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和段连锐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离开了烧烤摊。
“走吧我陪你走一段反正这里也不大好找出租车干脆到大街上再叫一辆。”何英帮高劲松推上了自行车。
高劲松笑了却没说话。他也正想同何英一块儿走走事实上即便今天何英不找他他也会找到何英因为他的生活在这个白天里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那原本黯淡无光的未来豁然间就充满了光明虽然还有很多东西现在没法预测但是他知道这个变化对他的影响将会非常巨大巨大到他现在都还不敢去想象。他现在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但是未来就象被一层厚厚的纱幔围绕起来的雕像一样让人无从琢磨又象夏天里的天气一样变幻莫测这不可预知的前途让他感到不安和忐忑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的将来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畏惧。
他有许多话想对朋友倾诉但是却又找不出说话的由头。他猜想何英也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就象自己一样何英同样也遭遇到和自己几乎相同的事――假如踢球不是他们的工作而是他们的事业的话那么就在今天他们都寻找回了自己的事业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你说我明天和明远签合同他们会不会也要给我签字费?”沉默了老半天的何英突然问起这件事。
高劲松楞了一下才说道:“应该会吧。”他也不敢肯定毕竟在他们离开足球的这一年半时间里很多东西都生了变化比如说这莫名其妙的签字费比如说“比赛补助”改作“出场费”比如说球员的转会和租借……这些名词是如此熟悉而这些事情又是如此陌生他们都得去重新适应。
两人来到大街上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对面驶过何英下意识地招了招手那车立刻就在这不允许掉头的马路上麻利地转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高劲松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神使鬼差地朝何英伸出了手而何英居然也伸出手来和他紧紧地握了握手。
握手的时候他们都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但是同时他们也都明白过来另外一桩事:他们俩终于要分开了虽然他们的友谊依然会牢固可靠但是在球场他们会成为对手也许这还不仅仅是一时半会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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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明远试训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这毕竟也是一个机会。”临走的时候何英这样叮嘱他。他有些感激同时又有些好笑难道说仅仅是握握手何英就连性格也变了?以前他肯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即便说也绝对不会说得如此郑重其事更不会用上“考虑”这种对来他说很生僻的字眼。“这毕竟是一个机会。”高劲松盯着远去的出租车笑了说这话时何英脸上的神情可是少有的严肃。
到底去不去明远试训呢?
回家的路上高劲松一直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最终他也没想出个好结果。非但没有想清楚这个事而且还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沉沉的――他刚才啤酒喝得太多了让夜晚的凉风一吹这个时候酒劲已经涌上了头。他索性停下自行车把T恤衫脱了挂在车把上就晾着膀子一路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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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一点了。
这个时候小区里的自行车寄停处早就关门了他只好把车扛上自己暂住的房间。虽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未必再有把它派上用场的机会了但是这车好歹也能卖个几十块钱他还不愿意把它随意地丢在楼下不理不问。即便是卖不掉把它送给什么人也好啊多少也是个人情。总不至于送也送不掉吧?
他打开门摸索着按钮开了客厅里的灯把自行车推进去靠着墙角摆放好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屋子里似乎有人在说话可声音马上就消失了。
看来自己今天晚上喝得是有点多。高劲松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都已经出现幻觉了。同时他也暗暗地警告自己这种放纵自己的事情今后要少做任何含酒精的饮料和烟都是运动员的大忌。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挎包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然后找出两件干净的换洗衣服出来关了客厅里的灯就准备去洗澡。他这才现另外一个房间这个时候还亮着灯一线苍白的亮光从门的下方透出来。他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而且是那种标准得就象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般的普通话。
这些女子还真能干哩白天上了一天的班晚上都还有这么好的精神来聊天……
他胡思乱想地赞叹着进了卫生间。
洗罢澡再把换下来的衣服也洗好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去拿衣架还顺手从挎包里掏出了那盒放了许久的香烟并且搬起了那把破木椅。他再一次严肃地告诫自己吸烟这种习惯不好但是他马上就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他现在清醒得就象早晨刚刚起床一样胸膛里总是涌动着一股又一股的激动还不知道这种兴奋几时才能平息哩他要在阳台上借夜晚的凉风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然他今天晚上就别想睡觉。
他搭好衣服就在椅子上坐下来并且把两条长腿舒服地蹬在阳台的水泥矮护墙上摸出一支香烟。这个时候他才现自己竟然没有打火机。他懊恼地站在那里懊恼了半天总算寻到一个好法子――厨房里的煤气灶不就是现成的打火机吗?
