这首词有时被收在苏轼名下,有时被认为是周邦彦词,更有干脆将其作无名氏之作。但多数版本还是认同此词为李清照之作,且是她婚前之作。
从李清照少女时代所写的几首词中可以读出,对于晚唐大诗人韩偓,尤其对他的那本《香奁集》,她情有独钟,在词中数次檃栝他的诗。这首《点绛唇》,也能在韩偓的《香奁集》中找到它最初的影子,是那首题为《偶见》的诗:“秋千打困解罗裙,指点醍醐索一尊。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韩诗中写的也是一位荡秋千的少女。这位少女荡秋千极累极困了,从秋千上下来,随手宽衣解罗裙,向人索要了一壶琼浆般的饮料,猛然看到有客人来,便笑着向中门跑去。躲至暗处,少女忍不住一边搓着手中的青梅,一边回头悄悄打量着客人的动静。相较于清照笔下的少女,这一位更是大胆泼辣,自然也少了那样一份含蓄含羞之美。清照之词檃栝韩诗,却有青蓝之胜。
那个夏日清晨,那个从秋千上跳下来的清纯少女,自此在赵明诚的生命中永远定格,也在李清照的生命中定格。如果说先前所有的思念都是来自赵明诚一个人,那么从那个夏日清晨之后,那份心思就有了一份默契。惊鹿一样回到闺房的李清照,心头有了一张再也挥之不去的脸,一张年轻又俊朗的脸……
07/金石才子梦词女
从有竹堂李家府邸归来,赵明诚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思念。那个倚门回首嗅青梅的青春靓影,那蓦然回首的嫣然一笑,扰得他寝食难安。旧时婚姻,父母做主,可他该如何把这一桩心事向父母开口?他们又是否会赞同这门亲事?
在不久之前的太学学堂,在东京大相国寺的元宵节灯市上,这位满腹心事的年轻人已经出场,我们亦知他就是未来的词女之夫,但对他的身世,还是有必要在这里简要介绍一下。
赵明诚(1081—1129),字德甫(亦作德父),密州诸城(今山东省诸城市)人,后世人熟知他,多因他是李清照的夫君,曾与李清照共同谱就一曲世间爱情华章。他是那一曲曲爱情词、相思词的源头,因为他在,李清照笔下的相思与愁苦才那样绵绵不绝地流淌倾泻。在一代词宗的光环之下,赵明诚似乎一直是站在李清照暗影里的那一个。事实上,能打动清照心扉的男子,又怎会是寻常人物?
与李清照相识之时,赵明诚二十岁左右,还在东京太学读书。说起赵明诚,自然不能不花费一番笔墨在其父亲赵挺之身上。赵挺之(1040—1107),字正夫,熙宁三年(1070年)进士,曾为登、棣二州教授,通判德州。这些经历倒与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颇为相似,但他远远比李格非识时务,升迁之路也比李格非顺当。他一路从教授、通判、秘阁校理至迁监察御史,徽宗即位后,赵挺之力主绍述之说,排斥元祐旧党不遗余力,曾深得徽宗赏识,崇宁年间官至宰相之位。这时候的赵挺之还是吏部侍郎——一个正二品官职,大体相当于现在管人事的人事部副部长——一个相当了得的职位。
据历史上有关赵挺之的记载,因为在后来的党争之祸中,李清照上书救父却遭其无情拒绝,他便被冠以一个无情政客的大帽子,又因他与苏轼不和,而苏轼流传于后世的才名声誉又远在他之上,他也常常被当作一个站在苏轼反面的历史人物而被人嘲笑。北宋绵延几代帝王的党争,本就是统治阶级内部的利益之争,跳出那一段历史重新来看,其实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后人对赵挺之的评价有些失之公允。
