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在路上>第一章(4)
  在路上傍晚时分高劲松终于和接手仓库保管工作的同事办完了所有的移交事项他背着自己的挎包离开了奥运商场那栋两层的小楼。还在上班的同事都在和他打招呼说着客气的告别话并且让他以后有了空一定要回来看看。他们都知道他已经辞职了在这个只有十几号人的小公司里无论生什么事都会象风一般传得飞快。他们还不清楚他为什么辞职但是他们都在为他惋惜――眼见着他就能成为公司的业务员了借助着公司的人际关系还有他自己的本事还有那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可观收入只要能吃苦埋下头来打拼上三五年便能积攒上一笔不小的资本那时攀高枝也罢自己做生意也罢还不是随便他?为什么他就这么短视偏偏在这个时候辞职呢?

  高劲松推着自己的二手自行车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因为当时不太清楚自己辞职的事情会不会有麻烦所以他和何英约在晚上十点见面但是现在还不到八点他还有大把的时间。是啊大把的时间。他突然感到局促、茫然和彷徨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样去打掉这点时间。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早就下班了对这种悠闲已经很不适应……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挂着几抹鱼鳞般的淡淡白云它们被撒满天空的晚霞染成了金红色。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路上车水马龙。店铺里灯火通明。街边一家音像店把音箱开得极大播放着时下很红火的一流行歌曲悠扬顿挫的曲调里透着一种着一种深沉的感伤这倒是符合他现在的心情。

  昨天晚上自己还在盘算着这个月会不会拉出亏空现在挎包里就已经有了五千块钱。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钱竟然来得这样容易仅仅是在几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它们就从天而降。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摸了摸挎包。哪怕是隔着结实的黑色皮革他也能感觉到那沓子钞票有棱有角的形状还能体会到它们沉甸甸的分量。他咂咂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有这些钱能证明在短短两天时间里生的事情不是个梦虽然它看上去真的象是个梦一点都不真实……

  “哦欧――”随着一声似叹似咏的长音那粤语歌终于唱完了。

  高劲松这才现自己竟然推着自行车站在人家音像店的门口。

  “麻烦把你把自行车挪挪地方好吗?”店主人很不耐烦地说道“你挡住别人的路了。这磁带五块钱一盒你买吗?”

  高劲松犹豫了一下然后从那沓钞票里抽出一张来买下了那盒磁带。虽然他听不懂广东话但是他很喜欢那悠扬的曲调而且他身上几乎没剩两个压包的钱正好趁这个机会找补些零钱。更重要的是他也要享受一下那种花钱的滋味――这种大手大脚的滋味对他来说都快被遗忘了。

  店主人皱着眉头嘟囔了两句很不情愿地找了一大把零钱给高劲松。

  临走时高劲松盯着玻璃柜台里的一款“随身听”看了好几眼标价七百八的小录音机很合他的意。瞧出他心思的店主人殷勤地告诉他这是从日本过来的原装货质量绝对有保证假如他真心要买还能给他打个狠折。

  高劲松笑着摇摇头。他拿起那盒香港著名歌手张学友的歌曲专辑就离开了这音像店。

  天色又暗淡了一些。

  可时间对高劲松来说还是很富裕他还不想这就赶过去于是就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顺着街道望城里走。

  他走过了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王朝大酒家透过巨大的玻璃他能看见那富丽堂皇的大厅一股浓郁的菜肴香味弥漫在空气里;他走过了五颜六色彩灯闪耀的ko1oko1o舞吧四个浓妆艳抹披着大红广告绶带的女子就在舞吧门口向来来往往的行人散优惠券她们也给他塞了一张印刷很精美的硬纸卡片;他还走过了去年才建成的省图书馆这栋高大的建筑物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光远处的光亮弥散在它的背后让它看上去就象一个朦胧深邃的巨人在这片灯红酒绿中傲然地矗立着似乎在俯视着什么又象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直走到西直线和第一环城路交汇处的立交桥下高劲松才骑上自行车很快就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

