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唠着家常,感慨往年老爷圣眷正荣,做奴仆的也风光八方时,突闻一阵铃铛清脆,见巷头有锦衣健仆骑骏马而来,碾碎一地琼雪。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当即有眼尖‘腿’利的入内禀告当家姨娘,剩下的几个也是赶紧洗掉方才的颓废,整容正冠,昂首‘挺’‘胸’立于‘门’前,一派大家气派。
不多时,在数十名持刀护卫簇拥下,大宛进贡的白马拉着豪奢马车驶入巷子。马车通身漆黑,上有长公主府徽记,所用木质黑中发紫,远远便散出暗香,多半是紫檀、沉香之类。车顶缠着锦缎,又装饰了百余枚‘玉’质铃铛,一路行来,珠‘玉’叮当,声音悦耳恍若天籁。
却是哪家娇客来访?
自老爷金殿尽忠、夫人携家眷扶灵北地后,京城傅宅已是‘门’庭冷落,只沈姨娘带着几十个老奴苦苦支撑。莫要说皇室贵胄才能使用的‘玉’妆车,便是寻常富贵人家的青油车也鲜少见了。
……
豪奢的‘玉’玲马车缓缓驶来,傅宅中‘门’大开,数十个留守的奴婢婆子穿着鲜亮的缎子排成两行,屏息凝神。
当中站立着一位身裹纯‘色’狐狸裘衣、两鬓抱面发式的中年贵‘妇’,气质雍容,眉宇含愁,正是沈姨娘。
马车尚未停稳,沈姨娘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殷勤俯身打起琉璃帘子,将娇客引下。
俪辞见沈姨娘这般客套,难免觉着几分尴尬,将手中的白‘玉’千重莲暖炉‘交’给陪坐车中的丁奉仪,探出头道:“‘女’儿回来一趟,姨娘怎这般的客套。”
“哪能不客套,你可是……这通身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郡主娘娘来了呢。”
沈姨娘啧啧地说着,扶着俪辞的手,将她挽下。
虽说有些夸张,但俪辞今日的装扮确实通身透着贵气。
不论是无一丝杂‘色’以整张东北白熊王‘毛’皮鞣制的披风,还是凤穿牡丹云水纹暗灰‘色’金银双线缎面裘皮外袍,或是袖口领端‘露’出的芙蓉锦绣月‘色’锦缎,无不是宫中才有的稀罕物。
况且她本就是富贵容貌,得长公主府娇养,此番梳了个慵懒的坠马髻,发间饰以青‘玉’鸾凤杂五‘色’宝石分心,旁缀金镶白‘玉’嵌宝石‘花’三五朵,又绾七宝琉璃流苏步摇簪两枚,行动时珠翠轻击,顾盼间美目流辉,当真是有美一人,见之不忘。
恍然间,沈姨娘竟是看呆了。
倒是俪辞,见姨娘若有所思,当即上前握住她略带凉意的手,道:“姨娘近来可好?”
沈姨娘顿时醒悟,‘抽’回手,故作潇洒地扶了下发簪,一边笑道:“还不是那老样子,有什么好或是不好的。”
俪辞却也不说穿,彼此寒暄着,相互挽扶入内。
……
……
缓步走在碎琼满地的小‘花’园里,远远便瞧见依兰‘花’树依旧青葱,可惜‘花’已凋落,只隐约有暗香送来。回想往昔与‘玉’静、‘玉’馨的亲密无间,想起如今的彼此算计、心各一方,顿觉人生如梦,世事无常。
但比起感怀过去,更值得珍惜的却是当下。
俪辞收回视线,对沈姨娘道:“此番前来是特意请姨娘与我同归的。”
“同归?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豫章王兵临城下,京城早晚会有一场恶战。届时兵荒马‘乱’的,什么事情都可能。我正是担心姨娘的安危,才特意求得长公主允许,请你同我一道,暂住长公主府。”
俪辞关切地说着,虽然长公主是她的生母,但感情上到底是沈姨娘与她更亲昵。
然而,沈姨娘却是几番欣喜,又几番叹息,道:“豫章王素来治军严谨,此番更是奉大义之名起兵,断不会纵容属下犯下烧杀之事。何况傅家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老爷余威尚在,便是偶有个浑水‘摸’鱼的,也不敢来这里打秋风。”
当真?
俪辞不信。
于是劝慰道:“姨娘这般自信不无道理。然长公主府离此地有数里之远,万一城破后消息隔绝,纵然我心中晓得姨娘这边决计不会出事,可见不到姨娘的面,却是难免担心。姨娘若是体谅‘女’儿苦心,还请与我同归。”
“这——”
沈姨娘沉‘吟’着,显然有所顾忌。
俪辞更进一步道:“长公主已命管事从城郊庄子调来五百名‘精’甲护卫,届时便是城中陷入‘混’‘乱’,也能护得整个长公主府铁桶一般。”
“可是——”
沈姨娘‘欲’言又止。
俪辞于是试探道:“莫非姨娘担忧长公主府暗藏危机?”
话音刚落,果真见沈姨娘眼中划过一丝惶恐,又迅速化为假笑,道:“怎么可能。我就是长公主府里出来的……长公主府便是我的娘家……”
“那姨娘为何不愿随我归还?”俪辞追问道。
沈姨娘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俪辞见她面泛为难,当即命身后跟随的婆子丫鬟暂且止步,与沈姨娘转到一处假山后,拿出五蝠环明珠如意赤金镂空簪,为她簪上,缓缓道:“这簪子是我上个月入宫小住时,皇后赏的。”
沈姨娘闻言,如遭电击,呆住了。
簪好后,俪辞道:“父亲临行前,同我说了许多……许多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声音很是轻柔,却让沈姨娘身子微微发颤,虽说掩饰的极好,但震惊却是千真万确。
“他……他同你说了什么!”
