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老太太跟前气质如华的‘女’史,此刻正立在长公主身旁,一边伺候她与君凤兮下棋,一边禀告着。
听她回得肯定,长公主沉默了,‘侍’‘女’们以为言谈有失,连忙屏息凝神,等待回复。
谁曾想,长公主的半晌沉思,并非气恼安国公老太太的出言不逊。
她手捏棋子,小心翼翼的试探了多次,最终一子定下,道:“这一记怎样?”
“略有进步,却也难成大器。”
君凤兮轻描淡写地说着,信手一记,便将长公主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妙招化解了。
长公主不免蹙眉,道:“你就不能让我一次?”
“棋局如世局,怎能轻言退让?何况你已深陷泥足,不进则废。”
闻言,长公主点点头,道:“听君一席话,我茅塞顿开。”而后侧脸,对那尚在等待的‘女’史言道:“这老虔婆仗着儿子当下得势,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真以为我不敢对华家下手吗!”
“莫忘记了,华敬容充其量不过是七郎的看‘门’狗!”
冷笑着,长公主妩媚的眼眸深处划过一丝锐利。
‘女’史顿时明白了长公主的意思,说了声“奴婢明白”,便欠身退下。
一旁的君凤兮见状,忍不住苦笑道:“你这咄咄‘逼’人的‘性’子,当真是改不了。”
“从未想过要改,怎么可能改得了。”
长公主嫣然一笑,道:“我本不想同她一般见识,可这老虔婆太过不知趣了。我当她草芥,不予理睬,她却以为是我怕了她,处处冒犯。”
“以你的能耐,将整个安国公府碾碎或许有难度,但只是把这老虔婆的骄傲毁掉,却是举手之劳。”
君凤兮笑盈盈地说着,下了一记狠招。
“你的这局棋,伏线太久,也该亮剑了。”
长公主被他‘逼’到了绝境,却也不怒,笑道:“我好不容易才藏起来的几颗暗棋,还是被你看出了。”
“长沙王说,棋局他不如我,但旁的事我却不如他。棋盘上‘淫’浸多年,若是连长公主的伏线都看不出,那当真是有负长沙王。”
说话间,棋局胜负已定,君凤兮自袖中取出桧木折扇,展开,轻摇。
“你经营十四年的局,步步谨慎,环环相构,直到现在为止都可称为绝佳的好棋。但棋局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天下为局,肆无忌惮地下子,当真不怕有一天,被妙子反噬?”
长公主默不作声。
君凤兮又道:“那孩子虽命相荣贵至极,却不利于亲,乃是克父克母克子,兼得天‘性’凉薄,他日反噬,即使是血‘肉’之情,也难逃覆灭命运。”
长公主苦笑着,道:“那孩子命中克父克母克子,我十四年前早就知道。若不是晓得这天煞凉薄的命相,我也不会将她当做棋子。”
“你——难道……”
长公主侧身,手扶栏杆,望向远处的宫阙层楼,道:“我萧‘玉’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后悔。何况棋下到今天,早就容不得我后退了。若她当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跳出棋局,甚至从棋子变成棋手,也是我自作自受!”
君凤兮叹了口气,道:“确实,从一开始,就是你对不住她。她若有朝一日反噬了你,也不过是把应得的讨回。”
……
……
红麝楼位于凝碧池旁,池中白莲四时不败,乃是一等一的清雅。
将胡搅蛮缠的安国公老太太送走,立刻有‘女’官打开窗户,裹着莲香拂面而来,吹散了烦躁,与红麝楼本身的紫檀香味‘混’合,越发地清幽无双。
俪辞深吸一阵香气,身旷神怡道:“有这么个不讲理的刁蛮祖‘奶’‘奶’,安国公府的孙媳‘妇’,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的。”
‘玉’静也是连连点头,道:“看曾姨娘低眉顺眼的样子,当真是觉得可怜。好歹是宁国公府的分支,虽说隔了远了,算不得高‘门’大户,曾家娘子却也算得上知书达理、小家碧‘玉’了。怎就情愿在安国公府做妾室受这等作践,也不愿嫁个寻常人家堂堂正正做嫡母?”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许是一时为情所‘惑’,自以为嫁得有情郎,便情愿作低服小了。”
俪辞轻飘飘地说着,她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这曾姨娘甘心做人妾室,多半是为了安国公夫人的地位。以为长公主与安国公和离了,凭着贵妾身份,就有机会扶正。谁知老太太这般厉害,整个安国公府都被她拿捏在手里。曾姨娘窜上蹿下地跳腾了十多年,蹉跎了岁月,却是一事无成。
“果真是可怜之人,却也有可恨之处。”
‘玉’静附和着,她不喜欢曾姨娘,只因为这‘女’人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一样的不敢高声语,甘心为人奴婢,明明是懦弱无能,却喜自诩奉献!