  高劲松和何英见面的地点约在了市工人体育场就是人们常说的北较场只是现在这里除了那个年久失修的能容纳六七千人的带四百米跑道的足球场之外就剩下一个旱冰场了也走向市场经济的体育场为了生存把它东面的一大片土地拿出来和一家房地产公司搞了工程项目顺便解决自己职工的住房问题;以前的排球训练馆现在是一家附带桑拿浴的健身中心;而临街的那堵爬满青藤的围墙也被拆除了统统改建成商铺门面不仅出租给自己的职工同时也面向社会出租。在这一排店铺的尽头是一栋四层楼的灰色小楼底楼是一个小型市上面是住家户。高劲松在市前停留了好一会儿。这里原本是省足球的宿舍楼从十二岁来到省少年队再到十九岁时离开他有整整七年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现在他都能回忆起许多训练和生活中的细节它们清晰得就象昨天刚刚生一样……

  他在街道边撑着自行车唏嘘感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离开。自行车的脚踏板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昏暗的街边有一架烧炭火的简易烤炉一个肩膀上挂着肮脏的湿毛巾的男人正在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呛人的煤烟味和着孜然的香气还有动物脂肪被炉火烧炙而散出来的诱人滋味一同飘荡在空气里。一个女人大概是这个无照经营的烧烤点的女主人吧似乎比那男人还要忙碌她既要把烤好的蔬菜熟肉收拢到盘子里还要应付两三桌客人的招呼为上酒拿菜稍有时间就走到墙角下去把各种洗涮好的菜肴穿到竹签上……

  “段哥。”高劲松下了自行车小声地招呼道。

  那男人似乎没听见。他熟练地把架在殷红炭火上的各式菜肴依次翻了个个儿然后又给它们刷上作料再望炉火上洒了些油――炉子里登时腾起了一股火苗把他汗油油的脸映照得通红。他把两串已经烤得差不多的肉串搁到一旁小方凳的盘子里又从另外一个空盘子里拿起了几串即将要上架的排骨。他这时才偷空用毛巾抹了一把脸。

  “段哥!”高劲松又招呼了一声。

  这一回段连锐听见了。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街灯仔细地辨认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年轻人。他不认识他于是他就象招呼平常客人一样热情地说道:“来了啊。您先坐着想吃什么喝什么您只管说。今天有羊肉还有冰镇啤酒……”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已经认出高劲松身上那套衣服对他来说高劲松胸口上那两个字迹模糊的痕迹实在太熟悉了。

  高劲松尴尬地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和一个年长的队友邂逅并不是一桩教人高兴的事情。

  “高劲松是吧?”还不到二十五岁但是嘴角已经了很深纹路的段连锐不很肯定地问道。在得到确认之后他热情地伸出手来说“何英刚才就在这里等你可老半天你也没到他就去前面给你打传呼了。你先做着吃什么喝什么你就告诉我老婆。”他又朝自己婆姨喊了一声让她手脚利落点赶紧给高劲松看座并且让她到旁边的店铺里去把一早就让他们帮忙冻上的啤酒先拿几瓶过来。

  “劲松你先过去坐着何英马上就回来。我这会子忙罢了我来陪你们喝两杯。”

  高劲松勉强笑着点点头。他再也没想到何英约自己见面的地点竟然就是段连锐的烧烤摊更没想到的是因为一场伤病而不得不退役的段连锐如今竟然是这样一副光景。他退役时不是被安排到一家钢铁厂上班吗?怎么就沦落到到街边上摆摊的地步了?带着满肚子疑问高劲松被段连锐的婆姨领到墙边的一张小方几旁。方几上已经摆上了两付碗筷并且放了两个玻璃杯还有两三样卤菜和一大堆带壳的花生。

  女人拎来几瓶玻璃瓶面上都结着小水滴的啤酒又把方几抹了一遍就问:“羊肉现在就烤吗?何英还买来几样菜天气热怕坏了就搁在家里的冰箱里要不我这就去给你们拿来?”

