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时辰的路途是枯燥甚至无聊的。
或许是意识到接下来将要面对一场艰难的战争,一路上,长公主一言不发,盘膝坐在白‘玉’香炉前,手持菩提子念珠,螓首低垂,美不胜收。
俪辞不敢打扰,坐在她身侧,听着车轮轧过石板发出的扎扎声响,神情淡漠,姿态自然。反惹得一旁陪伴的两位尚仪也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
大凡‘女’子初次进宫,莫不是紧张中满是期待,好奇又谨慎地透过帘子打量着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偏她竟是发自内心的冷静,而不是故意的做作,可见傅家娘子的教养和眼界何等不凡。
可惜她们并不知道,俪辞此刻表现出的视荣华为无物并不是因为傅家的教育,完全是因为她对皇宫没有丝毫的兴趣。
她的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女’权思想的熏陶,转生到这个世界三年多,即使已经逐渐认可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存在‘性’和合理‘性’,也没有兴趣成为捍卫这个规则的‘女’人之一。
虽然她不能免俗的权力崇拜,虽然她很清楚,生在集权社会的自己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皇宫作为帝国的心脏,集聚了世间至多的珍宝,但这里禁锢了自由炼化出奴‘性’,所以俪辞始终无法喜欢它,更从未期待过成为它的住户。
但她不会嘲笑那些前赴后继地涌入皇宫的‘女’人们,彼此接受的教育不同,价值观也不可能一致,何况——人各有志。
……
此行的终点是太后的含元殿。
乍闻山陵崩,太后曾出于稳定的考虑,将长公主接回皇宫居住,后局势暂缓,才她放回甲第,但依旧有华敬容名为护卫的监视。
而皇城的另一位‘女’主人——皇后,作为豫章王的嫡亲生母,噩耗传来,便被短暂的软禁在含元殿。如今长沙王稳住了局,皇后归还。谁承想皇后是个强悍‘性’格,归还后反倒是每日大半时间耗在太后跟前。名义上是忧心太后的身体,协助料理政务,骨子里还不是在防备长沙王?
——人尽皆知,太后摄政,珠帘后却是长沙王处理政事。
但长沙王‘插’手政务毕竟是暗地里的,面子上奏章仍然呈‘交’太后,须得凤印批示方能作数。皇后这样的每日‘骚’扰,借口孝道看紧着凤印,让素来出入自然的长沙王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能发作。
俪辞早已听长公主讲了其中的利害,所以在含元殿内见到‘女’官们屏息凝神,皇后一脸谦顺地伺候太后看奏章、长沙王尴尬地坐在一旁时,并不惊讶:即使错失先机没能让豫章王坐上大宝之位,皇后却也不会让长沙王好过。
暗想着,晓得自己将要看一出好戏的俪辞低眉顺眼地跟在长公主身后行礼请安。
太后自然是慈眉善目,听见声响抬起头,看了眼身着孝服长公主和她身后的俪辞,道:“赐坐。”
长公主连忙推辞道:“母后跟前,哪有‘女’儿坐的地方?”
太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两张锦垫放在跟前,长公主微笑着坐下,看了眼俪辞。
俪辞不敢大意,谢恩后紧贴着长公主身旁正襟危坐,屁股不沾小‘腿’,可谓战战兢兢。
太后显然早就期待着长公主来临了,见她们坐下便‘唇’角含笑地将奏章放下,对皇后道:“皇后也暂且歇息一会。”
上官皇后于是转过身,与长公主颔首为礼,俪辞额头及地,口中拜见,皇后却也不倨傲,许她抬头,细细打量一番道:“傅家娘子当真生得不错,可惜了‘玉’鬘这孩子。”
“能有如此贞心,是傅家的福分。”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俪辞听她说得理所应当,顿时心中无名火起,所幸有长公主暗暗拉了下衣袖,只能默默收下,道:“俪辞代初娘子谢过太后夸赞。”
“俪辞?怎么就用了丽字?”太后沉‘吟’着,长公主刚要解释,只听一旁长沙王‘插’话道:“是骈词美句之意,不如‘玉’字常见,但也不错。”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个好名字。”
只是面‘色’难免带着少许不舒服,不如方才自然。
俪辞晓得不论是傅筑的缘故还是身世的涉及,她都注定不能得太后喜欢,所以此次随长公主觐见,已做好被挑刺责罚的准备。谁知风雨正要袭来,竟得长沙王解围,顿时‘摸’不清这位王爷是真虚伪还是假仁慈。
好在她得沈姨娘悉心教导,又经过几许风雨,早练成了处‘乱’不惊,虽心中忐忑,面上却是向长沙王含笑欠礼。长沙王看了她一眼,浅浅一笑,俪辞咂不出他的味道,却得长公主温和道:“在母后这边无需拘谨,只当还是在长公主府。”
“是。”俪辞谦卑地应答着,拿起金勺,挖半勺晶莹剔透的石榴子,细细品味。
上官皇后对傅家本就有几分欣赏,如今见傅家娘子不被太后待见,心中越发喜欢,道:“傅家两代忠贞为国,本宫也因有所表示。小陈子,去把那紫金如意拿来,赏给四娘子。”
俪辞忙放下勺子,低头叩拜,道:“民‘女’卑微,不敢受。”
紫金如意是前年渤海国进贡之物,皇后赏下,分明是念及傅筑舍生取义,加上看出太后不喜欢自己,故意唱对台呢!