他现在终于可以惬意地坐在木椅上一边趁凉一边煞有介事地喷着烟雾美气地考虑那五千块钱的用途了。
他马上就沮丧地现这笔钱与他无缘。二姐在广州读医科为了能节省下来回的路费帮家里减轻些负担她已经两年没回来了现在有了这钱就能让她回来过一个轻松的暑假并且她和大姐都不需要为她下学期那昂贵的学费操心在新学期开学前他还能挣下一万多块足够应付了。想到这里他好生感慨还是踢球好啊免费的吃喝免费的住宿还有免费的衣服穿所有的工资补助和奖金全是净剩的……他不禁憧憬起球队和自己的未来要是球队能冲上甲B要是自己和俱乐部还能续签上明年后年的合同那他能挣多少?他很快就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乖乖两年就能挣百十万哩!
这个可怕的数字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踢两年球就能挣这么多钱!
他马上就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按他现在与球队的合同来计算他的收入他一年只有六七万即便再算上各种奖金和补助充其量也就十万出头……他刚才计算出来的数字其实是把自己每月的工资想岔了――他把五千想成了五万多添了一个零……
这个小意外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想两年就挣出个百万家当来?其实两年下来攒上二十来万已经很不错了这样的话他起码能为自己置办一套象样的房子再不用象现在这样连个固定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而且有二十万的话不仅他自己的问题解决了还能保证二姐顺顺利利读完大学同时为这个家操持了许多年的大姐也能真正地去营务她自己的家。
然而这一切对未来的美好希望都寄托在一件事情上面――他还能继续踢!
他继续踢的条件是:新时代得冲上甲B并且和他续约;或者他找到新的俱乐部。
对于再寻找一家俱乐部的事他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了因为过去的一年里他碰的墙壁太多了连何英那样有过国少队经历的球员再回到球场上都是这般艰难更何况是他哩?只要人家把他拉到场上去练练只要教练稍微多留点心他们就会现他的那个致命缺点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难说了也许是一通嘲讽挖苦也许是白眼和冷漠甚至可能是羞辱……
他痛苦地埋下了头努力把那些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愉快经历忘掉。
他仰靠在墙壁上呆呆地楞。
也许自己真的该去明远俱乐部试试运气。
球队给了自己三天的假期去处理私事反正他已经辞职了而俱乐部又不知晓这个情况那么他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明远试训说不定他这两年的霉运已经到头了呢?万一他能在明远碰上一位赏识自己的伯乐呢那不是什么都有了?虽然说他自身条件不够优秀但是他有一付好身板在激烈的身体对抗中不吃亏重要的是他的左右脚都能盘能带能传能射这也是本事啊;他还能踢场上多个位置除了守门员和中后卫这两个位置之外其他角色他都能胜任这也是他的一项长处啊――他的这些本事都是为了弥补那糟糕的缺陷而下死力磨练出来的他比别人多洒了多少汗水啊可到头来却一样也没能派上用场。
可他已经和新时代签了合同这个时候走会不会被认为是违约呢?合同上对违约的惩罚可是写得清楚明白“毁约方要赔偿因为违约而给守约方所带来的一切损失”。要是新时代俱乐部气愤不过真把他告上法院怎么办?别说“一切经济损失”即便是“一切”的一半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可他却不甘心就这样被绑在新时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缺兵少将的新时代比兵强马壮的明远更有晋级甲B的可能即便没有明远这只拦路虎还有广东明珠和青岛双喜这两家俱乐部原本就是今年乙级联赛的升级大热门。现在好了就算新时代是只饿狼也不可能在三只拦路虎的围堵下杀出一条路来吧?何况乙级联赛里有哪家俱乐部不是饿狼哩?谁都恨不得咬别人一口!谁让狼那么多而肉却只有区区两块啊……
他皱着眉头仔细盘算着。这桩事实在太大了不能有丁点的马虎。毫无疑问他已经想清楚了绝对不能在新时代这一棵树上吊死;同时他也得留心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去明远试训的事不能让孙峻山他们知道不然他连新时代这个退路都保不住。
既然拿定了主意那么明天上午他还得和何英联系一下明远俱乐部的试训地点在哪里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哩。
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五千块钱这两天他还不能动要是明远的试训通过了他还得把这钱退还给新时代。至于让二姐回来过暑假的事倒是可以明天上午就去打电话反正他还积攒了一千多块这钱买张从广州到省城的火车票还是绰绰有余。
他正想得出神却听到有拖鞋趿过水泥地面的细微声响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又有人来到这阳台上。
黑咕隆咚的夜色里他一时没能分辨出这身材婀娜的女子到底是姜丽虹哩还是她的那位播音员朋友。
那女子就站在阳台边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却偏偏连一点抽泣声都没有。
――是姜丽虹!