  “你太客气了嫂子段哥以前和我们可要好的。”高劲松自己拿过了一瓶啤酒用筷子头抵着瓶盖然后把筷子在大拇指上一压就开了一瓶啤酒然后他又开了一瓶。他看见那女人脸上掠过一层失望的愁容赶忙改口说道“要是你们忙得过来那么就先烤五十串羊肉吧……不还是烤一百串吧。”看着女人既欢喜又惊讶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喜欢烤羊肉您让段哥多上点味道烤透一些……”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他:“羊肉……是一块钱一串的。”

  高劲松坚持道:“还是先来一百串。罢了还要的话我再告诉您。”

  女人便高高兴兴地去了。高劲松看见她拐进了一条黑黝黝的小巷里隔了个不一会儿她手里攥着一大把竹签又出来竹签上全是大块大块红红白白的肉条子。她走到段连锐身边似乎很兴奋地和男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然后把那一把竹签都搁到一个盘子里又跑去为两位吃饱喝足的客人结帐。

  这时候何英回来了。这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有着一头自来卷的浓密黑再上他浓浓的眉毛和直直的鼻梁还有一米七十八的标准身材和健美的体型走到哪里都是姑娘们注意的对象很多时候他都会误以为是一位和他相貌很象的影视明星当人们听说他只是一个足球运动员时很多人都会露出一种惋惜的神情。当年在足球队里时曾经有人说过一句很刻薄的评价:“这家伙要是有一双灰蓝色眼睛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的传呼你怎么都没回?”何英还没在小凳上坐稳当就在埋怨着自己的朋友。然后抓过自己面前的啤酒咕嘟咕嘟乱灌了一气眨眼间边喝下了大半瓶这才满意地把着酒瓶夹了一筷子卤肚条丢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大声咀嚼着没等高劲松回答这个问题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有个好消息和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你想听哪个?”

  高劲松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光冰凉的气息从他的胃里一直弥漫到全身那种清爽的滋味让他很舒服。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说道:“好消息吧。”

  “我姐放暑假回来了她还从北京给你捎带了礼物可惜我看那礼物对你来说完全没意义。”他神神秘秘地对高劲松说道“一件白色的衬衣。你这家伙知道衬衣怎么穿吗?”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看见高劲松穿过衬衣。“而且那尺码也不对路――我穿倒是合适你穿的话”他上下逡巡了高劲松好几眼“假如你不把衬衣撑坏就得被衣服给挤得蹦出来。”他都被自己这厉害的玩笑话给逗乐了。

  高劲松倒没在意他说的话而是高兴地问道:“盈盈姐回来了?她几时回来的怎么你就没把她也叫上?”就象他和何英是打小玩大的伙伴一样何英的姐姐何盈盈也是高劲松的二姐高夏的同学两个女孩的关系要好得不得了即便后来何英一家搬来了省城每年的寒暑两假何盈盈也会特意跑回县城里去看望高夏并且每回都会给高夏捎带上不少省城里的稀罕物件。同时她待高劲松就象待弟弟何英一样好无论她给何英买什么她都会给高劲松也买上一份。

  “我也就见了她一面。”何英丧气地说道。他姐就在家呆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天刚刚放亮她就和自己的俩同学去了火车站――她们要去四川游罢峨眉山还要去三峡然后一直顺江东下直到上海。“估计再回来也是这个月底下个月初了。”

  “不怎么好的消息是什么?”高劲松问。

  何英把酒瓶里盛下的啤酒全都灌下肚这才艰难地说道:“我又得重操旧业了。”

  重操旧业?高劲松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何英的旧业是什么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他们俩打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又一起进的地区体校再一同被选拔到省足球少年队再升青年队成年队最后一起失业――球队解散对他们这些年青队员来说就是失业:他们的工龄不够按照政策规定国家就没法解决他们的工作只能自己到社会的大风大浪里去锻炼;然而他们的文化基础又实在太薄弱了除了踢球之外他们几乎没什么一技之长很难同那些学历比他们高本事比他们大的同龄人竞争;更糟糕的是在球队时他们的天地就只有那么大的一小块虽然队员和队员之间、队员和教练之间免不了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纷争但是相对于社会这个大课堂来说那里的人际关系实在很单纯所以当他们一脚踏进这纷繁复杂的社会时他们中的大多数压根就不知晓自己的未来到底是个什么样除了踢球他们还会干啥?

  除了踢球何英还会干啥?