大约在赵明诚五岁时,任德州通判的赵挺之极力奉行王安石新法,因而与坚决抵制新法的苏(轼)、黄(庭坚)等人走上了不同的政治道路,罅隙也因此而生。对这位与自己同朝为官的同僚,苏轼、黄庭坚等人曾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的厌恶之情,苏轼就曾在赵挺之召试馆职之际公然反对:“挺之聚敛小人,学行无取,岂堪此选。”这大概也让赵挺之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使他在得势之时对元祐旧党极尽打击之能事。
《宋史·赵挺之传》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哲宗即位,赐士卒缗钱,郡守贪耄不时给,卒怒噪,持白梃突入府。守趋避,左右尽走。挺之坐堂上,呼问状,立发库钱,而治其为首者,众即定。”说的是哲宗即位后,大赐天下,赵挺之的上司郡守贪图财利,不能及时将皇上的赏钱下发,被激怒的士卒手持棍棒冲进官府,郡守都吓跑了,赵挺之却安坐堂上问明情况,把赏钱发给士卒,惩治了带头闹事的人。
又载一事:“魏境河屡决,议者欲徙宗城县。转运使檄挺之往视,挺之云:‘县距高原千岁矣,水未尝犯。今所迁不如旧,必为民害。’使者卒徙之,财二年,河果坏新城,漂居民略尽。”
从这几件小事上可以看出,为官一任的赵挺之还是挺有胆略的。虽然后来他对元祐党人的打击不免超出其职责范围,但也没有元祐党人眼中那般不堪。
赵明诚还有两个哥哥,长兄存诚(字中甫),次兄思诚(字道甫)。作为赵挺之最小的儿子,父亲又官居高位,他原本该是娇生惯养。可与一般官宦子弟不同,赵明诚虽为贵家子弟,但身上并无纨绔之习,他自幼喜金石刻,且终生不渝,为此几乎耗尽毕生的心血与财力。在《金石录》自序中,赵明诚曾云:“余自少小喜从当世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词。”《金石录·卷三十》中《汉重修高祖庙碑跋尾》有云:“余年十七八时,已喜收蓄前代石刻。”
父母都希望儿子读书求功名,望子成龙光宗耀祖,从古至今,大约没有多少家长可以脱俗。赵挺之的大儿子、二儿子都很听话,很争气,后来他们也都在朝中做了大官,唯这个小儿让他极为头疼。虽然把他送进太学这样最高的国家学府,但他的心思好像并没太放在读书求功名上,他只对那些破石头、烂铜、碑刻、字画感兴趣。更让赵挺之不爽的是苏、黄等人视他为眼中钉,这小儿却把他们的书法字画当宝贝,一文半简,都要兴致勃勃地收集起来。
陈师道在《后山居士集·卷十四》的《与鲁直书》中云:“正夫有幼子明诚,颇好文义。每遇苏黄文诗,虽半简数字必录藏,以此失好于父,几如小邢矣。”陈师道是赵明诚的姨夫,也是与苏轼、黄庭坚等人交往甚密的朋友,赵挺之因政见不同,与苏、黄一直不睦,与这位连襟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陈师道的这一段记载,更体现出赵明诚对金石收藏的热爱。少年赵明诚的心里,只有对前辈诗书文简的欣赏与钦慕,哪里会如父辈们那般复杂,将政治恩怨拉扯进来?
