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监生在叙州足足呆了两月有余,直到秋分时节,叙州疫病得到了有效的遏制,农耕也重新兴起,新叙州知府走马上任,他们才得到了回京的命令。
临行时叙州百姓竟自发给他们送上了土特产和自制的百民伞,又一再叩谢挽留,令这些年纪轻轻的监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群监生将身上的散碎银两都给了那些灾后无以为继的百姓,却还是觉得不够,卫鹤鸣听到有人低声说来日若是为官,便求个地方的缺,愿做一州一县的父母官,也好护一方百姓安宁。
卫鹤鸣心里竟有些暖意。
一众监生来时匆匆,去时也是匆匆,因为临近中秋,都想着要早些回去同家人团圆,所以一路车马也快了不少。
这一快,便出了岔子。
贺岚看着日头掐指一算,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故作老态道:“卫大人,老夫掐指一算,只怕今夜是咱们是到不了官驿了。”
卫鹤鸣一算路程,还真是如此,只得苦笑:“这是哪个糊涂蛋算的日程,怎么出了这样的纰漏?”
卫鹤鸣一查,这算错了时辰的糊涂蛋竟是宋漪。
宋漪只摸着头笑:“在下不甚精于书数……”
后面便有人拆他的台:“他哪里是不精,他是一窍不通!”
宋漪的娃娃脸便浮了一点红色。
卫鹤鸣也无意责怪他,只笑道:“如此一来,我们怕只能在外头将就一宿了,只是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借宿的人家?”
宋漪说:“我听闻这附近有一余山寺,想来去借宿一宿也不是不可。”
众监生都不介意,索性这余山寺也在他们回京的路上,一路风光又好得很,去了寺里倒正好再让他们诗兴大发留下些诗作来。
只有卫鹤鸣神色一愣,才笑着点头应了。
楚凤歌注意到了,便私下问他:“你不想去?”
卫鹤鸣摇了摇头,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并非如此,只是……想到了些事。”
前世他是来过这件余山寺的,这寺庙在京师鲜有听闻,在当地却是以求签灵验著称的。
卫鹤鸣身为鹤相时曾在这里解过一签,那方丈看了他许久,却只说了一句话。
“慧极必伤,施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当时只一笑了之,并没有相信这方丈的言语,直到后来他当真得了恶果,才会隐隐约约想起这件事。
是那方丈随口的巧合也好,或是他当真有大智慧也好,卫鹤鸣还是想再见那方丈一面的。
他不怕那方丈能勘破他重生的秘密,反而他背负着前一世的太久,无人分享,实在有些倦了。
他早已改写了今生的轨迹,有了太多前世没有的经历。可他也一直难以摆脱前世的阴翳,没人知道他前世心如死灰的绝望,没人见过他刻骨铭心的痛恨,也就没人能抚平前世为他带来的伤痕。
他是卫鹤鸣,可他也是鹤相,也是当年瑞文王府的先生,每一个都是他无法抛弃的自己。
可他却只能将自己的一半藏起来,小心翼翼地露出理应属于卫鹤鸣的那一面。
当众监生都往寺中去求签问卦的时候,卫鹤鸣问了小沙弥,带着楚凤歌一路直奔那寺庙主持的禅房。
方丈发须灰白,僧衣整洁,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仙风道骨的大师,却像是邻家的老人。
卫鹤鸣端坐在他的对面,犹豫了好久才问出口:“方丈……可知晓我从何而来?”
那方丈只摇了摇头:“施主从何而来,老衲如何知晓?”
卫鹤鸣一瞬间不知是释然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楚凤歌的目光却凝固在他的脸上。
“那方丈可否为我解一卦?”卫鹤鸣将前世的签文默在了纸上,递给方丈。
方丈看了一眼那签文,又端详着卫鹤鸣的脸,又摇了摇头:“这不是施主的签,老衲解不出。”
卫鹤鸣一愣:“那在下去殿外求上一签?”
方丈蓦然微笑:“施主无卦可算,又何必求签?”
“但凡求签之人,心中必有疑惑,施主心中无惑,又何必来求?”方丈的双眼澄澈而平静,并不像一双老人的眼。
卫鹤鸣怔住了。
是了,他其实并没有死心,他依旧惦记着前世未完成的变法,他本是想来询问凶吉的――可即使这次方丈依然阻止他变法,恐怕他还是会再做一次的。
卫鹤鸣忍不住轻笑一声,果真自己还是红尘中的痴人。
“多谢方丈,在下明白了。”
卫鹤鸣起身欲走,却被方丈悠悠一声留住了。
“施主请留步,”方丈的目光却留在了楚凤歌身上:“不知施主,可愿让老衲为你解上一卦?”