  等等!高劲松忽然明白过来“重操旧业”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你也和他们签订合同了?”高劲松咧嘴笑起来。他今天晚上就准备把关于新时代足球俱乐部的事情都告诉自己的朋友让一直在家闲得慌的何英也去那里碰碰运气不然再过上一年半载的那时想重新拾起技术和状态那简直就和痴人说梦一般荒唐。

  “合同还没签但是没问题了今天去试训的这一拨人里就通过我一个刚刚他们才通知我要我明天上午就去签合同。”说起这事何英就激动得两眼冒光“一个月挣三千五每天还有三十块前的补助假如踢上比赛的话每场比赛光出场费就有一两千……哪怕一个月就打一场比赛哩到年底时也能积攒下一大笔钱了……”他似乎是在憧憬那幅他自己描绘出来的美好光景“赛区出线每个队员就有一笔奖金决赛出现还有更大的一笔奖金。我还没想踢上甲B的美事但是赛区出线却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你知道吗这支球队里领衔的人物是谁?张远贵和冯震啊!以前都是国家队的!队上还有好几个家伙都是甲a里叫得响的人物有国字号经历的人起码也有六七个……”

  高劲松笑着揶揄他一句:“你不也是个国字号吗?”

  何英曾经两次进入了国少队的集训大名单还有一次因为膝伤而错过了国青队的召唤说起来他也是老省队里唯一的国字号。

  “我这‘国字号’在人家面前那就是个虫。”何英伸出拳头只翘了翘小拇指满脸懊丧地叹息道“要是那年膝盖没受伤就好了说不定现在也能混个国家队队服穿穿哪怕是国青哩也不可能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人家给个球踢……”

  他没再说下去。高劲松比他早进青年队也比他早进省队但是他却从来也没有过国家队的经历连一次也没有。

  高劲松却越听越疑惑。何英说的那些人他在温惠大酒店的球场上一个也没见到即便被孙峻山挂在嘴边的陈明灿也只是在甲级球队里有些名气然而这点子名气根本就没法和何英说的那俩人比较。难道说何英说的球队不是新时代?可这个已经把自己的球队都解散了的城市又怎么会在突然间就冒出两支球队来?

  “你说的那支球队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道。

  “省城明远!球队就叫省城明远!”

  明远?高劲松皱起了眉头。这名字实在太陌生了他完全不记得今年的乙级球队有这样一支队伍。唯一能肯定的事情就是这支球队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明远”之前的“省城”二字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它的地域归属。

  “以前叫‘江苏新宝’上个月才被海南明远集团收购的。江苏新宝你总该知道吧?就是去年降级的火车头……”

  火车头?就是那个虽然没有辉煌的历史但是却一直活跃在顶级赛事里的由行业体协组织管理的球队?高劲松听到这名字就不禁莞尔。假如说省队的解散是一种必然的话那么火车头队的消失就象一出过头的笑话:前年的甲a联赛里几十年里一直不温不火不上不下的火车头莫名其妙就降到甲B去年是职业联赛第一年火车头在开局顺风顺水的情况下竟然遭遇了十三轮不胜然后厄运就一直陪伴着他们直到他们降到乙级……然后便是甩卖不仅卖当家球员――当然降到乙级球队也没法留住那些当家球员早就对这支球队虎视眈眈的甲级俱乐部蜂拥而上把球队淘了个底朝天――还把俱乐部也卖掉了……几年之后高劲松才明白一个道理其实火车头球队从联赛里彻底消失也是一种必然当联赛职业化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照经济规律来办事哪怕在某些时候会出现人为地去阻拦或者妨碍它展的情况哩市场也会做出一种自我调节――观众会离开球场然后赞助商会离开联赛最后无人喝彩的联赛会经历一次犹如女人产前阵痛一般的痛苦挣扎或者死亡或者在废墟上获得一次新生……

  但是现在他还没法想明白这事。

  他问道:“你是和省城明远签合同?不是新时代?”

  这一回轮到何英惊诧地问他:“我怎么会和新时代这种草台班子签合同呢?!他们到现在还没能凑齐踢队内对抗赛的人数哩!”