高劲松楞住了。这女孩半夜三更不睡觉跑这里来哭个什么劲?是被男朋友甩了还是在公司受了谁的气?或者是看了什么狗屁倒灶的电视剧到这里抒下郁结在心头的情感?看情形应该是被电视剧里的煽情故事感动了吧这回是女主角得了癌症还是男主角移情别恋了哩?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自己再不出声似乎也不大是个事。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教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他只好默默地坐在椅子里看看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再看看对面灰蒙蒙的一片拆迁安置楼数了数还亮着灯的窗户到底有多少间末了再转回头看姜丽虹时却看见她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借着微弱的光亮他能看见她眼底还留着些许亮晶晶的东西。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他应该说点什么宽慰的话比如电视剧都不能当真之类。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他拼命地回忆着何英告诉他的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如何去哄女孩子开心的情节可以借鉴。
他还没能记起一桩类似的故事姜丽虹就又在低头抹眼泪了。
真他娘的麻烦事!他忍不住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娘。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虽然他和她并不熟悉但好歹也作过几天同事再说他一个男子汉怎么能眼看着一个小姑娘――从身高上来说姜丽虹在他面前绝对是个小姑娘但是从年龄上来说则未必――在自己面前哭呢?他怎么说也得劝慰开导上几句。
“和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回答。
看来自己问错了题。
“电视剧里好人又遭殃了?”他皱着眉头问。真是希奇电视剧里要是好人都不遭殃那还能叫好人吗?做坏人永远比当好人要顺溜许多当然做坏人最后的结局一般都很惨要是不能浪子回头悬崖勒马的话估计横尸街头都有可能――哪怕那故事的背景就在这一两年哩。他长这么大唯一一次看见横尸街头的事还是因为一桩车祸……
姜丽虹依旧没理会他。
这样看来他又找错了方向。
既然不是因为失恋也不是因为骗眼泪的电视剧他是彻底没折了。假如是在公司里受了委屈那么她自己就能解决;假如她被公司解雇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生活总是这样残酷她应该学会怎么样去面对。他不打算再劝下去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站起来准备拎着椅子回去睡觉。要是明天就去明远俱乐部试训的话那么充分的休息是必不可少的。
“听听说你……辞职了?”
幸好是万籁俱静的半夜幸好他的耳朵还挺好使不然他可真不可能听见姜丽虹说的话。
“是。”
又是一阵安静。他的耐心都快被这个家伙给折磨光了。他下了决心预备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便回去睡觉。管他哩!反正他过两天就要挪地方了即便给她留下一个没礼貌的坏印象也无所谓在这个人口稠密的大城市里他们再见面的机会几乎是零。
“你你怎么辞职了哩?”
这回轮到他沉默了。他在心里掂量着有没有必要和她说实话。良久他才含糊地说道:“……我寻到一份新工作。”
“去……去做什么?”