楚凤歌扬了扬眉:“我从不信奉鬼神之事。”
方丈面色沉了沉:“还请二位恕老衲犯戒妄语,这位公子身带凶煞,是不祥之兆,若有意破解,可入寺静修……”
“我不愿入寺,你无须多言。”楚凤歌不留一丝情面,牵起卫鹤鸣的手转身就走,卫鹤鸣年纪小个子小,两人离去的背影倒有些像是兄弟俩。
那方丈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坐回了蒲团上,清脆的木鱼声又在禅房中响起。
门外偷听了半天的小沙弥摇头晃脑地走进来:“师父不是说那人身带凶煞么?怎么就这样放他走了?”
方丈轻叹:“留不住,何必强留?”
小沙弥皱着包子脸:“佛说普度众生,师父怎么能这样偷懒?”
方丈的木鱼停了停:“能渡他的人,本就在他的身边。”
“弟子听不懂。”
方丈摇了摇头。
那人身带凶煞不假,可却又有着人皇之兆,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竟连他也辨不出来,又如何敢妄言度化呢。
禅房里的木鱼声又重新响起:“因果难破,因果难破啊……”
卫鹤鸣一路被楚凤歌带去了寺庙后身,才笑着打趣他:“怎么,你不肯剃光头?”
卫鹤鸣乍一听方丈的话有些惊讶,可一想却又明白过来,前世楚凤歌骁勇善战,却被北胡成为“杀神”而非“战神”,手段又颇为狠戾,可不是身带凶煞么?
他前世临死前的一段时间,一直心心念念着的就是楚凤歌的戾气太重,性情又冷厉,自己在世还能劝着一些,待到楚凤歌登了帝位,又有哪个劝得了?
只是不知道前世楚凤歌究竟成了一代明君,还是暴虐之君了。
“你想我去做和尚?”楚凤歌说话间还轻哼了一声,仿佛是小孩子闹了脾气,浑然不似方才的冷漠傲气。
“哪敢让堂堂文瑞王出家,只是多吃斋念佛,对你或许也有些好处。”卫鹤鸣道。
“大可不必,”楚凤歌勾起唇角,一双幽沉的眼直直地注视着他:“这天下能渡我成佛的,只有一人罢了。”
卫鹤鸣仿佛要被那双眼给吸进去了,忙将视线移开:“这个……不知是位贤能如此……”这话说一半,卫鹤鸣就想给自己一嘴巴,这简直是挖坑给自己跳。
果然,楚凤歌低声轻笑:“鹤鸣,你可愿渡我?”
卫鹤鸣欲哭无泪,脸红了一半:“殿下,你……”
“你又肯叫我殿下了?”楚凤歌那张极精致的脸在他的眼前放大,一只手已经揽上了他的腰身“多唤两声,我喜欢的很。”
卫鹤鸣的另一半脸也红了个透彻,左右看看,却一片空旷,连个逃的地方都没有。
楚凤歌自从跟他将这事挑明了,便越发的腻人起来。
如果说此前的楚凤歌只是待他格外温和亲厚,那如今的楚凤歌简直是百般撩拨,向他示好**到让他面红耳赤的地步――这让卫鹤鸣几乎有些怀疑,眼前的是不是前世那个冷漠傲气,对他也仅仅是礼遇有加的楚凤歌本人了。
“殿下从前不是如此……”卫鹤鸣强板着一张脸。
“你不喜欢?”楚凤歌挑了挑眉。
卫鹤鸣觉得自己说“不喜欢”不对,说“喜欢”就更不对了。
他这细数两辈子就没遇上过这样难的问题,先前那方丈还说他心中无惑,哪里无惑,他疑惑的很。
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自己前世的至交好友把自己当做了媳妇看待?
“卫小公子――”
宋漪刚一过来就见二人姿态暧昧的贴在一起,卫鹤鸣如蒙大赦,楚凤歌却面色不愉,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卫鹤鸣忙从楚凤歌的身边避开,理了理衣袍:“何事?”
宋漪这才想起自己此番的目的,忙道:“五皇子殿下他方才落水了,如今正在厢房里昏迷不醒。”
卫鹤鸣和楚凤歌俱是一愣。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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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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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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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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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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