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依旧会感到嫉妒,而叶川,他也嗅出了我对他的厌恶,他和他的三百黑甲营总是站在暗中,没有召唤,绝不出现。
而现在,我需要他给我个解释。
他进入房间,看着倚窗而坐的我,说:“给殿下请安。”
他微笑时,俊逸的面容露出明媚的笑,让身心黑暗的我自惭形秽。
为了掩饰不安,我故作凶狠地将手旁把玩的玉石砸在他额上,骂道:“叶川你好大的胆,竟敢私放外人进来!”
他却似乎早知我愤怒,也不下跪请罪,只拱手道:“王爷吩咐过,君先生不是外人,黑甲营上下不可对先生无礼。”
我不由哑然,君凤兮当真的长袖善舞,不论是长沙王还是豫章王,都将他奉为上宾。可就是这样个风轻云淡的人,却能挥袖间,朝堂风云诡变。
他是隐藏得极深的黑手,还是真正的王道义士?
我不免感到一丝敬畏,狡辩着:“可是他想杀我。”
“殿下不还好端端的在末将跟前吗?”
叶川反问着,我顿时羞怒起来,愤恨道:“如他真的伤了我,你该当何罪!”
“他是末将见过的人中最有智慧的,连末将这等愚昧都知道现在还不是太子流血的时候,他又怎么可能伤害殿下?”
“你的意思是,你也知道——”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片刻后,叶川看着我,说:“皇位的归属,最终还要大杀一场才能决出。不流血的政变,从来都只存在于说书人的话本里,或者……极端的偶然中。”
显然,我此刻所处的局面,不存在不流血的完美。
“外面,已经是一片腥风血雨了。”
我死死盯着叶川的眼,不相信他对外面一无所知。
他的回答也确实证实了我的怀疑。
他笑得很温柔:“殿下是有福的,尚未登高一呼,就让那么多人为您出头。”
我却只觉一阵苦涩,若是为我付出性命的人知道我此时正冷冰冰的谈论着他们的鲜血,是不是会怨恨?想到此处,我不免又对君凤兮多了几分敬畏。他当真厉害,为了让我心甘情愿赴死,竟把那么多人都绑在了战车上。
从某种角度上讲,如今的僵持局面,是我造成的。
唯有我死,长沙王奉召登基的计划才会落空,期冀阿乾成为新帝的众人才会满意。
只可惜了那些拼死维护我的老臣们。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从没有强迫过任何人。”
我自言自语着,叶川一旁听了,也不反驳,只是微笑,道:“希望殿下心中早做决断。”
我呆滞,原来在这温和谦逊的年轻人的笑容后,也隐藏着残忍的杀性。
我想问他为什么,却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他……是叶家人,是叶子云的后代!
因为幼时得皇爷爷喜欢,我对叶子云这功勋昭著毁誉参半的战神的了解,不仅限于史官苍白无力的文字。我理解他性格的矛盾和双面,知道他待人接物温润谦和、沙场征战嗜血屠城真正原因。叶川作为他的后人,想必也继承了他温和谦忍却又刚烈如火的性格,安排这样的人做我的送葬者,当真是极好的。
我的命运,早就被决定了。
挥挥手,让他出去,让宦官侍女们都出去。
这样,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有足够的时间回味他们留给我的信息。
苦笑。
我与君凤兮也算相知已久,却直到今天才知道这如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家伙竟这般深藏不露长袖善舞。想来在这一场政变中,他也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三百黑甲将我从猎场救出,却不愿带我去阿乾身边。
因为,所有的人都等着我的死亡。
我必须死,在长沙王散布太子弑父夺位的流言后,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去死。
成为豫章王勤王的理由。
我不相信阿乾会这样算计我,但我知道,阿乾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怀着类似的心思。
他们希望我自尽身亡,用我的白骨,铺就阿乾的帝王路。
我却想告诉他们,不用这么麻烦的布局算计,将我逼到必死的绝境,只要你们坦率地告诉我,这样做对阿乾是最好的,我就会做了。
拔下金簪,发丝穿入金龙口中的明珠,微一用力,明珠裂开,滚出颗小小的蜡丸。
我涅破蜡皮,吞下馨香扑鼻的药丸。
这是医圣特别调制的,服下它,不必承受任何痛苦,就能在睡梦中得到自由。
其实,我早有成全阿乾的心,只是拖到今天才终于下了决定。
但我不想静静地躺在榻上等待永恒,我铺开绢帛,书写我这荒唐的一生唯一有价值的文章。
劝进书。
劝我最爱的弟弟,晋为皇帝。
写得很快,也写得很短,当我按下太子玺印时,看着明黄纸上的血红,突然觉得一阵心悸,我这般的疯狂,可曾得到些什么?