你怎么就这么多问题?他瞅了她一眼。但是他还是回答这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去打半年的零工。假如运气好的话就在那里一直做下去。”他可不知道她原来也有这么多的话。
姜丽虹又不吭声了。她半昂着头盯着阳台外安静得就象这黑黝黝的夜色。
他现在倒不好意思走了。人家问过他那么多的问题这也是一种熟人间的关心和关切他怎么说也得有点表示吧?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要是你信得过我就让我来帮你出出主意吧。哪怕不能帮你出主意哩说出来你心里也要好受些。你放心我已经从公司辞职了估计今后再回到那里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事传扬出去……”
姜丽虹就象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只是抬起手来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和高劲松说了几句话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哭了。
“你能为她出什么主意?”姜丽虹的朋友接过了话茬她还打开了厨房里的灯走过来牵住姜丽虹的手让她回去睡觉。
骤然间闪亮的灯光让高劲松不由得闭上了两眼然后他就听到女子说道:“回屋吧先睡觉明天我就去帮你借钱。你放心总会有办法的活人怎么能教尿憋死?”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高劲松忍不住笑了。但是他的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他终于知道姜丽虹半夜站在阳台上哭的原因了――钱!她现在需要钱!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就转过好些个念头。他现在就有钱而且这钱一时半会他还用不上完全可以先借给她。但是他马上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他和她根本就不熟悉况且她还不是本地人要是她有心不还他上哪里去寻她?但是万一她只是需要几百块来救急哩?她总不至于为了几百块钱来骗自己吧还哭得眼泪汪汪的……不!即使是几百块钱他也没义务去帮她生活本来就是残酷的而惟有这种残酷才能让我们清醒……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着另外一番话:“能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吗?要是需要的钱不多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姜丽虹惊讶地看着他她漂亮的眼睛里立刻点燃了两团希望的火苗。但是这火苗马上就黯淡了。她记起了高劲松那间简陋得都教人没法形容的房间从那些私人物件上就能看出他的生活有多么的窘迫。
她的同伴乜了高劲松一眼说:“……她要借三四千你有吗?”
这个数字让高劲松说不出话来。他倒是能拿出这钱但是这就意味着他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履行和新时代的合同!这同时也意味着他真的有可能只是打半年的零工或者连半年的零工都打不成要是小组赛里球队就被淘汰的话他最多只能打三个月的零工之后他就不得不再一次为了工作而奔波……
更可怕的是这样做他就会丧失一次可能改变自己一生的机会!
他打消了借钱给姜丽虹的念头。
**********
高劲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姜丽虹站在阳台上无声地哭泣还能听见她轻声地问自己“你怎么就辞职了”他睁开眼就能看见她那双被焦虑折磨得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还有那瞬间迸出来的希望火花以及更加深沉的绝望……
自己应该帮她的!他这样想到。姜丽虹的同伴看着他时的那副轻蔑神情让他异常愤怒即使是出于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他也应该帮她。
但是要用自己可能拥有的大好前途来帮助一个刚刚认识的旁人这到底值不值?
他觉得自己很难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无论帮还是不帮他都有大把的道理来说服自己这就让他更加难以取舍。他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他烦躁地坐起来伸手去枕头边摸烟或者只有烟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哪怕这种平静只是暂时性的可那样也比现在好得多。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来摸去只摸到了自己的挎包。挎包里没有烟只有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还有他的各种证件以及……以及那沓烫手的钞票。是的烫手的钞票当他摸到这些质地手感完全不一样的纸张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就象触电一般猛地缩回来那种麻痹感飞快地从手指尖一直传播到全身最后连他的大脑都似乎震颤了。那一时刻他甚至痛苦地出了一声呻吟。
那种颤栗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终于想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也终于想起来那盒烟被他撂在什么地方。他把烟忘记在阳台上了在他既羞愧又狼狈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时他忘记把它取回来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迈着疲惫的长腿摸黑走出自己的屋子去阳台上找那盒烟。他现在特别渴望那种喉咙被烧灼大脑被麻痹的感觉那能使他暂时忘记掉今天晚上生的事情。
当他打开厨房的灯时他立刻就看见了那个已经变得很熟悉的身影烟盒就在她身边的阳台矮护墙上。
“我……我来找找我的烟。”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他压根就没敢去看她而是耷拉着眉眼走过去抓起了烟盒。
“你还不睡?”他问了一句白痴一般的问题。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话都拣回来再咽下去。“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的……”他说不下去了。
“嗯。”姜丽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唆着嘴唇木着脸看着她半晌才问道:“你一下子借那么多钱做什么?”
