础润直到回府都神思不宁,直到给卫鹤鸣送晚饭时,还耷拉着肩膀,讷讷道:“础润替少爷得罪人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呢。
卫鹤鸣眉眼弯弯,卷了书册去敲础润的头:“那兄弟两个本就和你家少爷有旧怨,与你一个小书童有什么相干?别没得往自己脸上贴金。”
础润本生了一张清秀的脸,细眉圆眼,比起旁人家的小丫头也不遑多让。如今他冷着一张脸,眼瞳却泛着粼粼水光,倒显得更好看了几分。
卫鹤鸣瞧得细了,倒让础润心底发慌,他被卫鹤鸣那眼神瞧得头皮发麻。心道自家少爷不知何时好了男风也就罢了,别是瞧上自己了。
小的虽然能为少爷赴汤蹈火不假,可上床床榻小的可不敢,再说您家还有位位高权重的河东狮您难不成给忘了?
卫鹤鸣问:“可上药了?要不要寻个大夫来瞧瞧?”
础润点了点头,头皮更麻了:“上过了,不碍事。”
卫鹤鸣瞧了瞧他那算不得结实的小身板:“这几日你在自己房里歇歇罢,随便换个谁来伺候都使得。”忽又想起一事来:“说起来,你年岁也到了娶妻的时候了,本来先前就该给你操持寻摸了,只是多事之秋,没顾上你,你自己可有瞧上的么?”
础润脸一僵,少爷你不是真瞄上小的了吧,这要是让王爷发现了,小的性命不保啊!
“没有,”础润冷着一张脸断然道。“小的什么都没瞧,谁也没瞧上。”
卫鹤鸣瞧着础润那样子,心道这小子说不准是另有心思不好开口,遂不再问。
础润大松口气,时下虽是有那些小厮伺候到床榻上的,可那前提是主子的伴侣不是个吃醋能吃到天上去的王爷。
就是有了当家主母也没有那位可怕。
础润瞧卫鹤鸣不再关注于他,竟是头也不回的溜了出去,那模样仿佛身后有虎豹追赶一般。
卫鹤鸣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应该没露出严厉的神色才是,怎么将础润吓成这般模样?
卫鹤鸣此番回京,时机实在算不得好,瞧卢氏兄弟俩都敢于上前挑衅,就该知道,卫家在朝中诸人眼中的地位和没落程度了。
皇帝心里倒还对卫家存着些情分,召他去宫中见了一面,只安抚他好生作学问,仍旧将他派遣到翰林院里去做修撰。
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中,令他暂且在翰林院安身,未必不是一种保护,不至于让他折损在了明枪暗箭中,待来日新君即位将他提拔起来,那便是另一番恩情了。
卫鹤鸣便随着在翰林院混了小半个月的日子,不少人都等着看他笑话,却不想他竟安之若素,连有些心气不平的上前冷嘲热讽也没见他回击一句。前些日子说是卢氏兄弟两个在城门口抽了那卫鹤鸣小厮一鞭子,也没见他追讨回来。众人便也都觉得这探花郎没了势,自然夹着尾巴做人,再也没有再日日盯着他、指望着他做谈资的了。
日子终究是各人过各人的,又有哪个有空天天盯着他瞧?
若说卫鹤鸣甘心就这样混日子,那倒也未必,只不过刚巧这些日子他要忙的太多,如今卫家的当家是他,卫府原本许多尚书府用得的东西,他一个小小修撰就未必用得了。当初是孝中不易大动土木,如今许多东西都要改,再加上刚回翰林,穆学士仍顾念着他当初情谊,还将新学诸事交由他手,倒也算得上是忙碌。
只不过家总是要整顿好,而新学事宜也早早运行上了轨道,卫鹤鸣稍作几日了解,便将事务上了手。
待忙过了这阵子,卫鹤鸣却不安于现状了。
他便早早的起草了一份请求外放的折子,又将自己想谋的缺托给了贺岚。
贺岚一瞧他选定的地方,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就是想离了京城这些风雨,也不必躲到这样的穷乡僻壤去,况且这地界离北胡也太近了些……”
卫鹤鸣选这地方,就在楚凤歌封地岭北的旁边,毗邻着北胡边境。这地方既非交通枢纽,土地也贫瘠,又时常因北胡而动荡不安,极难做出实绩来,常年都是将不受待见或是没什么关系的官员遣去折腾的。
卫鹤鸣只笑笑:“富庶的地界关系错杂,世家云集,我就是去了也跟在翰林院无甚区别,混日子罢了,还不如挑个边角些的地界,至少无人掣肘。”
贺岚那扇子开开合合,眯着眼道:“那你也不必跑到这样贫瘠混乱的地方去,难不成你那位殿下也放心么?”