  高劲松不明白为什么新时代在何英嘴里就成了一个草台班子?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相对于跨进足球圈就砸下三千万、并且夸下海口说三年内冲上甲a的省城明远来说在所有乙级俱乐部里最后组建注册的新时代球队的确是草台班子。

  何英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这才是他今天找高劲松的原因。

  “要不你明天也去明远试训吧?他们这两天正在大张旗鼓地招人哩虽然把关严了一些但是劲松我都能签到合同你去肯定没有问题。”

  高劲松把着酒杯低着头没吱声。他在思量这桩事。

  何英却以为他是在犹豫不决就说道:“那体育用品公司的工作有什么好干的?一个月三四百块钱饿不死你也撑不死你。我还能不知道你?能再踢上球才是你心中的想法。就来明远吧咱们哥俩就又能呆到一起了。你别担心我知道这半年多以来你肯定不会放下足球哪怕是不踢球但是你的身体素质还在!……凭你的本事一定能行的也许还能捞到个主力替补哩哪怕就是主力也未必不可能――你可是能打好几个位置象你这样的‘万金油’没哪个教练会不喜欢!我看过明远的训练好些主力的体能都成问题这不就是说咱们还是有机会的吗?”他见高劲松依然不吭气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迟疑地问道:“新时代是不是找过你了?”

  高劲松依然没说道但是他点了点头。

  “试训了没?你和他们签合同了?”

  高劲松又点点头。

  何英懊恼地使劲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说:“早知道我该得到消息就告诉你的。都他娘的怪我我刚刚听说明远的事就什么都没顾上!”他愁眉苦脸地呲着牙花子闷闷地灌下一杯酒出了半天神才又怔怔地责怪高劲松“你怎么事先也没和我说一声呢?……现在说什么都完了!”

  高劲松只能苦笑。当孙峻山把合同摆到他面前时当他听说每月工资是四千五时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直到何英把新时代贬低为草台班子前他都还没能从激动中平静下来。他承认何英说的没错按照报纸上提前泄露的今年乙级联赛分区方式新时代多半要和省城明远分到一个赛区这就是说新时代和其他不幸分到这个赛区的球队一样只能为了小组赛第二去拼搏――关键的问题是小组第二能不能进决赛假如不能进的话他的足球生涯就会再一次宣告结束而且在收入上也会少许多……他和新时代的合同没有明确的截止日期唯一能界定这个时间的话在合同里就一句:“本年度乙级联赛结束则本合同自动终止是否将本合同延续将由甲乙双方协商解决。”而加入省城明远则完全不一样志在高远的明远已经为自己预订了一张乙级决赛阶段的门票并且有很大的希望晋级甲B这同样意味着将会有巨大的经济效益。但是他已经和新时代签订了合同……

  两个人坐在那里喝了一会儿闷酒并且把段连锐婆姨端来的烤羊肉吃了个精光。

  女人再给他们送来啤酒的时候高劲松说道:“嫂子再给我们烤一百串羊肉来。”

  女人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还要一百串?你们能吃完吗?”

  “再来两百串也没有问题。”何英笑着说道“你去问问段哥我们俩可是有名的能吃有回队上包饺子他吃了七十六个我吃了八十四个!”那女人脸上的神情明显是不信他说的话但是她没再说什么。

  待女人回家去拿羊肉高劲松埋着头捏把着手里的一根竹签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邀我来这里见面说事。”何英笑了。他当然知道高劲松能明白这是为什么自打两个月前他偶尔从这里经过遇见段连锐之后他就时常来这里照顾他的生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其实就是想帮段哥一把他现在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他们厂的效益是不错但是他不会技术只能拿个稳当钱他婆姨又下了岗家里还有个两岁大的娃娃……”

  “你这样做不好。”

  何英的笑容一下凝固在脸上他怎么也闹不明白为什么高劲松会这样说他。照顾段连锐的生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难道说不照顾他的生意就对了吗?

  “你一定没少往这里领人吧?”

  “是。那又怎么了?这里吃和别处吃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至少在段哥眼里有区别。你这是怜悯不是朋友应有的情谊。我想他现在大概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摆这个小摊子挣辛苦钱。你拎上点水果给他孩子买点东西这是情谊;你一个人来坐坐随便吃点喝点他只要手头不忙也会来陪你这也是情谊;但是你今天一拨明天一伙……段哥今天晚上大概是不会过来坐了。”

  高劲松这么一说他立刻就品咂出其中的滋味。原来是这样啊!何英自己都正在为这事奇怪他第一次遇见段连锐时他对自己热情得不得了两人就坐在这马路边喝酒说笑一直聊说得四周围住户伸出脖子骂才不得不散伙可后来他带着朋友过来照顾段连锐的生意并且很郑重地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时段连锐对他的态度却变得不冷不热起来虽然还是热情但是那种热情更象是对待一个熟络的老顾客头回见面时那种无话不说的感觉没有了更多的是一种敷衍和客套。

  他使劲地搓了搓有些烫的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唆着牙说道:“你说得对!是我把事情想左了……”

  他端起杯子来和高劲松碰了一下一仰脖就都喝下去。

  “不说这个了。还有个事情要问你――”他正视着高劲松问道“你怎么和新时代牵扯上的?”

