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最中意你。”
“你的容貌、品‘性’、出身,都是长沙王妃的不二人选。”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俪辞却是不相信。
她相信长沙王会因为自己长得像初恋情人,对自己生出几分异样情愫,但男人对初恋有无数种办法去怀念,却鲜少因为怀念初恋,将最重要的嫡妻位置送出。
——尤其当这男人是个为了权力,连手足兄弟都可以害死的毒蛇时。
如果她没有猜错,值得长沙王另眼相看、长沙王妃避居别院的,是自己的另一半血统。
那属于萧家的部分血脉。
长沙王和长沙王妃都是清楚自己的身世的,他们甚至笃定只要自己成为长沙王妃,就能帮助长沙王在这场悬而未决的大宝之争中反败为胜。
是什么让他们这般自信?
或者说,谁让他们确信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会为她与天下为敌?
晚风吹来,她一阵哆嗦,竟觉着心里空‘荡’‘荡’的。
这是一个局,一个连长沙王这般位高权重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陷进去的局。
而她,是棋饵。
……
……
说是做客,长沙王妃自然不会在衣食起居上苛待了俪辞与紫娘子。两人带来的奴婢全都保留,另拨派了数名宫人伺候。
偏殿外,襦裙通臂的宫人们一字排开,垂手‘侍’立,身后则站立着同样待命的小公公,不过十三四岁,生得‘唇’红齿白,穿了翠青‘色’的衣裳,灯火下,好似被烤焦的翠竹。
紫娘子与俪辞出入大内多次,却是第一次见着这年纪的公公,难免好奇,不由多看了几眼。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红梅,与小公公们擦肩而过时,不知为何转过了脸。
俪辞看在眼里,并不作声。
豫章王西凉征战归还,献俘礼单中有去势童男千人,据俪辞所知,这些西凉童男大半都入宫‘操’持杂役,少数则赐给宗亲府邸。
而红梅却是君凤兮从西凉带回来的!
看到同乡沦落到这境地,她选择转过脸,也是人之常情。
故而入殿后,俪辞特意寻了个由头将红梅打发了,又命宫人们外面候命,殿内只留下紫娘子同上官司记。
上官司记晓得这两人在长沙王妃处吃了亏,必定要寻自己出气,见殿内只余下自己三人,却也镇定无比。
“四娘子摆出这阵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交’代?”
她半是嘲讽地说着,俪辞‘露’齿一笑,道:“确实有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同上官司记说清楚。”
她特意将“司记”两个字咬了重音,寒碜上官倩。
上官倩晓得王爷正恋着傅家娘子,虽被她欺到头上了,也只能咬牙咽下,好声没好气道:“洗耳恭听。”
“《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吕氏‘春’秋有个寓言,说的是吴国边城邑和楚国边城卑梁相近,两国的姑娘一起采桑,吴国姑娘踩伤了卑梁姑娘,进而不断的恶化,最终演变成两国爆发战争,吴军攻入郢都。可见极细微的事情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结果,最终把未来推入不可收拾的境地。”
这是俪辞的肺腑之言,因为不想被上官倩发现穿越者的身份,她很是一番引经据典,婉转地说出了蝴蝶效应。
就像将滚水倒入冰冷的玻璃杯中会导致玻璃杯破碎一样,过高的文明介入低级文明,不是被全面驱逐,就是导致低级文明的崩溃。何况前世已经有人提出世界其实是个麦比乌斯圈,历史具有一定的自净能力。她和她作为同一段历史的偷渡者,若是上官倩的行为干扰了麦比乌斯圈的运作,很可能连累她也被——
她素来凉薄,最是贪生怕死,怎肯被这无知而高调的穿越玛丽苏‘女’拖累!
然而或许是她说得太婉转,上官司记对她的一番话,却是置若罔闻,摇着扇子,趾高气扬道:“四娘子是告诫我,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因为一时的小人得志,误了自己的前途?”
俪辞嘴角微微‘抽’搐,道:“司记可以这样认为。”
上官司记见她又一次在“司记”二字上咬了重音,不免银牙一咬,道:“却是要请四娘子小心了。莫以为王爷觉着你面善,王妃有意抬举你,便当真妃位非你不可了。天下美人无千上万,寻个相似之人又有何难。你大可继续摆谱抬身价,但也请记住了,别越过了度,到时追悔莫及!”
临到语末,已是咬牙切齿。
紫娘子再也看不过去了,骂道:“你这人忒不识抬举了,四娘子好心劝你,你竟说这话!”
却有俪辞柔声打断,道:“司记珠玑之言,俪辞句句在心。虽说是风云难测,祸福旦夕。但今日种种,皆为前世果。未来福祸,皆由今日种。”
“你是威胁我吗?”
