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俪辞自觉自愿地跳进了卫国公夫人的圈套,因为她知道,她与柳家二郎之间是没有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不值当。
离她不远处,柳家二郎正背着手立在半月亭,乌发缟素,身罩孝服,只袖口‘露’出湖蓝‘色’团‘花’,他身姿如初见时一般‘挺’拔,但只要想到将要说出口的话,俪辞便心生黯淡,犹豫不决。
总要快刀斩‘乱’麻的。
当断不断,只会徒增痛苦。
何况,他的爱,素来都是给‘玉’辞的。再这样拖下去,只会大家都痛苦。
她搜刮理由说服自己后,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表哥。”
柳二郎早就是得了消息,晓得四娘子约他凉亭见面,有贴己话要说,此时听得身后熟悉声响,急忙回头,眉眼含笑,作揖道:“四娘子。”
俪辞微笑着走近,让随身的丫鬟都暂时留在亭子外,对着柳二郎道:“表哥清瘦了。”
“四娘子也瘦了。”
“最近家里出了那么多的事——”
俪辞叹了口气,她不知如何开启这伤人的话题,只得看着粼粼秋水。
柳二郎或许是以为她想起了初娘子,贴心地说道:“‘玉’鬘当真是……她……怎么就会想不开走上绝路……”
乍闻初娘子,俪辞一惊,随即晓得他误会了。但她不知如何提起卢家娘子,见他误会,心中反是暗暗喜欢,面上却垂下眼,道:“因为她没得选择。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死,或者青灯古佛一辈子。世人愚昧,素来都是人云亦云。而傅家的位置也是尴尬。初娘子曾与我说过,忠贞不二的家名,素来是用人命维持的……”
“可是也不必用死去维持啊!死了,就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柳二郎伤感地说着,故作自然地看着俪辞。
“其实晓得姑父为维护皇室正统舍生取义时,父亲便与我说,傅家短期内怕是处境会十分的尴尬。他说姑父这等聪慧之人,便是自杀也有深意。只他这一着棋乃是深远计,利在十年之后,对傅家的眼下却是……我自然是不信,谁知才到京城就……皇室争斗,当真是可怕至极。我只后悔我不能更早的赶到……或许初娘子的悲剧就能阻止了……”
“阻止?怎么阻止?”
俪辞下意识地反问着,她可以百分百确信,初娘子心中的那人不是柳二郎。
但见柳二郎眼神闪烁遗憾,却又顿生‘迷’糊了。
柳二郎轻声道:“我会承诺她,等她守满三年便娶她为妻。我只是次子,不能承袭爵位,又素来无赖,不怕被戳脊梁骨,断了仕途。”
“当真这么想过?卫国公夫人断断不会同意的。”
论关系因称呼舅母,但不知为何,俪辞只想唤她国公夫人。
“我主意早定,却也由不得她不同意。”
“因为……你……喜欢她,或是……同情她?”
俪辞心里一阵酸楚,她觉得自己犯贱,早前知道柳二郎与‘玉’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虽然不打算接受这份心意,却受得理所应当,直至卫国公夫人谋算她,撺掇她说服柳二郎接受卢家的亲事时,心里也是优越感和作孽感并存的。现在得知柳二郎原打算娶‘玉’鬘时,竟是说不出的醋味。
“因为你同我说过……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人人都同那晋阳侯般,有情人终成眷属。”柳二郎漫不经心地说着,轻柔的音符却如铁片刮过俪辞的心。
“但是……若我做的每一桩事情能让我喜欢的人多一分开心,却也是好的。”
原来……
俪辞张开嘴,却是一个音符也发不出。
她觉得自己非常的卑鄙,卑鄙到了可耻的境地。
“而且‘玉’鬘若是嫁我,姑姑同母亲也必不会生出什么话。”
“可你不幸福,她也不喜欢。”
“我同她是一类人,我们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尝试着相处,学会将就。”
柳二郎清幽的叹息着,每一个字都很柔软,却是滚雷炸在俪辞耳边。
她有些受不住了。
她故作冷情地说着:“现在说这些都是无用了。‘玉’鬘已经去了,你也年岁不小,该考虑婚事了。卢家娘子便很是不错,家世好,又贤良淑德——”
“果然,你约我,是母亲的意思。”
柳二郎的面‘色’平静地打断了俪辞,他的手在颤抖,努力克制自己的不悦。
俪辞垂下眼,不回答。
他便又叹了声,道:“我不喜欢卢家娘子,我不会娶她。”
“可你也不喜欢‘玉’鬘,你却打算娶她。”
俪辞诘责着,像极了娇嗔。柳二郎眸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化为倦叹,道:“‘玉’鬘是‘玉’鬘,卢家娘子是卢家娘子。”
“有什么不一样吗?”
话刚说出口,俪辞便忍不住腹诽自嘲起来,这话当真是伤人,分明是“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可她能说什么,说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既然给不起承诺,何必留情,让他心怀侥幸!
不如此刻持宠而娇、盛气凌人,令他怨恨,待日后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你不喜欢‘玉’鬘也能娶她。为何不喜欢卢家娘子,却是做不到?婚嫁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做不到便娶不得,那天下这多夫妻,又是什么?”