李格非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跟苏、黄等人的交情,与他们赵家的间接恩怨,对二十岁的赵明诚来说,他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所以他才越发犯难了,他等于是在为父亲政敌的女儿犯单相思。
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犹豫再三,赵明诚还是委婉地向父亲表达了自己的心思。那一段真实的历史已无从考证,倒是元人伊世珍在《琅嬛记》中的一段记载一直被后人津津乐道:
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妇。明诚昼寝,梦诵一书,觉来惟忆三句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以告其父。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后李翁以女妻之,即易安也,果有文章。
事实证明,赵明诚先前所有的担心其实都是多余的,父亲赵挺之并未将自己的政治恩怨与儿女婚姻牵连到一起,更无门第之见——论官职,彼时的李格非才是一个礼部员外郎,与他这个吏部侍郎隔了几级的上下级关系。儿子挖空心思,编造了一个“词女之夫”的字谜来向父亲求解,父亲顺水推舟,顺着儿子的心意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复。赵挺之到底是一个聪明又民主的父亲,或许是才女李清照的才情早已让他喜欢欣赏。
总之,太学生赵明诚的相思之梦就要成真了,赵挺之已经答应去李家府上给儿子提亲。
08/自是花中第一流
若在今天的开封城里追寻李清照当年的旧踪,大相国寺怕是最不可绕过的一个去处。虽然今天的大相国寺里不曾留下她半点踪迹记录,但它是李清照在东京生活时一个重要的活动场所。
2015年6月,一个难得的细雨天浇熄炎炎暑气,我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走进静静的大相国寺。今天的大相国寺,已成为现代人心目中的一处旅游胜地,早已无昔日的香火鼎盛。雨天,人更少,除了守门卖票的工作人员,寺内几乎见不到几个人,连我渴望的袅袅梵音也不曾听到,只听得见细雨打在院内花叶上的沙沙声。穿正殿,过回廊,站在细雨中的我一次又一次回望,只能借助自己在文字里获得的那些印象来启动自己的想象力,还原当年清照所走过的路:那个灯火璀璨的上元节,她是否就在这座大雄宝殿前的诗牌前与赵明诚相遇?那一个个快乐得跟节日似的假日,她是否就在这里与赵明诚逛古玩市场,边走边聊,谈笑风生?当年熙熙攘攘的人群,而今可是已化成这片被烟雨笼罩的翠竹红花?它们是否还记得当年女词人如花的笑颜……
1100年,也就是宋哲宗元符三年,东京汴梁城还笼罩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北宋朝廷上又发生了一次不小的波动。这年正月,宋哲宗病逝。哲宗逝时无子,谁来接替帝位就成了朝野上下关注的焦点。作为宋神宗的第十一子,宋哲宗的弟弟赵佶被定为继承帝位的最佳人选,于哲宗去世的同月登基。那一年,他十九岁,登基前是书画诗文了得的风流端王,也就是后来的风流天子宋徽宗。第二年,赵佶改年号为建中靖国。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写下这篇《〈金石录〉后序》的时候,清照和他的夫君明诚早已天人永隔。夕阳残照中,历经国破家亡之恨的李清照流寓在杭州的一处庭院里,静静地整理着故人赵明诚的书稿《金石录》。半生往事,纷至沓来,百感交集中,她提笔写下这篇流传后世的后序。这是一篇序言,更是我国散文史上一颗无可替代的明珠,散发着永恒的艺术魅力。清照大量的诗词文都已佚失,所幸这篇后序被完整地保存下来,她的人生轨迹也得以如此清晰地展现在后世读者面前。
建中辛巳,也就是宋徽宗登基改年号为建中靖国的那一年,李清照和赵明诚的爱情也瓜熟蒂落。那一年,李清照十八岁,赵明诚二十一岁。虽然他们双方的父亲依旧站在新旧两党不同的政治阵营里,礼部员外郎的女儿嫁给吏部侍郎的儿子,门第上是高攀一等,但李清照的才名足以抵挡她所说的“族寒”。那样一桩婚事,也算得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
新婚宴尔,小夫妻二人你侬我侬,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生活是文学创作的最好源泉,沉浸在新婚幸福中的清照,笔下流出的几乎是清一色的闺房蜜意。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减字木兰花》
那一日,卖花人的声声叫卖把一个静谧的春日上午搅动得明媚活泼。新婚不久的李清照兴冲冲下楼,买下那枝含苞待放的春花。那一朵色如彤霞,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的红色花朵,在那一刻把清照年轻而又光洁的脸庞映照得越发光彩照人。她轻轻将那朵花插在云鬓耳畔,调皮又不无娇羞地问对面的那个人:“是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当然是人儿更好看。