上官司记的柳眉已然竖起,俪辞寸步不让道:“肺腑之言罢了。我福薄命浅,命途多舛,故而处处惜福自重,不入是非之地。司记天生福泽,却不晓得珍惜,一味的争强斗狠,日后怕是——”
说到此处,语锋一转,道:“夜已经深了,司记也该回去向王妃复命了。”
“你——”
因为终究没有说出什么狠话,上官司记即使满腹怒气也不敢发作。何况她此番遭遇贬谪便是因为长公主府开罪了四娘子一行,当下便是再跋扈也必须收敛。
毕竟当男人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人的一举一动便无不是美的,四娘子真说了什么难听的,她拿去同长沙王告状,也不过得几句软话安慰,若是反复纠缠不止,王爷听着烦了,甚至会当她妒意深重,反是一顿斥责。
故而满心的委屈只能咽下,侧腰行礼道:“娘子体谅,我便暂且退下了。”
说完,也不等俪辞回复,自顾自地走了。
她方离去,紫娘子便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道:“四娘子当真嘴巴厉害,一番话削得她那脸‘色’……啧啧,我忍得脸皮都疼了。”
“她的才‘女’之名本是剽窃得来的,却是被人奉承惯了,难免飘飘然,竟忘记自己的身份。”
俪辞漫不经心地说着,紫娘子闻言不由兴奋起来:“原是剽窃的,我本就奇怪,这般没教养的‘女’子,怎就能写‘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绝妙词句。亏我还曾将她引为偶像,好生的崇拜呢。幸好见过本人以后,觉着这人忒无礼了,崇拜之意自此淡了许多。”
因为上官司记回去复命,宫人们也入内,着手准备伺候两位娘子歇息。有耳朵尖的,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不免放慢了手下的动作。
俪辞也是故意,见众人偷听,索‘性’放大了声音,道:“诗作自然是‘精’妙绝伦,但我却没见哪家娘子小小年纪便有这多的情爱感慨?也亏她脸皮厚,硬是占为己有了。”
“就不许人天赋异禀了?”
有宫人无礼问道,俪辞晓得这多半也是个上官司记的崇拜者,不由嘴角泛起冷笑,道:“谁人生下来不是白纸,于情字一窍不懂?总得经历沧海以后才能明白情为何物。这些词句若真是上官司记所作,那便是当真不守‘妇’道了!”
虽说大燮还没出现《‘女’则》这类极度打压‘女’‘性’的“经典”,但好人家的娘子无不恪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便是心底里向往男欢‘女’爱,面上也是矜持的,只偷偷将《‘玉’钗记》藏在闺房里,无人时翻阅。故而上官‘女’史的“大作”问世后,虽说有人怀疑她年纪轻轻怎就写出那么多的情殇,却是大多不愿追根问底,读着纤细华美的篇章,陶醉不已。
此刻,被俪辞点名以后,众多崇拜者不愿承认上官司记的诗作是剽窃,却也不想将偶像想象成个随意出入酒肆宴席,与男子唱和调笑的轻浮‘女’子。
一时间,竟是杳然无声。
唯有一人装着胆子问:“敢问四娘子,可有证据?”
旁人顿时幡然醒悟,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望向四娘子。
连紫娘子也满脸紧张的看了过来。
她毕竟曾真心喜欢过上官‘女’史的诗作,即使‘女’史本人教她大失所望。
此刻,她希望俪辞能给出确凿的剽窃证据,好死了这份心;却又不愿这些词句当真是抄袭,这般矛盾,以致神‘色’闪烁。
在众人的注视下,俪辞摇了头,道:“没有。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父亲曾接济过许多落魄文人,其中一人名李商隐,字义山,他在父亲的老朽斋见了上官‘女’史集后,拿在手中大哭大笑。父亲觉着好奇,便问他这是何故,义山先生明言,这上官‘女’史集的诗作,大半是他所作,奈何他这人好酒好‘色’,为了换些酒钱与……资,一百金铢地卖了出去。不想却成就了一个欺世盗名之人!”
“如锦瑟一诗,锦瑟乃义山先生爱妻之名,他伤感爱妻在世时不知珍惜,失去后追悔莫及。才有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除却锦瑟这首,更有‘“‘玉’管葭灰细细吹,流莺上下燕参差’记录他们琴瑟和谐时;‘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抒发他千里在外与爱妻遥想思念的伤感。这些词句诗歌,无不是义山先生的珍宝,只怪他贪得一时痛苦,再见时却是追悔莫及!”
只是她晓得搬出个李义山,不能让众人信服,当即命红梅准备笔墨,一边道:“义山先生见上官‘女’史集刊印天下,早已清浊难辨,他空有满腹才学,却不能自辩。故特意留了几首诗歌赠予父亲,留待日后作为证据。其中有碧城三首乃是讽刺贵主荒‘淫’,却不是上官‘女’史敢写的。”
说罢,将碧城三首默写而出。
紫娘子读了一遍,果真与《上官‘女’史集》的诗作风格如出一辙,但文字的嘲讽与‘淫’奢,绝不是‘女’子能写出。
尤其“鄂君怅望舟中夜,绣被焚香独自眠”一句,唯有经历过宣帝年间那段尘封往事之人,才会晓得其中意味。而这桩公案却是萧氏皇家绝不愿人提起之事。
故而众‘女’听了以后,心中已有了几分相信,只是到底一时难以接受,唯有沉默。
俪辞却也不担心这碧城三首传到上官倩耳中,被她知道自己也是穿越者。
这个世界与她经历过的历史存在许多不同。李白和杜甫都已经出现,诗名满天下,那么,真正的李商隐也很可能提早降生。现在她以李商隐的名义将碧城三首公布天下,上官倩晓得后,多半只当是真正的李商隐因为他生命中本该写出的诗句被剽窃,落魄潦倒,恰巧得了傅家接济,这才让傅家娘子晓得了。
只是到底夜长梦多,俪辞又是有洁癖的,经过今日一番对话,对上官倩这只胡‘乱’扇动翅膀的玛丽苏蝴蝶,她已经无法容忍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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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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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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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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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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