俪辞又道:“看你今日的打扮,很是费了一番心思,莫非是——”
‘玉’静摇着宫扇,笑道:“你我毕竟是没有依靠的浮萍,寄人篱下,长公主难得许以重任,自然要小心伺候,可不能被那绿眼‘鸡’寻了错处,丢了长公主府的颜面。”
既然她不承认这番苦心打扮乃是冲着安国公府少夫人的位置,俪辞也不拆穿,她抬头看着窗外四季不败的硕大白莲寂寞而华丽的盛放,不由又想起那不该存在的男子。
他,和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情人,还是——
俪辞苦笑了,她直到此刻才发现,虽然同处一个围墙里,她对那人竟是一无所知。
倒是‘玉’静,看凝碧池中莲‘花’盛大丰润,‘花’瓣重重,拂过,宛若云纱,竟是不由地一阵出神,道:“不愧是长公主府,祥瑞云集,连不惹尘埃的白莲都带着贵气,四时不败。”
一旁丁奉仪闻言,忙解释道:“是君公子匠心独具,引入温泉,才养出这一池四季常开的白莲。”
‘玉’静本就对这个不知是长公主面首还是幕僚的男子有兴趣,此番故意引出话题,借机问了些许君凤兮的琐事,丁奉仪也是二八年华,正是怀‘春’,见二娘子对檀郎有心,也是存心献宝,竹筒倒豆子地说起来,‘玉’静听后,不免好奇:“君公子既有这般才略,为何不愿出仕。”
“方外高人,哪是世间的富贵能牵绊的。”
丁奉仪含笑说着,眼角都是满满地‘春’意。
‘玉’静却因此凉了半截。
她走到俪辞身边,咬耳道:“你觉着君凤兮这人如何?”
俪辞不防她有此问,含糊答道:“人中龙凤,不是凡俗。”
卫国公和傅筑都对他有过危险的评价,但她却不愿意将这些说出口,总觉着‘玉’静虽然贪慕富贵,又满腹算计,却到底单纯无知,不懂仕途险恶。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龙凤不愿乘云入九霄,宁在浅滩‘鸡’窝里耽搁,却也只能吃些鱼虾泥草。”
‘玉’静嘟囔着,言辞间隐约有埋怨之意,却见俪辞面‘露’不喜,忙道:“大凡皮相生得好的男子,多半难有真心。你年纪小,可莫要被他蛊‘惑’了。”
俪辞笑而不语,反是一旁丁奉仪,乃是君凤兮的仰慕者,容不得旁人说这刻薄话,当即故作平淡道:“君公子乃是方外之人,一心证道。于世间富贵、男欢‘女’爱,无半点兴致,二娘子杞人忧天了。”
‘玉’静吃了这软钉子,大窘,好在她素有急智,灵机一动,辩解道:“丁奉仪所言极是。自古相由心生,君公子若不是一心求道,怎会有这般的气度与风姿?”
丁奉仪却不愿就此作罢,‘欲’反‘唇’相讥,俪辞见状不好,忙横‘插’一道,为‘玉’静扳回颜面:“确实如此。你看那华云飞,生得相貌堂堂,却形容猥琐,看了就教人厌恶。”
丁奉仪看俪辞也护着‘玉’静,便不再追击,转口附和道:“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哪个会许他这般肆无忌惮。纨绔子弟自也当惜福,掏光了祖上的福分,难保不会报应在子孙身上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华云飞乃是长公主的独子,掩口道:“一时失言,还请娘子——”
俪辞见丁奉仪说话直爽,已经有几分喜欢,自然不会怪罪,岔开话题道:“方才那位‘女’史气质如华,我看着有几分面善,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丁奉仪见俪辞主动岔话题,顺水推舟道:“她是琼‘玉’苑的,唤作游‘女’,平日里很少在府里走动,是君公子面前的红人,殿下的心腹。”
游‘女’?
难怪觉着面善,原来是那领着叶川去见长公主的人。
只是那日她穿了奉仪的服饰,这次换做‘女’史打扮,竟是认不出来了。
但她不会愚蠢到追问这游‘女’怎么一会奉仪,一会就成了‘女’史。
既然君凤兮可能是长公主的幕僚,游‘女’也不该只是个‘女’官。
倒是‘玉’静,听了丁奉仪的话,不免自怨自艾,道:“难怪敢把老太太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若我也同她一样有个深厚的依靠,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辱了。”
‘玉’静这般妄自菲薄,俪辞听着很不是滋味,于是宫扇拍下,戏谑道:“二娘子生得这般好,又是鸾凤命,怎么说这丧气话!等出了孝,上‘门’提亲的王公子弟怕是要把‘门’槛都踩破了。”
‘玉’静晓得她安慰自己,笑道:“四娘子又取笑我了!终究是庶出的,嫁与小官吏为妻已是侥幸,哪敢奢望。”
自从听白鹤真人泄‘露’天机,说她是鸾凤命后,‘玉’静便始终是患得患失,将信将疑。
她虽然心存念想,期盼机缘天降、嫁入王府光宗耀祖,却又担心苦等两年,到头来一场空,被人当成笑话。
所以若是有人提起鸾凤命三字,她必定百般抵赖,生恐这三个字说多了,折了福分。
俪辞也明白她这份小心思,随便提一下,便不再说下去,立在装饰了大块玻璃的窗前,看一池碧水,莲风缓缓,荷叶田田,寂寞而华贵。
长公主曾说过,盛极而衰,这莲‘花’最盛大的时候,却也是将要凋落的时刻。违反天时,命白莲冬季绽放,终究只显出这份美是白雪中的薄纱仕‘女’,寂寞而凄凉。
那般位高权重的人物,也难免感慨盛极必衰,自己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难道真要任由那看不见的手摆布?
她是死过一次的,所以加倍的惜命。
何况自听傅筑解释朝廷暗‘潮’后,她已经明白了,人在高处,身不由己。
任何世界,任何时代,只要涉及到利益,就会有纷争,就会有弱‘肉’强食。
我不过想过个安生日子,怎么就那么难!
我不是自小接受忠君教育的愚民,无法理解为皇室捐躯的荣耀。
我天‘性’凉薄,最是贪生怕死。
要我引颈受戮?
绝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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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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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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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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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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