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事情就此谈妥,简单随意得好像‘女’儿家讨论新得的胭脂、衣裳一般。
只是目的达成得太过轻易,反让俪辞不好意思承认此次来访就为了这事,于是一番搜肠刮肚地寻了许多话题。她苦心孤诣想打开尴尬,只是今生见识浅少,又不敢提及前世见闻,只能讲些家长里短的琐碎,料想长公主身份尊贵,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多半是不耐烦,很快就能词穷退下了。
谁想长公主竟是听得兴致勃勃,津津有味,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已是天‘色’渐暗。这才知道大凡‘女’人都有八卦的天‘性’,无论皇后公主还是村姑农‘妇’。
俪辞见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起身告辞,长公主有心留她过夜,却得她推辞不受。长公主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强留,赏了些‘女’儿家的物件,便差人送四娘子回去了。
……
……
回到引凤阁已是戌时过了小半,俪辞下了马车便想内室更衣,却有沈姨娘早早候在堂屋,见她进院子,便迎上去道:“四娘子可是回来了。”
俪辞见她神‘色’不同寻常,顿生好奇,又见身后跟随的丫鬟婆子们无不严肃凝气,难免惊诧,道:“姨娘有什么要紧的事?”
“没甚重要,卫国公夫人来了,正在富‘春’居与大太太说话呢。”
此次山陵崩,卫国公作为封疆大吏,被急召回京正是理所应当。但连家眷也被勒令带回京城,却是个危险的信号。
——情况很可能会发展到将家眷一并扣留的地步!
但即使有这样的担忧,卫国公夫妻还是必须奉召进京,因为这是君臣社会,因为长沙王弑兄夺位的‘阴’谋没有正式公布于众。
饶得自身危极,卫国公夫妻到京城的第二日就赶来傅家拜祭叙旧,当真是仁至义尽了。
俪辞于是礼貌地问道:“可要过去请安?”
“请安倒是不必了,卫国公爷已然发话,今晚在前堂为老爷守灵,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俪辞叹了口气,虽然她没有正式介入政治,也不打算成为政治大泥潭的一员,但卫国公的行为却让她本能的意识到,怕是要出大事了。
联想到在长公主府的见闻,不由道:“那我去一下富‘春’居吧。毕竟是舅母,不能不去。”
沈姨娘想了一下,道:“也好。”
俪辞又问了下四知堂的情况。
昨日老太太闻噩耗晕厥后,沈姨娘已将京城有些名望的医师大半都请来了,皇城里也派了御医看望过,目前老太太的情况尚属稳定,虽然没有醒转的迹象。晓得老太太‘性’命无忧后,四知堂里到底是平静下来了,只是难免有些哀怨。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说,老太太的情况是脑溢血,全身瘫痪了。
悉心调养再加上亲人开解,或许能转成半身不遂,但更多的可能是以后就一直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但俪辞倒不担心老太太若是成了植物人该怎么办。
非她不孝,或是怨恨老太太曾经的刻薄。燮朝以孝道治天下,大太太与老太太虽有心病,在这种涉及家族清名的问题上,却也会把面子上的做足。毕竟傅家是百年世家,就算暂时的一蹶不振,也不至于窘迫到拨不出足够的人手照看老太太。
眼下‘玉’静与三郎在四知院里伺候,俪辞今日一番奔‘波’,本就劳累,加上晓得老太太不喜自己,也不想过去让老太太继续难受。
毕竟中风的人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对外界的观察能力还没有停止。
于是上楼整理了形容,便与沈姨娘一到,朝富‘春’居的方向去了。
……
……
对卫国公夫人,俪辞没什么好印象,她太自以为是,太高高在上,又做作虚伪,但要说厌恶,倒是不至于。
毕竟‘门’阀鸿沟嫡庶有别,她看不上‘玉’静与俪辞这等庶出‘女’子,本是理所应当。
所以进富‘春’居,见卫国公夫人面‘色’晦暗,不若往日的容光焕发,俪辞也并不多言,只落落大方地上前请安行礼,而后便退到一旁,侧身‘侍’立。
眼观鼻,鼻观心。
反倒是卫国公夫人,主动打量一番,道:“当真是‘女’大十八变,才几月未见,四娘子竟出落得这般的标志了。”
“不过是终于张开了,有几分‘女’儿家的样子罢了。”
大太太不置可否地笑着,因为‘玉’鬘入选东宫、‘玉’馨年纪尚小,她本就不曾想过与柳家亲上加亲,是以卫国公夫人上次用“妹妹”的名义堵死了‘玉’静进柳家的话头,本就是得她授意。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傅家早不比当日,柳家也前路暗昧不明,反倒是四娘子攀上了长公主的大树,回想起当初的行为,她竟隐隐有些悔意了。
偏偏卫国公夫人没嗅出她的这一层味道,径直道:“自见了四娘子,我便难免镇日里的念叨,二郎当真是个没福气的,这么好的娘子,怎就不能入我柳家?此次来了京城,进宫见了太后,头一桩事情便是来淑娘这边,面上说是拜祭妹夫,‘私’心里却是想看四娘子。不曾想四娘子外出了,倒是教我一番好等。”
“长公主新得了些稀罕物,派人送来给四娘子。四娘子今日是谢恩去了。”
大太太信口开河,俪辞也不拆穿,一旁假笑。
她笃定卫国公夫人此番前来必另有所请,却不知这位贵‘妇’人要绕到何时才把正事抬出。
“能得长公主的喜欢,自然是极好的。”
因为服丧卫国公夫人不得不着素‘色’衣衫,雍容的面容因此有了几分清瘦,连带着微笑也咋不出味道了。
俪辞吃不准她这话有几分真假,只得含糊道:“承‘蒙’错爱罢了。”
“能得喜欢便不知惹多少人羡慕,四娘子何必谦虚。”
“夫人言重了。”
自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俪辞已晓得这位卫国公夫人素来不是省油的灯,无风也起三尺‘浪’的本事,比之大太太尚胜一筹,现在听她口称羡慕,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这般乖巧谦逊,要不是怕惹来闲嘴,当真想收你做‘女’儿。”