俪辞步步紧‘逼’,柳二郎的脸‘色’越发凝重了。
他看着边角渐卷、转黄转红的树叶,许久不语。
俪辞咬咬牙,说下去:“爱与被爱,若是不能两厢情愿,便只有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勇,也是大苦。世人懒惰,多是趋甜怕苦,你不是大智慧者,为什么要自堕苦海?!我与那卢家娘子曾有一面之缘,她虽说有些清高过了,却是个一等一的大家闺秀。日后为你‘操’持家业,整顿内室,必定得体顺心。何况——范阳卢家是第一等的豪‘门’巨阀,如今朝政不稳,傅家与柳家皆是危如累卵。你娶了她,对两家……都是有好处的。”
傅家与柳家姻亲关系,本就‘唇’齿相依。这一点,即使俪辞不点破,柳二郎也知道。
现在,她把话挑到了明处,他也就不能再装糊涂了。
只是以俪辞的年纪,能说出这番话,倒是让柳二郎惊讶。
他沉‘吟’许久,哼声道:“母亲当真是铁了心地要我娶卢家娘子,竟是将两家的难处都同你说了,‘逼’着你说服我为两家的前途接受卢家娘子。四娘子啊四娘子,我原小看你了,你若是男儿身,傅家或许就不是今日的局面了。”
“我若是男儿,怕是事情会更糟糕。”
俪辞隐晦地说着,古代男尊‘女’卑,‘女’人无法继承权力,所得一切皆是依附男权。但也正因如此,她这‘私’生‘女’才能享受皇家身份带来的好处。若是男儿身,怕是早就被扼杀了。
流落在外的庶子,总会让人不安心。
尤其是在主张立嫡立贤的皇家。
可惜柳二郎到底年轻,又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折,他自小娇生惯养,唯独在俪辞面前一贯的作低服小,不曾想最终被伤得心透凉透凉。顿觉着万念俱灰,口不择言道:“突然想起我还没有恭喜你顺利攀上长公主的高枝呢。日后想必能嫁与藩王为妃,光宗耀祖吧。”
“表哥……”
俪辞知道自己伤他深了,也不争辩,只是轻轻地呼喊一声,希望他住口。
柳二郎正当怒火中烧,怎么可能体味出她的苦涩,不由抓紧她的手腕,狠狠道:“你不过是个庶‘女’,为什么要为嫡母做到这地步!傅家待你有什么好!难道我姑姑赏你几个‘肉’骨头,你就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还给她!你……真是七窍玲珑心,却蠢笨到了极点!”
“你觉得我蠢笨愚忠,或许是真的吧。但傅家待我的那份好,确实该我粉身碎骨偿还。”
俪辞温和地说着,黑暗中的真相,不该让柳二郎知道。
“你……你愿意等我两年吗!我发誓,两年以后的我,未必能超过长公主,但是……为傅家遮风避雨却是绰绰有余!”
他坚毅地说着,残存着少年的稚气的脸庞,‘露’出火一样的坚决。
俪辞不由一阵心动,这样的少年,原该‘玉’辞托付终身的。
可是——
我不是‘玉’辞,俪辞也不是‘玉’辞。
俪辞伸手,掰开他的手指,一粒一粒地,缓慢而坚决地掰开。
“……傅家……我等不了两年。表哥,你待我的好,我知道。但人是会变的,站在你面前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玉’辞。我与你选择了两条不同的道路,勉强一起走,注定有一方遍体鳞伤。你……是我来到这世界后,遇上的为数不多发自内心对‘玉’辞好的人,我……不忍心你与我一道,走上那艰难的路。”
然而,当她掰到最后一粒手指、准备将手‘抽’走时,柳二郎却突然流泪了。
两行清泪,自眼角溢出,眼神炽热如火。
“四娘子,哪怕是修罗道,只要是你选的,我都陪着!”
一字一顿,重如泰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俪辞侧过脸,不敢正视他要将她融化一般的炽热。
“表哥,你错了,我与你,本是不可能的。”
叹息,比秋风更凄凉的叹息,是柳二郎从未见过的模样。
难道我竟‘逼’你到这地步?
不由心悸,俪辞便借机将双手‘抽’回。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命碧莲捧来鱼食,随手抓起一把,扔进水中。
顿时,数以百计的锦鲤涌来,俪辞又挥了几把鱼食,亭子旁聚集的鱼也越来越多,一时间,水面清澈,鳞光闪烁,灿若云霞。
于是转过头,对柳二郎道:“子非鱼,亦非我。”
“但我知你不快乐。”
俪辞一时语塞,唯有叹息:“众生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会憎怨,求不得。我与你,本是陌路,强行在一起,只会更苦。”
“当真?”
俪辞点点头。
柳二郎顿生愤怒,一拳打在木柱上,鲜血四溅,却也不知疼痛,只是愤恨道:“就是傅家柳家的男人都死光了死绝了,也轮不到你一个‘女’人担着!”
“但我已经担了,而且不可能放下!表哥,你若真怜惜我,不忍看我身处漩涡艰难挣扎,就顺了卫国公夫人的意思,娶那卢家娘子为妻。好吗?”
“你……真是非得……剜下我的‘肉’,才甘心啊!”
柳二郎苦涩地说着,梢末虽奋起‘激’烈,难掩气力殆尽的无奈。
俪辞只是看着他,以静默的目光看着他。
他沉默,最终……点了头。
“我……若母亲承诺不干涉我婚后纳妾养外室,且那卢家娘子当真能帮傅家与柳家尽早走出困境,我就接受这桩婚事!”
俪辞转过身,轻声道:“好。”
佛曰,众人皆苦。
我曰,有生皆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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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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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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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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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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