沈姨娘咽喉滚动,吞咽着津液,一派故作的淡定。
俪辞一边为姨娘理‘弄’鬓发、衣角,一边平静道:“十四年前那桩风流韵事的真相……我的生母身份……帷帐后那些贵人们的算计……能说的,都同我说了。”
沈姨娘“咦”了一声,倒退半步,挤出生硬地微笑,道:“可是恨我骗你?”
俪辞摇摇头。
“我很感‘激’你,若不是你,我在傅家的生活会很艰难。”
“怎么可能艰难,谁又敢给你脸‘色’?后宅的荣辱,面子上看的是‘女’主人,骨子里,还不是男主人的意思。傅筑是个能人,别看他对后院的事情懒得理睬,其实各个院子里都在他的掌控下。不过是懒得过问,素日里糊涂过。”
沈姨娘略带抱怨地说着,俪辞深以为然。
初时她觉着傅筑冷情薄意,待自己这般应酬敷衍。但晓得自己的身世后,再回看往事,却是受益匪浅。傅筑这人确实八面玲珑又不失算计,不论是朝堂还是家宅,事事妥当,拿捏得恰倒好处。
连对自己的客气敷衍,细细解读,也是无奈的爱。
正是对她深爱且无限担忧,才会特意教她那么多,让她早早清楚朝堂派别划分和彼此间的利害关联,以后卷入皇家内斗,也不至于仆登场便被人生吞活剥。
反是沈姨娘,见俪辞沉思不语,竟是自暴自弃道:“其实,知道了也好,我本就受不起你的礼。”
“姨娘,你……”
俪辞叹了口气,重申道:“一日为娘,终生为娘。你虽未生我,却将我养大。身为人‘女’,理应反哺。同我一起去长公主府吧,我要好好地报答你。”
沈姨娘不由一阵苦涩,道:“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天家的薄情,我却是自小就晓得。”
“姨娘为何说这丧气话。难道你觉着我是那等口蜜腹剑之人?”
她不过口气微厉,沈姨娘却吓得当即跪地道:“娘子恕罪,姨娘绝无怀疑娘子之意,只是长公主那边,却是说不准的。”
“姨娘可是担心长公主对你不利?”
边说着,俪辞将沈姨娘挽起,沈姨娘坚决不肯,俪辞便努嘴指着假山后等候的丫鬟婆子们,道:“世间哪有姨娘给娘子行这大礼的道理。让人看见了,难免生出闲话,对傅家和你我不利。”
沈姨娘闻言,苦笑着起身,道:“娘子却是说中了。我跟在长公主这些年,她的‘性’子再熟悉不过。她生就一副好容颜,又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自小便众星捧月惯了。她因此骄傲无双,以为世上没有男人人会不喜欢她。但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奉命入傅家做你的姨娘时,我对她自然是忠心耿耿。但人心本就反复多变,何况朝夕相处……傅筑也好,我也好……虽说都曾经是她的仰慕者,日子久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却渐渐不再给她……偏偏你……她只消见你待我的好多一分,对我的嫌恶便更重一份。”
“即使我不知她是我的亲娘,不爱她,也是罪大恶极?”
沈姨娘侧过脸,道:“你不知道,所以她不怪你。我知道却敢受着,便是罪大恶极。我原本只是为了寻个安栖之地才成为傅家的姨娘的,想着哪日得了机会好为沈家发难。谁承想,你真把我当做母亲依靠了,我也开始觉着那些东西不重要了。我沈丽姬何德何能,竟能让长公主嫉妒!即使只是一场幻梦,也是天下无双的梦!”
“我即使知道真相了,也还会选择做傅家的四娘子。”
俪辞轻声说着,抱住了沈姨娘。
“生恩虽大,但是养育之亲,却更真实。何况……不知她是我亲娘时,我将长公主待我的好视为赏赐,偶尔遭她利用算计,也觉着理所应当。如今晓得了真相,再看往日的好,只觉通体冰凉,长公主的爱太飘渺太算计了,远不如姨娘你……真切。我想要的是个身子暖暖的娘亲,而不是满手冰冷珠翠。”
她本就是再世为人,对身体的血脉之情并无太多在意。对她而言,沈姨娘这些年的关爱和照拂,即使是出于主仆本分,却也比长公主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傲慢更温暖。
何况,沈姨娘是真将她当做骨‘肉’关爱的。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
……
雪对于冬天,好似桃‘花’流水对于‘春’日。孤雪,总是带着寂寥的气息,当冰雪封锁大地时,余下的也只有冷酷与萧瑟了。
俪辞走进暖阁,博山炉中檀香依旧,翡翠湖上却是冰可鉴人,方下过雪的天空,格外高远。打开木窗,吹过,晶莹的珠子从杨柳树梢凋落,寒意渗进披风,只觉着心中空落落的。
天地一片寂静,隐隐有天籁传来。
她脱下披风,斥退左右,盘膝坐在博山炉前,手捏长沙王赠与的珠串,开始了冥想。
直到檀香散尽,她都不会睁开眼睛。
在长公主面前的恭顺已然摘下,深埋在心底的杀意和仇恨在冥想时如活物般疯狂跳跃,推演杀戮,刀锋血腥。
天要灭我,我却偏要活下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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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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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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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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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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