这话虚伪得紧,但她面带笑容,挤兑得大太太也陪笑道:“一家人有什么彼此攀附的。嫂子这话太生分了。”
“哪是我生分,是身不由己啊。”
卫国公夫人演技‘精’湛,眼‘波’一转,就有眼泪垂下来。
“如今陛下大行,皇城局势不安稳。太后又急令国公带上家眷入京,这分明是——”
“那些街巷传闻万不可信,哥哥手握重兵坐镇西北,并无不当之处。此番情形,想来也是太后震慑藩王,绝非有意针对柳家。”
大太太认真地说着,看了眼俪辞。
俪辞忙也上前劝慰道:“今日去了长公主府,见公主面‘色’平静,想来宫中风平‘浪’静,绝无那些蝇营狗苟之事。舅母且放宽心。”
“哪能放心啊。在西北的时候,我已托人在京城为二郎相看了一‘门’尚可的亲事。谁承想,此次奉召回京,带二郎上‘门’,那‘女’家却是绝口不提亲事,‘弄’得我好生尴尬。”
大太太虽然嫁出去多年,到底是国公府嫡娘子,听说娘家侄子相亲受辱,自然是火冒三丈,拍案道:“当真是世风日下!卫国公奉召回京,‘门’楣可还没有破损!哪个小‘门’小户,竟这般鼠目寸光!”
“若真是鼠目寸光倒是极好的。怕只怕柳家败落就在咫尺,我等身处局中,犹不自知。”
卫国公夫人叹息着,说话间眼泪就滴下来,俪辞‘摸’不清她此番话的目的,唯有一旁小心伺候。
“好在今日夫君进宫觐见遇上了鸿胪寺卿,两人一路并行,相谈甚欢。那卢家竟是有心将嫡长‘女’许给二郎。”
“这……”
闻言,大太太的脸‘色’翻滚,变了又变。
范阳卢家乃第一等的豪‘门’巨阀,卢家‘女’因为《‘玉’钗记》的缘故,更不知是多少儿郎梦寐以求的洛神。柳家虽有世袭功勋,与卢家比起,也就个堪堪入流的二等‘门’阀。
卢家将嫡长‘女’许给二郎,岂止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分明是丢了芝麻捡到大西瓜啊!
虽然牡丹‘花’宴见到的卢家嫡‘女’颇有几分清高自诩,日后婆媳相处怕是多有冲突。
俪辞见卫国公夫人眼角眉梢难掩得意,便晓得她对这桩婚事满意得紧,自不会弗她的意,含笑道:“这当真是件好事。”
“可惜当下却有另一桩事情令我忧愁。”
卫国公夫人看着俪辞,眼中凶狠一闪而过,马上化作了慈爱。
“二郎是个死心眼。先前相看的人家都已正式送还庚帖了,他却是不死心。方才在路上,我不过跟他提了下卢家娘子,他便大发雷霆……说什么齐大非偶!男儿无言不立。人家娘子不要他了,他却是要眼巴巴地等下去,当真气煞我了!”
“二郎只是一时孩子脾气,过些日子想通了就好了。”大太太劝慰着,“卢家这等好亲家,错过可是要后悔大半辈子的。”
岂料卫国公夫人却是一声冷哼,道:“什么孩子脾气,分明是鬼‘迷’了心窍!他同我说,那娘子一日不出阁,他便一日不谈婚娶!定要她成了别人的妻,才能死心。”
“这……真是‘混’账话!”
“若是你哥哥听到这话,早一顿打下去了。也就我这做母亲的舍不得心头‘肉’挨打,到现在还没把话回过去呢。”
一边说,一边抹泪,看得大太太一阵唏嘘,主动道:“要不让四娘子去劝劝?二郎与四娘子素来亲密,有四娘子开解,想必很快就能转过弯了。”
“可是——”
卫国公夫人面有难‘色’。
俪辞见她们这一唱一和,强行把自己推上台了,却还做出惺惺姿态,不由暗骂,当真是小人之心,柳二郎固然好,却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如此嘀咕骂过,心里顿时舒爽许多,再看大太太与卫国公夫人也不再碍眼。
心平气和地摆出解语‘花’模样,道:“能为舅母分忧,是俪辞的荣幸。只今日天‘色’已晚,劝诫表哥之事,还需来日再议。俪辞先行告退了。”
“有四娘子承诺,我便放心了。希望这孩子能早些转过弯。唉,当真是孽障啊!”
事情定下,卫国公夫人也不含糊,拉着俪辞的手说了许多的欢喜,连手上的昆仑籽‘玉’镯子也取下送给了俪辞。俪辞受了镯子装作眉开眼笑样,直到亥时才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离了富‘春’居。
……
……
四娘子方出了富‘春’居,卫国公夫人的脸‘色’便顿时沉了下了。
“淑娘可知我为何要四娘子去劝?”
她又气又恼地说着:“那孽障跟我说,除了傅家四娘子,谁家娘子都不要!当真是要气杀我了!”
“所以……你方才的话尽都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四娘子出面,二郎的心思才能转过来。”
她狡黠一笑,道,“好在四娘子对二郎没那个心,我也不必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孽。二郎到底年少,等日后卢家娘子嫁过来,日日对得习惯了,总会掰过来的。”
“但愿如此。”
大太太附和着,眼神却很难形容为明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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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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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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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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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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