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杏这才注意到仪表有失,忙收住脚步,整理衣襟头发,确定无碍后,这才慌张着对两位娘子道:“太子殿下……归天了……”
啪!
棋子落地,俪辞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太子正是年富力强,怎么可能就——
“确定?”
不死心地追问着,丹杏道:“千真万确……昨晚上,太子妃已经……已经随太子去了。宫里忌讳,只说太子妃暴毙。”
那就是了。
俪辞怔怔地看着对面面色如常的玉鬘,心中起伏不定。
因为心照不宣的原因,太子的生死已成为这场**的关键点,长沙王以太子染病卧病为由,一面绝了大臣觐见太子的心,一面加紧搜查太子下落。前日大朝,更迫不及待地公开所谓的先皇诏书,意图废太子,以及兄死弟及!
若不是傅筑以死相逼,又有讨逆书传播天下,此刻只怕长沙王已改元称制了。
废太子的借口是太子禽兽行,但太子那样柔弱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弑父夺位之事!满朝文武,谁能信服!可惜长沙王强势压制,加之太子行踪杳然,众人心中怀疑却也并无旁证。
如今,事情胶着,为及早登上大宝之位,长沙王不惜广发流言,诬蔑太子名誉,要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计划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但也是失败,因为在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太子死了!
死在京城的一处民宅里!
他用他的死,证明了他的清白!
各地藩王本就不甘寂寞,得了太子的死讯,必定玩弄民意为太子喊冤。若是长沙王一时情急,乱了阵脚,诛杀皇亲以立君威,局势将再无回旋余地,神州大地烽烟四起,诸侯纷纷起兵勤王,名为诛贼,实为夺位。
已经演变成一场注定要流血才能结束的政变了。
俪辞苦涩的想着,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当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但只要想到灵堂中央的傅筑,想着他温柔儒雅的面容,她便觉得认了这所谓的生身父亲,是对傅筑养育之恩的背叛!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的三年,可傅筑待自己的好,却是真实的。
毕竟是穿越而来,得知自己并非傅家人后俪辞也只是短暂的迷惑。现在她已想明白了,她确实占据了玉辞的身体,但并没有义务背负玉辞的命运。
她喜欢傅筑,因为他为她做得太多了,他担得起她的敬爱和尊重。
她讨厌玉辞的生身父亲,因为那个男人刻薄寡思,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淌着算计和利用,她无法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还好他也没想过与自己父女相认。
俪辞苦涩地笑着,竟以不必与生父相认为幸运,自己果真是天下第一等不孝女。
但她确实就是这样的想的。
这等无情无义的父亲,不要也罢。
倒是玉鬘,看她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莞尔道:“四娘子可是担心宫中使者请我入宫?”
俪辞猛然醒悟,玉鬘到底是太子良娣的名分,即使她还没有正式入府,却——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初娘子莫非是——”
玉鬘笑而不语,辞退左右,缓缓道:“我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俪辞闻言震惊,追问道:“怎么会?初娘子温婉大方,又是名门嫡女,怎可说出这般沮丧之言?我朝素不讲究那迂腐忠贞,娘子为殿下守孝三年,已全了礼教。何况娘子并未正式入府,大可再许人家。”
玉鬘却摇了摇头,握着俪辞的手:“四娘子,你到底还小,不懂我的无奈。”
她长叹口气,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
“父亲深谋远虑,朝堂之上触柱自尽,可是他老人家舍生取义,却也把我逼上了绝路。还记得子贡赎人?”
子贡赎鲁人于诸侯而让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
“子贡不向国家领取补偿,固然是大义,但也无形中拔高了世人对‘义’的要求。子贡此举将‘义’和‘利’对立起来了,所以不但不是善事,反倒是恶行。”
玉鬘温柔地解释着,言辞间蕴含的冰冷和严谨,让俪辞害怕。
她说:“父亲为了傅家门楣更光耀的未来,做了最正确也是最惨烈的决定。可他这样做以后,我……我是必定不能再次婚嫁的!因为我是傅家的娘子,是以忠贞不二闻名的傅家娘子……自古一臣不事二主,一女不事二夫,前一句,父亲已经为我做了表率,身为人女,怎可不遵循大人教诲!”
“初娘子……父亲从没有……”
俪辞一阵哽咽,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即使母亲力排众议,不等出孝便为我再谋婚嫁,可……那些门当户对的世家子,谁肯娶我!何况,若长沙王顺利即位,太子贬为戾太子,傅家为戾太子家眷,不加罪已是侥幸,我又怎敢奢求良配?若豫章王为帝,太子或可正名,傅家拥护有功,必定有赏。可……当真如此,却只会让我更难堪。届时我身为太子遗孀,谁家子弟敢上门下聘!难道屈身下嫁?倒不若现在就舍身入庵,或许能清清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初娘子多虑了,天家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摩。或许新帝会——”
俪辞干瘪的搜刮着劝诫的话,但她知道,玉鬘所言正是事实,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代,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为了维护整个家族,连人格都可以抹杀,何况牺牲个嫡出女!