自信与爱情,是一个女子最好的装饰品。夫君赵明诚那满含欣赏与宠爱的目光,让李清照在面对那些娇艳的春花之时,没有丝毫的怯意。她本就是一枝花,一枝与众不同的花。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渔家傲》
在李清照流传于世的词作中,写梅的就有七八首之多,可见她对梅这种花的钟爱。在她的身上,恰也处处显示着梅的风骨。她在写梅,其实亦是在写自己。这一首咏梅词,是清照的咏梅词中少有的格调轻快的词作之一,创作时间正是她在东京汴梁新婚前后。
天寒地冻的时节,几树蜡梅,迎风斗雪地盛开在庭院里。白雪之中,玉树琼枝,朵朵梅花,如即将出阁的少女,半是娇羞半是热烈地于雪下探出头来。站在梅树下仰头赏梅的人,与开得热烈的梅相映成趣。十八九岁,有平静富足的生活,有浓烈的爱情,有明月,有美酒,正是年纪如花,爱情如花,日子如花。那样的喜悦映射到那一朵朵梅花上,如何不化成李清照心底一声声满足的叹息:“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在她看来,上天厚待梅,亦厚待她。
这首词在清照词作中算不上最好,但其拟人手法运用巧妙,将梅花写得形神俱现,也将花与人极好地结合在一处。徐北文先生主编的《李清照全集评注》中有云:
“诗有内外意,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含蓄,方入诗格。”词也亦然。此词外意是写梅花,内意是写人,亦花亦人,浑然一体。妙在“有寄托入,无寄托出”。
新婚的甜蜜中,李清照满心满目都是繁花吧。庭中蜡梅,卖花担上的春花,都曾被她细心采撷,插在耳鬓发际,也曾被她精心编织进她的词作,一路芬芳摇曳到今天。女人如花,女人与花原本就有着相同的宿命。但与一般女儿家赏花惜花之心不同,李清照爱花娇美的容颜,更爱花娇颜之下的精神风骨。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鹧鸪天》
这是一首咏桂词,创作时间亦是她新婚前后。与前一首咏梅词一样,这也是一首借花咏人自喻的作品。在李清照的眼里,桂花色淡香浓,看上去貌不惊人,却有一份内在的高贵之美。桂的芳香足以让那些浅碧深红的牡丹、芍药之流自叹不如,也会让傲然的梅花、菊花妒忌羡慕。她懊恼于当年的屈原在《离骚》中收录了那么多的名花香草,却独独遗漏了桂花。
有人觉得她在此词中借梅花、菊等花来抬高桂花,是在扬桂贬梅,与她在多首词中对梅的盛赞有自相矛盾之处。诗词文章中用对比手法,只为了烘托词人对桂花的一种欣赏与喜爱,在这里,李清照并无扬此抑彼之意。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对桂花的盛赞,透露出的是她内心里压抑不住的自赏与得意。东京城里的名花名媛中,又有哪一个堪与彼时的清照相比?
与赵明诚婚后在东京相守的那一段时间,是李清照生命中难得的欢娱岁月。彼时,身在太学的赵明诚,每隔半月回家一次。闺房内诗词相和,共赏金石,是一乐;两人一齐携手去寻宝,是另一乐。那时,大相国寺的古玩市场经常会出现他们夫妻二人的身影。在读太学的赵明诚经济上还没有独立,两人手上自然不宽裕,但这丝毫不影响两人对金石收藏的热情,“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去大相国寺,买回自己喜欢的金石古玩,也买点瓜果点心,回来后两人一边吃一边把玩,何等洒脱,又何等甜蜜。
那时,沉浸在伉俪情深与共赏诗词金石之乐里的两人,又哪里会想到那样的幸福竟是如此迅疾短暂。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登基的皇帝赵佶,即位不久即在朝廷中展开了一次新的官场大洗牌。新一轮的党争已经是风起云涌,它给这一对年轻夫妇带来的又将是什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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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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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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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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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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