她没有说话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出神。夜空里空荡荡的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深邃的黑蓝色。
“我可以借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有了一种虚脱一般的感觉同时也觉得刚刚还沉重得就想象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又恢复了活力。
“你等一下。”他马上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从那叠子钞票里数出四十张来拿到阳台上并且把它们交给姜丽虹。他甚至还半真半假地和她开起了玩笑:“你赶紧把它们收好免得教我看见它们――说不定我会后悔的!”
在厨房那并不明亮的灯光映照下姜丽虹的脸猛地涨得通红又马上变得象纸一样白。她怎么敢相信高劲松真能拿出这么多钱呢?又怎么能相信他会真的把这钱借给素昧平生的自己呢?他看上去就象一个潦倒的打工仔却象变戏法似的在屋子里兜了一转便取出这样多的钱……她昂起头来想看清楚高劲松的表情想确认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她马上就红着脸埋下头去……
为了找回那包烟卷而来的高劲松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条四角内裤……
********
钱借出去了高劲松终于又能塌塌实实地睡了。他再不需要为明远俱乐部的试训担心了也不用去盼望那个能识千里马的伯乐出现了他现在只能乖乖地去新时代俱乐部报到唯一的指望就是球队能踩到狗屎一路顺顺溜溜地过关斩将杀到决赛再把三只公认的老虎中的两只拖来做垫脚石最后晋级甲B――即便不能和俱乐部续签合约也没关系只要球队晋级甲B乱七八糟的钱合到一起他就能为自己挣下在这座城市里买一套象样的房子的钱至不济也能让他支付按揭一套新建房屋的期款……
他刚刚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就听见有人在敲他的门。
他嘟嘟囔囔地埋怨着很不情愿地去为姜丽虹打开了房门――只有她才会这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敲门要是换成她那个“有性格”的同伴即便是用脚踹门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他答应了一声利索地套上衣服短裤这才开了灯去开门便问她:“你还不去睡?”又开玩笑说“小心长皱纹。”
姜丽虹红着脸小声说道:“我我把借据给你送来。”她现在敢正面看高劲松了。
这个倒是高劲松没有想到的事情。他接过了那张字迹挺工整的纸条笑着说:“用不着吧?……去睡觉吧再过两三个小时你就得上班了上班时没精神会被总经理骂的。”他强自克制着才没打那个哈欠可还是忍不住慢慢地呼出一口长气使劲地摇了摇有些酸涩僵硬的下巴。
“谢谢你。”
“嗯。”高劲松随便应付了一声。他现在瞌睡得都想一头栽倒在地板上了只想着赶紧把这个精神突然好得不得了的女子打掉――她难道就不想睡觉吗?
“你把钱借给我……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借这个钱吗?”
不想!这话都已经窜到高劲松的嘴边可最终他还是把它们咽了回去。他笑着说:“假如你愿意说的话我当然……当然”这一回他没能忍住哈欠泪眼婆娑睡眼迷离地望着姜丽虹说道“……可我这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晚上你再告诉我吧。”他下午就准备去俱乐部报到。至于那张借据能不能兑现――哎再说吧……
“我哥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还想要八百块钱家里没钱了……”姜丽虹似乎没察觉到高劲松的困倦劲头自顾自地说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给他听但是她总觉得假如不告诉他的话也许他会误会自己。“大队会计说要是我们不把前年修公路时欠下的两千多集资款补齐的话那么他们就不给开结婚证……弟弟妹妹在镇上读高中他们要做什么制服每个人都要一百多……”
结婚证和修公路能扯上联系吗?高中多么遥远神圣的字眼啊他这辈子正经八百地读书就只读到小学五年级还没能毕业!一套皱哩吧叽的校服也敢收一百多?这裁缝店也太黑了点吧都快赶上奥运公司了;姜丽虹才刚刚满二十还是她那个“播音员”同伴的姨婆?这姨婆可真年轻啊……
高劲松满脑子塞满了这七不沾八不搭的东西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都不记得就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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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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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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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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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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