“何况娘子正绮样年华,却要青灯古佛一生?纵娘子舍得,母亲大人也……”
“却是顾不得了。若我不愿追随殿下,了断尘缘,就辜负了父亲以命博得傅家未来的苦心了。忠贞不二的家名,素来是用人命维持的……四娘子与我姊妹情深,不忍见我孤苦,这份好意玉鬘心领了。但女人的一辈子,不就是顺从男人吗?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父死夫丧,我傅玉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一番话,理所应当,反倒让俪辞不知如何言语。
并非无力化解此刻的僵局,脑海里瞬间已兜转了无数的念头,但她想到的每一个办法,都和这时代的道德标准相悖。
偏玉鬘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她的一举一动都堪称名门贵女的范本,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认同自己的叛经离道,做出那不知羞耻的事情!
“初娘子……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
俪辞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只觉肌肤冷得渗人。
玉鬘却抽出双手,为俪辞理弄着鬓发,道:“四娘子,父亲素来待你与我们不一般,我那时幼稚,时常愤愤,觉着父亲不该偏爱。现在想来,才知道父亲高瞻远瞩,早看出傅家五个子女,只有你可堪大任,奈何你不是男儿身……可惜啊,可惜。”
“初娘子。”
俪辞轻唤着,玉鬘却也不理睬,只自顾自地说下去。
“自得礼聘为太子良娣,我便晓得,他日太子登基,我入宫为妃,纵然不喜争斗,也必定会做些我不喜欢的事情……这是我的宿命,为了傅家的未来,不得不斗……奈何造化弄人,太子一脉已然枯萎,我也注定后半生孤寂无为。但我……居然觉得……难言的喜悦……不必与三千佳丽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我……”
苦涩一笑,玉鬘拔下及笄时得的御赐八宝琉璃簪,为俪辞簪上。
“俪辞,我当真是嫉妒你。嫉妒你的心不被这后宅死角的天空束缚,嫉妒你注定能站在我无法想象的高处,看到我永远看不到的风景。”
“初……玉鬘……我……”
看着玉鬘凄然的眼神,俪辞突觉一阵罪恶,她险些忍耐不住,要将自己的**并非傅家人,灵魂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秘密和盘托出,但未等她开腔,玉鬘已经转过身,立于亭栏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若果真,离者可以复合,死者可以再生。”
或许是一时有感,注视半湖风月,玉鬘口中流出大家闺秀不该吟诵的轻浮词句,端庄的面容映在湖面上,得波光粼粼,越发瑰丽了。
她轻叹着,对跟到身边的俪辞道:“我与太子,不过匆匆一瞥,后来又在豫章王回京时借着千里眼见了一面,若要说与他有情,却也是夸张了。”
“太子自然是好,可再好,却是过客。我敬他,喜他,或许以后还会爱他,若是能……有幸相处的话。”
俪辞点头,一见钟情自然是存在的,但要花样年华的少女甘心情愿为个连话都没说过的男人忍受半世清苦,却是不现实。
“可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玉鬘苦涩一笑,“还记得诏书到傅家时,母亲的欣喜若狂吗?现在想来,却是一场幻梦……我素来自诩嫡女身份,处处谨慎,反倒失了本性。不如那越人坦率,纵是身份卑微,遇见仰视之人,亦敢倾心高歌,自抒情怀,最终……得公子回应,当真是……羡慕。若……若是早知有今日,那时我也该对他直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
“玉鬘,难道你……你有喜欢的人,你……我……”
俪辞小心地问着,她不敢相信玉鬘竟会说出这话。
越人歌是寂寞的爱情之歌,若不是思慕到了极致,素以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骄言自律的玉鬘,怎会口出靡靡之音。
但她思慕的人不是太子,玉鬘说了,她对太子只有敬重,并无爱情。
她心中另有喜欢的人。
可她是那么的矜持,那般的隐忍,一时情动袒露心事,随即掩饰道:“只是场单相思。那人光华夺目不染尘埃,我自惭形秽,能得他目光流转处的瞬间停留,便是心满意足了。”
俪辞听得心中一片悲凉,她侧过脸,见玉鬘强自睁大眼睛,不让眼泪留下,不由叹息。
“玉鬘……”
……
……
傅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长女玉鬘,柔顺表质,幽闲成性,训彰图史,誉流邦国,誉重椒闱,德光兰掖。遂聘为良娣,以赐太子……良娣贤,太子薨,星夜赴清池,帝感其忠贞,曰哀夫人,置守冢三十家。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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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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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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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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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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