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王若能登基,华家的富贵当然少不了他的一份。可当下的局势却是——
倘若长沙王不幸败落,清算时,安国公府便是附逆大罪!父亲一直与长沙王勾勾搭搭,得此结果自是罪有应得,可他却正青‘春’年少,大好前程刚刚开始,怎么肯陪这老东西一起呢?
当即便想到了薄情寡义的母亲。
虽说世间无不为子‘女’考虑的父母,当真安国公府败了,料想长公主也不会对他见死不救。奈何长公主与老太太素有仇怨,事到临头再去哀求,怕是不知要受多少冷眼了。
何况母亲身边有个‘阴’阳怪气的君凤兮,谁知这人会吹什么枕头风。
再想到府上的风言风语,华世子便越发地七上八下,决意未雨绸缪,早早得长公主的承诺,以免届时措手不及。
故特意换了身长公主喜欢的样式,天刚‘蒙’‘蒙’亮便毕恭毕敬地上‘门’尽孝去了。
……
……
长公主一向日上三竿才起身,华云飞却是等不及了。好在虽说母子关系稀疏,到底还顶着个亲子的身份,见他蹑手蹑脚跟在身后,捧着梳洗之物的‘女’官们却只当瞧不见,任他大摇大摆地跟进内室。
依旧是落‘花’犹似坠崖人的屏风,依旧是满屋的豪奢却不失清雅,长公主起身的步骤极为繁琐,华云飞立在屏风旁屏息凝神,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长公主坐在梳妆台前。
华云飞得父亲真传,晓得如何讨好‘女’人,见母亲妆容半成,随即滑不留手地凑上去,捏起眉笔,道:“儿子伺候母亲画眉。”
长公主莞尔一笑,柔嫩的手指滑过他脸庞:“云飞今日这般殷勤,可是有所求?”
华云飞此次乃刻意套近乎,哪敢一照面便说出心中所求,忙垂眼道:“昨日与祖母争执了,心想着还是母亲这边好。便就过来了。”
长公主轻笑了,道:“我看云飞于画眉之道很是娴熟,想必房里的‘女’人也不少了吧?”
长公主与华敬容和离,明面上的理由乃是华敬容内宠无数,且不知约束。故华云飞闻言,顿时吓得放下眉笔,低头道:“都是祖母塞的,儿子晓得母亲不喜,便只将养着,鲜少宠幸。儿子秉承母亲教诲,虽说难免同其他公侯府邸的子弟出入青楼酒肆,但都是逢场作戏,从未过夜。”
长公主听后,欣慰道:“年轻人大多是喜欢热闹的,好在你还算清醒,晓得自己的身份,那些‘女’人再美再新鲜,总归是玩物,玩过就算了,记在心上却是不应当。只有‘门’当户对的嫡妻才能分享你的荣耀,为你延续香火。”
“母亲教训的是。”
华云飞低眉顺眼地说着,突有梅‘花’衣香袭来,斜眼屏风,果然见君凤兮白衣散发,持扇而来。
若是往日,他是必定不肯与这人好颜‘色’,但今日有求与长公主,自然不敢得罪长公主跟前的红人,于是闪烁眼‘色’,只当没看见,谦卑道:“可惜父亲却是一把年纪,还是不懂这浅显的道理。‘弄’得家宅不宁,仕途止步。”
“云飞你错了,你父亲仕途不顺,却和他的后院杂‘乱’无太大关联。他耳根子太软,遇事没个主见,三哥又是勤政务实的‘性’子,若没有我在三哥跟前偶尔美言,怕是连袭爵也难。”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安国公传到华敬容时虽然只是第三代,却已‘露’出各种衰败。所幸老国公与安平郡公同袍,有过命的‘交’情。而安平郡公却是宣帝心尖上的人,英年早逝后,宣帝追悔不已,因此遗爱安国公府,将堪堪三岁的临川公主许婚华敬容!
待公主及笄,今上听闻华敬容行为不端,有意夺爵悔婚,却遇上国公老夫人那厉害嘴巴,不过得了风声便跑到宫中各种泼‘妇’伎俩,‘逼’得太后要今上遵先帝遗训,下嫁临川公主。可惜最终安国公老太太也没得什么好,纵是京城第一泼‘妇’,想要压临川公主一头,也是痴人说梦。
但不管这桩婚事是否顺意,因安国公因此稳住了爵位,却是事实。
故而华云飞听后,也是一声不吭。
长公主又道:“云飞你此次前来,当真无事?”
华云飞犹豫着,不知如何开腔。
正尴尬时,君凤兮摇着扇子转了进来,他像一朵‘花’落在象牙席上般轻盈而自然,走到长公主身边,放下折扇,拈起眉笔,细心地勾画着。
和他如仕‘女’簪‘花’般优雅的姿势相比,华云飞的手指粗俗得好似猿猴。
长公主却也喜欢被他伺候,陶醉地闭上眼,享受他的指尖、衣角滑过肌肤的感受,一边道:“凤兮怎么突然想帮我画眉了?”