  于是高劲松为他详细譬说了这桩不可思议的事情的前后经过:“……最后我就签了这合同。你知道我现在的景况虽然说不上糟糕但是很窘迫这种做梦也梦不来的好事摆在我面前我没法不在合同上签字。”

  何英更在意另外一件事:“这么说你还没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他们?也就是说你现在还不是一个注册的球员吗?”

  “确实是这样。”高劲松马上就明白了何英这话的意思。是啊自己还不是注册球员那么那份和新时代签下的合同其实就不具备法律效力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乙方的身份必须是职业球员――可他签字的时候还不是职业球员直到现在都还不是;而且在他把身份证复印件交给他们之前他们也没法为他在足协注册职业球员的身份。这就是说假如他现在反悔的话他完全可以推翻那份合同。即便他不反悔在孙峻山给自己的三天假期里他也完全有时间去省城明远参加试训……

  省城明远和新时代他到底该选择谁?

  高劲松痛苦地思考着。

  选择省城明远就是选择可以预见的未来而新时代则是因为他已经答应了他们并且收下了那五千块钱的签字费……

  何英当然希望高劲松能够选择省城明远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明远的优势都要大得多甚至可以这样说明远的一只脚已经踩在甲B的门槛上。

  最终高劲松拿定了主意他还是想去新时代至于理由非常简单他已经答应了人家突然间反悔的事他实在做不出来。

  何英登时就让他的理由憋得说不出话来。这也是理由?这能是理由?他气得都想用酒瓶子在他脑袋敲几下教他好好地清醒清醒。但是他明白这办法肯定行不通会不会出人命先不谈单就身体对抗来说他也不会是高劲松的对手。踢过左右两个边后卫位置的高劲松对付他这种前锋还是很有一套。

  他只好无奈地说道:“至少你也该去试训一回吧万一被挑选上了哩?那时新时代的人也不能对你说什么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他们总不能耽搁了别人的前程吧?”

  “我不想去了。”高劲松又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然后为自己开了一瓶“你还不了解我的情况吗?我那个没办法的毛病去了明远也就那么回事再说他们那里能耐人那么多几时能轮上我上场啊?要真是晋级甲B说不定第一个开销的就是我……我还是留在新时代吧至少他们缺人手而且他们也舍得在球员身上花钱――即便不能晋级甲B只要新时代能进决赛我就能寻够钱。至于踢球的事”他抿着嘴笑了笑“到时候再看吧要是在新时代混出点名堂说不定明年还有乙级队会找我的。在明远可永远也不会有我的出头日子。”

  这一回何英是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他现在直想扇自己两个大耳光。他一时兴奋激动怎么就把那么大的一件事给忘记了哩?高劲松为什么左右脚都能顺溜地踢球?为什么能打场上七八个位置?为什么每个第一回遇见他的教练立刻就会喜欢上他但是一两场比赛之后甚至是一两场训练赛下来就把他扔到板凳上?还不都是因为他那个毛病吗?

  何英现在懊悔得满脸通红。

  高劲松又能象他一样踢球了而且还比他更进一步能够有更多的机会踏上球场了他应该为自己的朋友高兴才是啊!他干嘛非得让他去一个人满为患的俱乐部呢?在这种连国脚都未必能保证自己主力位置的大俱乐部里有着致命缺陷的高劲松能冒头吗?

  “来!不说这些事了咱们说说别的……”何英举起了杯子“我才认识了一个女子是一家医药公司的业务员……”

  高劲松低下头去喝酒吃菜。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这个何英他又来了每回他都在自己面前夸耀他的女朋友有多么多么的漂亮多么多么的好可最终他都会现还有一个更加漂亮更加好的姑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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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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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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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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