满纸的冠冕堂皇,却无一字是我真心所想,我渴望他坐上皇位,可我的心,却又如秋风中萧落的竹叶,无力而绝望。
眼前开始迷糊,毒性散入四肢,很快就要上路了。
我仰面倒在软毯上,看着飞天莲花藻井,莲花端庄,飞天妖娆,撒花奏乐,千变万化。
恍惚间,藻井变成了真实,飞天们离开墙壁,徘徊在我身边,撒下花瓣,将我淹没。
我拨开落英缤纷,挥散飞天娇影,看见的却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的草原景象。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晦暗压抑的暗恋中唯一的光明。
那是个清凉的夜晚,我与他甩掉了所有侍卫,在空旷的草原上,生一个火堆,搭着披风,依靠在一起,享受奢侈的亲昵。
我们说了很多,很多平日决不能说出口的话。
他说,他迟迟不娶王妃,不是眼界太高,视天下脂粉为无物。他只不想兄弟有隙。他是豫章王,是今朝皇后嫡子,若是他的王妃比太子妃更尊贵,在有心人眼中必定会被解读为僭越的前奏。
我笑他天真,心里却当真喜欢这样的他。
他说,他喜欢我,从没想过夺走我的东西,只想做个开疆拓土的好王爷。
我说,我也喜欢你,你什么时候想做太子了,告诉我,我让你。
他笑了笑,以为我是玩笑。
其实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真这么想的。
但他不知道。
就像他一直都不知道,他对我的喜欢是亲情,我对他的喜欢是爱情。
我带着面具撒着谎,我想向他坦白我的真面目,但我不敢,我不能。
阿乾曾与我说,他不想做什么皇帝,只愿为我开疆拓土,名垂青史,可惜我还是辜负了他的好心,要累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去想,就不会发生。
毕竟,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可惜他没有机会骂我了,我要去一个他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我……当真是爱着他呢,爱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阿乾,你一定要成为我朝最英明的君主,才不枉费了我的这番苦恋……
眼前开始发黑,隐约听见有人跑进,摇着我,大喊着什么。
我努力睁开眼睛,也许是上天的哀怜吧,竟让我临死前又一次看到了阿乾,我努力张开嘴,想要触摸他的面容,可他为什么不看着我!
为什么在他眼中,我看到的只有恭敬和……疏远……
阿乾,不要离开我,我不想做太子,更不要做什么皇帝,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我只想要你……
“太子!太子!”
意识开始恍惚,那呼喊的声音却渐渐清晰,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原来,不过是临死前的幻觉。
鸾是孤独的祥瑞。
鸾的宿命是孤独,没有情,没有孽,只有被舍弃的命运。
如果此刻真是阿乾握住我的手,该多幸福啊!
我挣扎着将头靠进那人怀中,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阿乾,陪着我,我……陪在我身边,那边太冷了……我怕黑……好冷……快点灯,天雷了,为什么不点灯……
“灯!点灯!灯!”
又是一阵燥乱,灯全点上了,我却看不见一丝光。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临到死亡,心里却清明一片,我知道他不是我渴望的阿乾,可我太寂寞了,寂寞得忍不住说服自己,此刻抱着我的是阿乾。
“阿乾,我快死了,你能对我说,你……愿意陪着我,不管我去哪里,你都愿意陪着我……朝夕相伴……永不分离吗?阿乾,我看不见我的路,我只能看见你,选了另一条路,只有我一个,留在原地……”
我抓紧他,哀求着,即使是假的,也请让我享受这短暂的虚幻。
那人似乎没想到我对阿乾竟是这份心思,怔了很久,终于选择了怜悯。
他说:“阿鸾……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吗?
你真的会陪着我吗?
可我已经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了,眼前也是一片黑……
算了,等醒来再问吧……
他好像说了,要陪着我……就在这里,陪着我……
如果说这话的真是阿乾,该多好……
……
……
《燮书·萧志鸾本传》节选
哀太子鸾,文帝嫡长子,秦氏梦鸾入怀而生,故因以名焉。长平三年,元皇后病危,立为皇太子,年五岁矣。甫八岁,特敏惠,帝爱之。及长,言谆谆必忠孝,左右或进谏,危坐敛容,痛自咎,饰非辩给,谏者拜答不暇,故人人以为贤。
昭皇后所出之豫章王乾,美姿貌,善举止,帝爱重,而鸾病弱,不良行,乾与鸾亲善,太子惧废,乾尝上表自请出朝,帝弗许,太子闻之惶恐……性软,力有不逮,有谄媚者献寒食散以济其欲,服之顿觉神明开朗,体力转强……帝知而大怒。
……文帝末,上官后宠衰,长沙王用事。长沙王有不臣之心,谋夺,与太子隙,进言论废立,太子急,呜咽尽哀……承始五年,长沙王弑君,太子亡,不得……
……太子之亡也,臧匿京中,心慈,闻僭王临朝,忠肃公死谏,众臣下狱,不忍,饮鸩自尽。阴遗劝进书,豫章王得之,泪下呜咽。文曰:
尊位有德者居之,绍远西征凉州,北临沙漠,榆中以西,望风震服,羌戎东驰,回首内向;东诛叛逆,全军独克,禽阖闾之将,斩轻锐之卒以万万计,威加南海,名慑三越,宇内康宁,苛慝不作,是以殊俗畏威,东夷献舞。今绍远之德勋超于桓文,何必勤勤小让也?
太子及薨,朝野惋愕。京师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氓庶,及疆徼之民,闻丧皆恸哭。
又有绝命词:凤自有凰共九骖,孤鸾孑孑向黄昏。
注:这个萧志鸾本传是七拼八凑强拗出来的,请勿度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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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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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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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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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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