“早晨见梧桐树上栖了只罕见‘花’‘色’的喜鹊,又见南面有祥云飞来,一时心血来‘潮’循云散步,不想却到了长公主这边。”
他温柔地说着,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华云飞。眼神如秋水般涟涟,‘荡’漾着柔情蜜意,看得华云飞全身‘鸡’皮站立,却又不敢直言,只得附和道:“君公子几日未见,又多了几分道骨仙风。”
“是世子太拘束了。”
君凤兮放下眉笔,拿起装胭脂的瓷瓶,以‘玉’兰细簪取针尖大小,抹在长公主的眼角处,再用指腹晕开,嫣红似有若无,却将长公主的妖媚衬出了十成十。
妆成,长公主拿起琉璃镜,左右端详,含笑道:“这眼妆却也只有凤兮能化出神韵。她们学会了凤兮的动作,学不到凤兮那一抹的灵‘性’。”
“阿‘玉’你又玩笑了。”
君凤兮嬉笑着,拿起一旁的折扇,晃了几下,对世子道:“别那么拘谨,你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我看着都觉得不习惯。”
华云飞不由一惊,急忙由正宽松了容颜,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严肃。
——他素有自知之明,晓得君凤兮这看似放‘荡’不羁却又潇洒自若的姿态无人能够模仿,自然不敢东施效颦,改成结跏趺坐。
君凤兮看他脸上几番变化,淡淡道:“世子可是担忧豫章王进城后,安国公府当如何自处?”
口‘吻’风轻云淡,内容却一阵见血,华云飞当即心中一阵腹诽,见长公主也看着自己,无奈硬着头皮道:“父亲为虎作伥,若真是豫章王登上帝位,被清算也是活该。做儿子的不敢心存侥幸。”
“你会出现在这里,便是心存侥幸。”
君凤兮摇着扇子站了起来,他看了长公主一眼,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背着手离开了。
正是初雪,金‘色’的阳光下细小的雪‘花’飘飞,他一人独行其间,怡然自得,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寂寞气息。
虽说不喜欢这人的做作虚伪,但看他如一片雪‘花’飘‘荡’在天地间,华云飞心中却也是满怀的感慨和寂寥。
当真是寂寞啊。
他感慨着,猛然发现鼻尖梅‘花’衣香散却,竟是不由失神了。
“被他‘迷’‘惑’了心神?你果真同你不成器的父亲一样,容易被表象‘迷’‘惑’。”
如当头‘棒’喝般,华云飞猛然醒转,见长公主立于身旁,不由吃了一惊,道:“母亲教训的是。”
“说吧,此次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公主侧过身,长长的衣袖在空中画出牡丹般绚丽的弧线——便是连坐下,也透着张扬妖娆。
华云飞晓得长公主的‘性’子,见她主动提起,自然不敢怠慢,连忙道:“孩儿请母亲救我。”
“救你?怎么救?”
长公主冷笑着,拈起一片衣袂,开始仔细研究灿若云霞的刺绣了。
绣的是凤卧牡丹,硕大灿烂的牡丹中央,彩凤栖息,绣工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乃不可多得的极品。
但眼角的余光,到底是投向了华云飞。
她在等他,等他开口。
他却需要酝酿,即使做好了跪地哀求的准备,也要凝聚足够的勇气才能做到。
最终,华云飞咬咬牙,“噗通”一声跪地,膝行到长公主跟前,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道:“豫章王若是做了皇帝,安国公府必定会被问罪!还请母亲大人怜惜我!”
“我十四年前就被安国公府扫地出‘门’,安国公府的荣辱,早与我无关了。”
长公主淡淡地说着,开始研究身下西域细毯的葡萄藤蔓的纹路走向。
华云飞见她心不在焉,越发悲切,道:“父亲对不起您,自然有他自作自受,可我却是您的亲骨‘肉’,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前些日子华敬容跟着长沙王‘春’风得意,贵府连番来我处耀武扬威,怎就不晓得得饶人处且饶人?如今兵临城下,自食恶果,还敢怪我见死不救?”
长公主冷漠地说着,终于抬起了眼睛,眼角抹了嫣红,越发妖娆又寒冷。
被她注视,华云飞吓得全身颤抖,咬紧牙关道:“祖母年纪大了,难免倚老卖老,做事没个分寸。母亲乃是天潢贵胄,何等尊贵,不必与她个粗婆子计较。”
“确实是个粗婆子。”
长公主回味着,笑道:“可惜这事我爱莫能助。阿鸾被七郎‘逼’死,阿乾入城,自然要拔除几个助纣为虐的,以慰阿鸾在天之灵。华敬容排在第一位,谁让他在‘逼’死阿鸾的事情上,太活跃呢?”
“豫章王不行,但母亲可以找汝南王,找燕王。”
华云飞试探地说着,见长公主面‘色’微缓,以为说中了她的心事,忙趁胜追击,道:“儿子听说,此次燕王能安然离京,母亲功不可没。而今汝南王与燕王最得豫章王信赖,只消一句话,保下儿子的小命,连同安国公府的大半家产却是轻而易举。”
“你的意思是——华敬容……和安国公老太太,便随他们自生自灭了?”
长公主眉眼含笑的看着华云飞,看得华云飞心中一阵发慌,最终还是利益压倒了情感,颤抖牙关道:“父亲会在这次政变中一反往常的搀和,祖母本就脱不得干系。若不是她唆使,父亲那‘性’情,哪敢和长沙王勾搭?如今长沙王事败,祖母难道能置身事外?何况安国公府的败落,本就是从祖母开始的。”
华云飞狠狠地说着,华敬容厮‘混’官场多年,不尴不尬,老太太的纵容与胡‘乱’主意“功不可没”。当年就是她执意要临川公主下嫁,才引出后面的一系列,最终断了儿子的仕途。
“你是想早早地单过了?”
长公主反问着,华云飞不置可否。
长公主信手抓起个‘玉’如意,敲击着紫檀扶手,道:“可惜,这桩事情,我怕是帮不了你了。老太太造下的孽,不该由我收拾残局。”
“母亲——”
华敬容颤抖着,又要抱上去,长公主却‘抽’回衣袖,冷漠道:“我不是你的母亲!”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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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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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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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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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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