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虽说是在小院子里用饭,规矩却也不少,只是相较之下毕竟宽容了许多。而且这规矩中的大部分都是针对仆役们,傅家娘子作为上位者,只需摆出大家风范,举止有度、不苛刻不挑剔。
当然,初见奉仪排出的阵势时,两位娘子难免拘谨,偌大的厅堂,几十人肃穆垂首伺候用膳,便是不小心磕碰了碗筷,都觉着各种尴尬。好在熟悉以后,便觉着理所应当,甚至有些如鱼得水了。
至少‘玉’静已经喜欢上这种等级分明的生活方式。
初入长公主府时被带去调教的傅家丫鬟们也回到了两位娘子身边。
不得不说长公主府的嬷嬷手段厉害。傅家的丫鬟们虽然学过规矩进退有度,但‘私’下还是保留着少‘女’的天真烂漫,经历了嬷嬷们一番调教,归还时已完全的宫人模样,不论是在奉仪跟前还是‘私’下的伺候,都是低头顺眼,嘴角带着标准的笑,好似模子里灌出来一般。
俪辞初开始时觉着这种教育摧残人‘性’,但日子久了,也就想通了。毕竟是个等级社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本分,主人跟仆人讲民主讲平等,只会害人害己。
而红梅的身处卑位依旧桀骜不驯,纯粹是因为她出生高贵,既是跌入泥潭,也没真把自己当下人。
……
因尚在孝中,用饭前先为逝者奉香。
入宫得上官皇后赏赐的紫金如意供在灵前。
这紫金如意初拿回来就惹得‘玉’静爱不释手,好在她到底理智,晓得这是皇后赐给初娘子的祭礼,一番把玩后虽然恋恋不舍,最终却是还了回去。对于这番行为,俪辞虽颇有微词,却也理解。毕竟是宫里也有数的好东西,若是见了如意‘玉’静一点念想也没有,才是真真的不寻常呢。
奉香完毕,便开始用膳。
顿时中堂里所有的人都活动起来,布菜摆放,有条不紊。
一张桌子,数十个‘侍’‘女’伺候,俪辞与‘玉’静相对而坐,中间摆放着七八盘菜。
奉仪将每一道菜都拣起少许,‘交’给一旁专‘门’试菜咸淡的。于是整个房间里就只听见那试菜人的咀嚼声和喝汤的啜吸声,两位娘子恬静地跪坐等候。
无论几次都会觉得场面,但却是长公主亲自为静秀苑设立的规矩。
名为试菜,实是试毒。
俪辞早就怀疑长公主知道是谁下毒。见了这新出的规矩,便是确信无疑。
也是,只有无知小儿才会真以为是张姨娘一时记恨,自天香婆子手中买了毒‘药’,害四娘子。
不多时,试菜人用完了所有的饭菜,向两位奉仪点了点头,于是奉仪请试菜人退到一旁坐下,这才开始伺候娘子们用饭。
俪辞静静地吃喝着,菜虽多,每一份都只吃少许,细嚼慢咽,缓缓入口。
——虽说不以弱柳扶风为美,也不能太过放纵自己。何况每日的与美人相处,俪辞对美的鉴赏力直线上升之余,也对自己的要求达到了新的高度。
晚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菜都是剩下大半。和所有的大户人家一样,主人吃剩下的,都会赐给仆人,当作赏赐。尽管厨房里有专‘门’为仆役准备的饭菜。
剩余的饭菜都撤下去后,奉仪上前请娘子们漱口净手,俪辞与‘玉’静也一一做了。
做完后,‘玉’静道:“我今日吃的有些多了,想到院子里走走,消一下食。”
随后伸出手,便是邀俪辞与自己同行。
俪辞晓得她突然邀请自己消食,多半是有贴己的话要说,于是看了眼奉仪。两位奉仪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问的,自然是微笑回礼,分别点了若眉、若嫣和丹杏、碧莲为娘子们掌灯——都是娘子们从傅家带来的,想必也亲近些。
对这些细节处,俪辞感‘激’在心,只是她向来对红梅另眼相看,临出发前忍不住地瞄了眼一旁的红梅,这小妮子却转过脸,避开了。丁奉仪眼尖,看出了味道,狠狠地瞪过去。红梅这才吞下不情愿,装作欢喜的样子走上前。
俪辞知道她肚子饿,自然不会责备,看了眼那粉嫩圆滑的脸蛋,道:“红梅正当长身体,饿肚子可不好。”
丁奉仪一听这话,晓得四娘子体恤红梅,于是拉着红梅欠身道谢,红梅却是不知进退地回瞪一眼,这才生硬地说了句谢,退下去用饭了。
一时冷场,丁奉仪无奈地赔笑,俪辞却到底欣赏红梅的自尊自爱,随便批评了几句,便与‘玉’静一道出去了。
……
……
并行十余步,前堂的灯火已是隐隐约约,‘玉’静的步伐也缓慢了。
俪辞自不奇怪,径直地停下,开‘门’见山道:“二娘子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
‘玉’静不防她如此直接,反倒面‘露’尴尬,很是踌躇一番,又咬了下嘴‘唇’,这才下定决心,道:“四娘子觉着华世子如何?可想与他——”
“世子自然是好的,却不适合我。”
俪辞毫不讳言,华世子本就声名不佳,加之做戏过过,实在是没法喜欢。
‘玉’静点头,道:“我也不喜欢他。”
俪辞闻言便晓得,多情的华世子怕是也撩拨过‘玉’静。不过想起安国公府的“家学”,又见灯火下‘玉’静越发地我见犹怜,随即释怀:似‘玉’静这般的美貌,若是华世子撞见了丝毫不动心,反倒是怪事。
“他是不是也送你金香囊了?”俪辞笑盈盈地问着。
因是提起了金香囊,一旁的丹杏与碧莲忍俊不禁,声如银铃。‘玉’静见状不免好奇,道:“你们为何发笑?”
