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气氛堪称剑拔弩张,剑尖所指的那名女子略显狼狈地蹲跪在地上,却丝毫不掩她眉目间的冷静自持。
“小女知道,各位官爷只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忠良的确有罪,但他也是事出有因!请各位官爷容秉,予以体谅,就高抬贵手饶了他性命吧。”
言罢,她深深地将头磕下,极重的声响连阮芝都微微咋舌。
这是个精明而又坚毅的女子,阮芝仅在心里做了评价。
“你且细细道来。”
赦王倒是不急着迅速处置他们,向后挥了挥手,权当阻止守卫动作,“若敢有欺瞒……哼!”
那女子似乎才轻轻缓了口气,适当保持一种惊慌失措里仍存着小心翼翼的状态,阮芝却恰到好处地捕捉到她眼里闪现过的一丝精光。
“回禀王爷,忠良藏匿粮食确是另有隐情。”
她朗声开口,此时的神色倒是不卑不亢,颇有一种令人信服之感,“只是,这还要从那当地的官员说起。”
“您也知道,山匪这行本就难做,我们一向秉承劫富济贫的宗旨,可若不想被剿灭,也要与官府保证适当的联系——这是历朝历代以来不成文的规矩,我们当然也无法免俗。”
“但我们哪怕再无恶不作,也不会去做让百姓都没饭吃的事情。这一代官员手里握着忠良的把柄,逼迫我们与他们达成协议——”
说到此处,她的眼里竟然已有浅浅泪意,配上本就姣好的面容与散下的发髻,竟然有种隐约的令人怜惜之感。
“这些粮食只有少部分是归给我们的,其余都是当地官府怕有朝一日被查出而分多地寄存的——我们便是其中一处寄存点啊!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她说着便拉下身边的一个年轻将领,后者心领神会,当场学着女子模样重重磕下一个头,神情严肃。
“各位大人,方才所言确实句句属实,请大人明察秋毫。”
他们的眉目很是相似,脸型轮廓也大抵重合,想必这大概便是女子的兄弟了。
“你倒是忠心。”
就在阮芝有了些许犹豫之色时,谢淮修却是出声了,“事出有因,人皆有之。”
他清了清嗓子,敛眉沉言:“天底下的劫匪皆有他们的苦衷,或为赡养父母,或有为了一己之利独享荣华富贵,也或是为了回报他人冲锋陷阵——但这所有的结果,都是建立在剥削百姓的前提上的。”
“他们有没有受到伤害?他们有多少人因灾荒而死去?而你们——却在这里给本王讲事出有因,你们事出有因,他们的命能回来吗?难道犯下错就一句事出有因就可以轻易抵消?”
谢淮修似乎正在气头上,一番话说罢甩袖便走,脸色冷硬如铁,丝毫不顾阮芝求情的目光。
“一个不留,都带走。”
只见兵将一拥而上,阮芝自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有些不忍再看,拧眉径自先出了密道。
是夜,一向睡得很实的阮芝出乎意料地失眠了,她看着天上的云层聚了又散开,隐秘的星子接连傍身月亮之侧,流星划过原野的边际。
想了又想,阮芝才俨然起身,却发现阮清晏就坐在她的营帐不远处,只盖了一件披风。
阮芝一向通透,看着阮清晏的背影就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事。
“爹。”
阮芝轻手轻脚拿了件大氅,一回身却正对视上阮清晏那慈爱的双眼。
“芝儿,睡不着吗?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阮清晏轻轻拍了拍阮芝那纤瘦的肩膀,眼中闪着温柔的目光,他已经有日子没和自己的女儿好好地聊过了。
“爹怎么知道?”
阮芝也不傻,自然也看出阮清晏就是专门来寻她的,白日的苦恼瞬间一股脑涌上心头,干脆地枕在阮清晏的腿上。
“我心中……的确有很多的疑惑,爹,他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么?”
难道犯下的错都没有被原谅的余地?
“芝儿。”
阮清晏正了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就像是摄政王白日所说的,你想安身立命,就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们这辈人付的是半生的努力,皇家这代人付的是未来处处的受制与身不由己。”
“而这群山匪……付的则是黎民百姓的安危啊。”
阮清晏一手顺着阮芝披散的发,微眯着的双眼却并不混浊,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百态,“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他们的结局也是咎由自取。”
“所以……哪怕他们有再多的理由也是一样的么?”
阮芝微有了困意,掀起略微迷蒙的双眼盯着阮清晏。
“好了,别想了。”阮清晏将那件大氅原封不动地盖在了阮芝的身上,又露出了慈爱的笑容,“以我女儿的聪慧,我知道,你会明白的。”
说到此句,阮清晏略显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股骄傲之色,那是连旷野的夜风都吹不灭的火烛。
……
“恭喜赦王爷,终于大功告成,解决了所有的事情,也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翌日清晨,晨起的风还灌着冷意,各路守卫却已经开始了他们一日的职责。
初升太阳的光是暖黄色的,给战士的盔甲都镀上了一层夺目的金色。
谢淮修俯身抱拳,权当恭喜之意,没有了之前的冷意隔阂。
“不敢当不敢当。”
赦王见状连忙拱手回礼,也没有了先前的怒气冲冲,乐呵笑道,“摄政王言重了,本也就是一场误会,现今解开了就好。”
赦王将视线投向朝廷所在的方向,目光略微复杂,仿佛能穿透万水千山。
“终于尘埃落定了,王爷有没有接下来的打算。”
谢淮修颔首平视,问询赦王的下一步计划,“朝廷还是很看重王爷您的,若是陛下能有王爷帮助,恐怕会成长的更快。”
“诶。”
赦王似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双狭长的眸子微眯,衣摆随风微微飘动,竟然无端添了些沧桑之感。
“除了回去,什么都好。”
“为何?”谢淮修皱眉,有些不懂赦王这句话的意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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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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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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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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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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