可惜皇后此次是铁了心要赏赐紫金如意,慈爱道:“这如意本就是预备着赏给初娘子,如今给了四娘子,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民‘女’怕命薄福浅,斗胆受下,反而——”
俪辞连声惶恐,言辞恳切,希望皇后收回成命。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推脱之词,长公主突出声道:“四娘子,皇后觉着你好,赏你紫金如意,就收下吧。莫要说什么福薄命浅承受不住的话寒碜人了!”
“是。”
俪辞低声应下,心中却是一阵打鼓:这紫金如意,哪是这么轻松就能收下的!
可惜她的小心思,哪能引起四位贵人注意,他们忙于互相攻伐,说着些看似平淡其实尖刻的话题。
不多时,陈公公端来了紫金如意,呈到长公主跟前。
这如意果真不凡!
通体长约尺余长,‘精’雕细琢,‘花’纹繁复,首为三层灵芝式,雕富贵牡丹纹,十余颗宝石拱卫中央明珠,柄上錾雕七凤祥云穿行,丝毫毕现,凤目镶嵌宝石,凤身也有各‘色’细碎珠宝,流光溢彩,宛然如生。尾部系了淡黄‘色’冰丝流苏,上坠两颗龙眼大昆仑‘玉’珠,‘玉’珠无暇,暗示‘女’子温润不渝。
“此物当真是‘精’妙无双,民‘女’惶恐收下,必当早晚焚香供养。”
俪辞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地说着,清朝皇帝选妃时,若将如意‘交’入一人手中,就意味着她将成为皇后。燮朝没这种规矩,但上官皇后将紫金如意赏赐给自己,虽说是代初娘子与傅家收下,却也不可能一点旁的意思也没有。
果然,见她收下如意,上官皇后嘴‘唇’微动,正要说些什么,却有长沙王捋下手串‘交’给宦官,道:“皇嫂赏紫金如意褒奖傅家忠贞不二。小王身旁无甚好物,倒是这手串随身多年,烦请四娘子带回傅家,置于傅‘侍’郎灵前,勉强算得一桩心意。”
俪辞忙将如意放回红木案,以宫扇半遮颜面,向长沙王欠身道:“俪辞代家父谢过殿下。”
长沙王颔首,太后看了眼针锋相对的左右,撇了撇嘴,最终没有开腔。
俪辞晓得风暴算是暂时过去了,心中大喊侥幸。此时宦官一溜小跑地将手串送来,俪辞谢恩收下,而后便退到长公主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试图成为被遗忘的角落。
可惜长公主是不论何时都不可能被遗忘的。
只见她随意的看了眼紫金如意,拈起颗剥了皮的水晶葡萄,含入口中,对长沙王道:“七郎当真是对傅家另眼相看。却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对我这姊姊关爱有加?”
长沙王知道她是不满自己派华敬容监视,却也不辩驳,漠然道:“当下正是暧昧,阿姊又素来乐于‘交’际,做弟弟理应多多关心。”
“劳烦了。”
长公主悠哉地说着,俪辞注意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发抖。
是气愤,是‘激’动,还是紧张?不知道,也不敢问。
偏长沙王,不知是皮厚还是故意,笑容可掬道:“弟弟关心姊姊是理所应当。”
长公主闻言也笑了笑,而后仿佛突然想起件无足轻重的事情,道:“那,七郎准备留宁王与福王几时?昨日福王妃到我府上哭诉了,说你留着福王,让她闺怨难耐。”
“噗!”
一声不协调,是上官皇后忍俊不禁。
把可能演变为政治风‘波’的扣留藩王这般随意地说出,长公主也是人才
只是她能如此随意,旁人却不敢,例如俪辞便是半垂着头,拼命掩住想笑的本意。
太后自然是大大的不悦,瞪了皇后一眼,正要发话,长沙王捋着有少许胡渣的下巴,道:“素闻福王妃与福王殿下伉俪情深,当真是名不虚传,才几日别离,便这般着急了。”
可惜他有心将事情大而化小,上官皇后却是不答应,看似嬉笑地攻击道:“还不是前段日子惹出来的?大位不定,民心难稳,连带着藩王心中也是七上八下。若是早早把皇位归属定下来,也就不会如此了。”
长沙王看出她有意与自己杠上,也寸步不让,道:“天下归属是天下事,怎可因为一时急促随意定下?”
上官皇后顿时柳眉挑起,道:“八皇子骁勇善战,深得陛下喜欢,处理政事也是颇有成绩,有什么不好定下的?何况父死子继乃是惯例,难道有人想打破祖宗规矩,兄死弟及?”
“住口!”
太后拍案而起,上官皇后的话太过僭越了。
上官皇后却不肯住口,偏要将那最敏感的说出口:“王爷打算何时正式登基?登基后可愿留我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你——”太后的脸‘色’已经苍白转青,眼看就要狂风暴雨,俪辞作为旁听者,更是胆战心惊,暗想,这几位分明是连脸皮都不想要了。
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长沙王殷勤起身扶太后坐下,后又从袖中取出折扇,打开,将书有“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的一面朝着皇后与长公主方向晃了两下,确定她们都看清楚后,才缓缓道:“我一心为国,却被皇嫂如此怀疑。”
话是说得冠冕堂皇又委曲婉转,可惜结合了长沙王险些矫诏登基成功的事实,只会让人觉他脸皮当真厚得可以。
上官皇后自然也同俪辞一般想法,但长沙王已经放低姿态,若是抓住不放,只会惹来太后震怒,于是做作地笑着,道:“本宫且拭目以待。”
长沙王晓得她虚伪,也不拆穿,收起折扇,温和道:“赤诚之心,史官可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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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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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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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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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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