俪辞当下将那日的事情细细说了一番,‘玉’静听后也是‘露’齿嫣然,临到终了,不无讽刺道:“他可当真贪‘花’恋‘色’,却不小心踢到了铁板。”
“他那样的‘性’子,没有一丝丝的诚心。也就攀龙附凤的‘女’子肯同他唱和应答。”
俪辞鄙夷地笑话着,‘玉’静点头称是。
只是笑话之后,‘玉’静又沉默了,她沉思许久,扬起眼,道:“四娘子,红梅这番行为,自是大快人心。但如今我们寄人篱下,却也是不得不虚与委蛇。华世子虽说不是良人佳配,毕竟是公侯子弟,你我是浮萍之身,这样的事情,下次还是——”
俪辞明白‘玉’静的顾忌,但她更知道,正因为知道傅家两位娘子心存这种顾忌,华世子才会肆无忌惮。
“自重者,人皆重。虽说我不赞同初娘子那等‘激’烈,但傅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华世子依仗父亲得长沙王宠信胡作非为,难道傅家娘子就要随意受他挟持?”
‘玉’静闻言,默而不语。
俪辞叹了口气,确实,道理是道理,寄人篱下也是事实。
虽说长公主不待见安国公府,连带着华世子与母亲关系也冷漠,可他们毕竟是母子,华世子当真在长公主府拈‘花’惹草闹出了事端,长公主也只会让苦主息事宁人。
俪辞可以因为有个神秘莫测的生父,对华世子的撩拨严词厉‘色’;红梅可以因为内心坚守的骄傲,玩小诡计让华世子丢脸;可是‘玉’静做不到,在傅家时就活得战战兢兢的她,无法对抗强权的威压。
“二娘子可是后悔了?沈姨娘打算下个月托镖行将宅子里的一些物件送回北地。娘子若是觉着当下的日子太劳心劳力,我可以请姨娘将你也一并送回。”
俪辞是没有退路的,但‘玉’静想退,却还是做得到的。
没想到‘玉’静却摇了摇头,道:“四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退?退回北地,嫁个粗鄙人?我做不到,也不想做。旁人笑我心比天高,其实我只是不甘心!宁抱枝头死,不随落叶飘。”
俪辞心中一阵叹息,‘玉’静这种心态,在前世,还有句更加直白的形容: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意坐在自行车上笑。
但是谁又能怪‘女’人拜金趋利?这世界本就是媚俗,何况傅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哪怕是庶出,受过些委屈,也不是小户人家能攀附的。即使没有白鹤真人的箴言,‘玉’静也是绝不愿意委屈自己,嫁个小吏。
所谓‘门’当户对,不仅仅是指经济地位上的‘门’户匹配,更重要的是教养和心态。身份低微的男子侥幸娶了高‘门’‘女’子,虽然也有珍惜爱怜成就佳话的,但更多的却是‘鸡’犬不宁、矛盾重重。或是媳‘妇’依仗家世不敬公婆欺负妯娌,或是公婆妯娌自卑爆发,百般挤兑媳‘妇’。
“二娘子能有这份志气,是极好的。”
世间最怕的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俪辞心中补充了一句。
‘玉’静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听丁奉仪说,四娘子今日遇上了君公子。素闻那君公子风度无双,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也不知是不是如传言一般?”
俪辞见她兴致盎然地提了君凤兮,不由地嘴角勾出笑,道:“也不过如此。”
“他究竟是生得怎样?”
‘玉’静急切地追问着,俪辞故作神秘地转了下眼睛,道:“不同你说!”
“四娘子——”
“你知道他生得怎样又如何?莫不是觉着他和长公主还有宗室王爷们亲近,想着——”
‘玉’静忙撇清道:“四娘子又笑话我。不过是他声名大响,难免好奇。”
俪辞也晓得她的心思,取笑几句后,严肃道:“我见到的君公子确实如传言中一般,风度不凡,天人之‘色’。但父亲曾与我言,世间男子那么多,唯独不要招惹君凤兮。他——看似无‘欲’无求,却是最看不透的。父亲告诫我,惹上这人是不会有结果的。”
“父亲当真这样说过?”
俪辞点点头。
一半是危言耸听,一半是好心劝告。君凤兮这人太过诡异,想要活得安乐些,绝不能与他有任何勾连。
‘玉’静沉默了,她毕竟是怀‘春’少‘女’,对同在一个围墙里的青年贵族男子难免存在期待。何况这男子不比寻常,传闻中姿容犹在汝南王之上。她见过汝南王,晓得汝南王如何的美好,怎能不憧憬幻想这超越汝南王的姣好?
俪辞见她静想,也不出声,静静地陪着她踱步。
月‘色’如水,‘花’枝疏丽的清影投在地上,凌‘乱’之中自有章法,与美人‘交’融,别有一番趣味。
君凤兮此刻也在赏月弹琴吗?
或许是乘风去月宫饮酒呢。
正胡思‘乱’想,突听得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竟是‘混’着铁甲的铿锵有力,又有人声喧哗,震得‘花’枝‘乱’颤。俪辞与‘玉’静顿生惊讶,忙带着众丫鬟转回前堂等候消息。
不多时,报信的来了,是长公主跟前的一位‘女’史。她不复往日的从容,簪钗凌‘乱’,面‘色’苍白,方入‘门’槛便迫不及待道:“长沙王杀了宁王和福王!华敬容带着人冲进长公主府,要……要……要搜查福王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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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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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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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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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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