卫鹤鸣瞧他提起楚凤歌神色时并无先时排斥,便了然道:“他果真来寻过你了?”
贺岚轻哼一声:“难怪你自小跟着那人跑,果真不是个吃素的,这次却是我瞧走了眼……”又忍不住疏懒了神色。“上次你张罗着要去治水,还不是让他给拦下了?我瞧着这次也未必能去的成,你还是先问过他再说,莫让我白白操心了。”
令贺岚承认自己走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知楚凤歌都对贺岚说了些什么。
卫鹤鸣只嬉笑道:“他那头我自有办法,你且应了我,待我递了折子,你便寻人将我撺掇到这地界去。”
贺岚无奈道:“你定了是这地方了?”
卫鹤鸣点了点头,神色倒多了几分认真:“我自认虽无谢安房相之能,却也算得上有几分才学。来时我曾瞧见那边的百姓大量迁徙,若不是日子难过,又何至于背井离乡?左右我如今搁在京城也不过是平白度日,蹉跎时光罢了。至少过去让他们好过几分,纵是山穷水恶,有个能让他们好过些的父母官也是好的。”
贺岚听他说这话,难得没了睡意,神色颇为认真:“你知道我为何愿意同结交?”
卫鹤鸣笑着道:“我只知道,听你这开场白定是想夸我了。”
贺岚揉了他头发一把,低声道:“这次你说对了,我等世家高居庙堂,个个说着些忧国忧民、花团锦簇的话,说好听了是高屋建瓴,不好听了却是不食人间烟火。寒门虽见识过,只是做了官后仍不被富贵迷眼的少,真能做事的更少。心系天下,在多少人口中不过是一句空话,是谋求富贵名声的途径罢了。”
若是没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那读再多的朱门酒肉臭,也想不到路有冻死骨。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你这样很好。”贺岚低声道。
卫鹤鸣连连摇头:“枉我听了你这许多牢骚,最终却只夸我一句很好。”
贺岚目光澄明:“这点我不如你。”
卫鹤鸣得意一笑:“这还差不多。”
贺岚笑着叹息。
他羡慕卫鹤鸣,却做不得卫鹤鸣。卫鹤鸣虽也是清流世家出身,可情况着实有些特殊。贺家偌大的牵连脉络,他这个继承人又哪里能抛去了这许多,去荒郊野岭去躬行实践?
他虽病弱,贺之一字却是融在了他的骨血里,世家是他的荣光,亦是他的桎梏。
是以他才将骄矜狂放统统藏起,收了那些嫉世愤俗的心思,藏了那些书画诗词,端端正正地捧着经史子集,学着权谋博弈,老老实实地做那个中正平和,品德高尚的贺家继承人。
他羡慕卫鹤鸣,钦佩卫鹤鸣,却无论如何都成不了卫鹤鸣。
因为他是贺岚。
贺岚笑过了,便轻声说:“你若想去,便去吧,只是这条路是你选的,终归要比旁人难些的。”
卫鹤鸣浅笑着应声,双眼却异常澄明。
这世上为官之道有千千万万,他想走的那条路子,或许要比别人难些、险些,却也不过如此,总有些东西,值得他在这条路上走到黑的。
无论是为了某个人,或是某些人,抑或是为了他自己的初心。
卫鹤鸣将外放地点选在岭北附近一则是因为毗邻北胡最为动荡,二确实因为离岭北距离不远。楚凤歌算算年纪,也该到了回自己封地的时候,他若外放,两人联系倒还方便许多,想来楚凤歌也不会因此不豫。
他是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当地风土人情都找人了解过了,甚至令础润去买了不少药材预备着,包裹都打的差不多了,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没想到这东风却来不得了。
世事总是难如人所愿,几日后传来的消息便打破了他的一切计划。
皇帝在围猎时遇了刺客,好在只受了些轻伤,只是伤最重的却是身为储君的楚鸿,至今卧榻昏迷不醒,太医轮着换了几拨,连宫外的郎中都去了好几个,仍没传出一星半点的好消息。
皇帝大为震怒,下令封锁京城,着刑部彻查,定要将这批刺客连根拔起。
此时再提此事显然不合时宜,卫鹤鸣只得将折子收在了家中,将打好的包裹又一一归位,整了整自己理应位列末席的官袍上朝去。
只是刺杀一事,卫鹤鸣直觉并没有那样简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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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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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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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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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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