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言语中的恨意钻入顾里耳中,他连忙又大声喊道:“外祖母您不要这样说她!这些日子她对母亲的照料分外用心,长乐宫上上下下全都看在眼里。现在母亲二次中风,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是,当时母亲病发,床前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但这也不能证明就是她干的啊!这样做对她有没有好处!再说了,洛阳城里,一年到头多少人突然发病的,要是全怪在身边人身上,那也太过草率了!外祖母您心里最明白的不是吗?”
是啊,她最明白的,她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太后闭上眼深吸口气。
饶是如她,都差点被这个丫头的所作所为气得厥过去,更何况她的顺和?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会那样冲自己大喊大叫。她是在提醒自己啊!
而自己却被这个丫头眼中的纯真糊住了双眼,竟然选择了相信她一个外人却薄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太后悔不当初。
更令她悔恨的,便是这个外孙子!
她一直觉得女儿嫁人了,外孙便是顾家的人,自己不好插手管太多。结果现在,好好的孙子被惯成这样,性子比她娘更加冲动!而顺和长公主的性子,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改良加强版呢?
现在他护着张莹,就如当初自己时时刻刻相信着她、保护着她一般。而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对他说这个女人长着一副蛇蝎心肠,让他离她远点,他肯定不会信吧?他还会觉得自己是把顺和病重的原因怪罪在了她头上,反而更加怜惜她……
这个女人现在仗着的不就是这一点吗?
年少轻狂,自以为可以为了美人不爱江山。多少人都有过这样的冲动,但大都被庞大的家族规矩压制了。但是顾里却因为顺和长公主的宠爱骄纵而跳脱了这个规矩的束缚,现在却是给了他们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和悔恨!
要让他认清张莹的真面目,必定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
太后心里苦涩得不行。如果不是这个丫头主动坦白,她至今都不能认清她清纯面孔下的那副恶毒的心肠,又更何况现在涉世未深的顾里?
果真是自己上半辈子做多了坏事,所以下半辈子便要被这个煞星来磨么?
太后痛苦的想着,真的把张莹给活撕了的心都有了!
但是想想她的和顺,想想顾里,老人家还是将这样的冲动忍下了。
“外祖母,我不许你动她!张莹她是个好姑娘,您要是动了她,这长乐宫上下可都是要寒心的!”顾里还在梗着脖子为张莹据理力争。
太后听了,心中又一阵苦笑。
是啊!这丫头才回宫多久,就已经将长乐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尤其今天这件事,自己才刚发怒,她便一力将所有罪责都承担了下来。在那些人看来,她便是在代他们受过吧?张莹越是受到的责罚重,他们对她的愧疚就越深,以后她使唤起他们来就越顺手,这些人对她也越卖力!
这丫头好灵巧的心思,算计得好深的计谋!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时候,她总能给自己捞到最大的好处。就算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也远不及她!
心里迅速将敌我双方的情势估量了一遍,太后便收起了脸上的冷意。“难道在阿里你的眼里,哀家就是这样动辄喊打喊杀的人吗?哀家不过叫她来问问当时的具体情况难道也不行吗?”
顾里面上的不忿一僵。
“只是这样吗?”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哀家会打她?还是杀了她?她是你的小姨,更是哀家的义女,哀家疼她都来不及了,你何曾见过哀家因为些许小事就对她动辄得咎的?”
顾里立马收起满心的不悦,乖乖低下头。“外祖母,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太后低喝,“你身为外男,虽然现在住在长乐宫为母侍疾,但对后宫里所有人来说都是外人。所有来见哀家,你居然不经人禀报便擅闯,这是其一。其二,哀家在和莹丫头说话,你不管不顾的便往里头闯,这便是你世家公子能做的事么?这事传了出去,外人少不得要送你一个登徒子的名号。其三,你见了哀家,居然不是先给哀家请安,而是想也不想就对哀家怒目相对,这便是你的孝道?哀家就算有错,那也是你的长辈!你敢对长辈不敬,罪当如何,你自己说!”
顾里立马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他赶紧跪下。“外祖母,我知错了。刚才我只是太着急了……”
“再着急,也礼不可废!”太后喝道。
顾里赶紧低头。“是,我错了!请外祖母责罚!”
“你一连做错了三件事,的确该罚。不过鉴于你还要给你母亲侍疾,哀家也不多勉强你,你接下来半个月便和你母亲同居一室,贴身伺候她的一切饮食吧!等你母亲睡着了,你就在一旁抄写佛经为她祈福。你做这些务必要诚心,一旦让哀家知道你敷衍了事,哀家便将时间翻倍!一次翻一倍,下一次再翻一倍,直到你日日都诚心诚意为止!”太后冷声道。
“啊?”顾里被太后这样的说辞吓到了。
太后冷眼相对:“怎么,对生养你的母亲,你就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吗?”
“不,孙儿做得到。”顾里连忙点头。他绝对相信,只要他敢摇头,太后就能给他安排下更多更累人的活计!
太后这才冷哼一声。“好了,你出去吧!念在你是初犯,哀家今天就饶了你。但如果还有下次,哀家决不轻饶!”
“是,孙儿记住了,孙儿以后再也不敢了!”顾里连连点头,赶紧起身往外小跑出去。
“太后娘娘果然聪慧。三言两语的就化解了劣势,张莹实在是佩服。”张莹见状,又浅浅笑道。
以前每次听到她的声音,太后都觉得心里平静舒爽无比。可是现在,再听到同样的声音,她便忍不住心绪剧烈起伏,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的提议,哀家考虑考虑,现在你可以下去了!”她不想再看到这个丫头!现在只要一看到她,就想到她干的那些事,她就像将她碎尸万段!
然而张莹又岂是这么好糊弄的?她笑吟吟的看着太后:“太后娘娘,我都已经将利弊权衡都和您说过了,您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需要考虑吗?您就直接给我一个答案吧,这样我也好安心不是?”
太后冷冷回头。“张莹,你别欺人太甚!”
“不,我是为了太后您好。这么一件小事,也就点头和摇头的区别,您又何必如此纠结?现在不做决断,回头您还要为此烦扰,要是熬出病来怎么办?我可还打算靠着您一步登天的呢!”
太后咬得牙床都发酸了,却也对这个丫头无可奈何。
张莹依然笑嘻嘻的。“怎么样?太后娘娘您就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吧!我马上还要去顺和长公主那边给她用花露呢!”
她在威胁她!用顺和的命威胁!
太后霎时一脸灰白。
偏偏这个时候,又一个小宫女悄悄走了进来。“太后,皇后娘娘又来了。”
“让她等着!”太后大吼,“你也滚!”
小宫女一个哆嗦,连忙转身就要走。但旋即太后又叫:“慢着!你还是叫皇后进来吧!哀家有事要和她说!”
“是。”小宫女又哆嗦了一下,连忙转身出去了。
张莹闻言又浅浅笑了起来。“皇后娘娘马上就要来了呢!太后您已经这么讨厌我了,要是再面对一个厌恶的她,两张不讨人喜欢的面孔一起摆在您跟前,对您来说可不是件好事,您觉得呢?”
“你的要求,哀家允了!”太后咬牙切齿的道,“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多谢太后娘娘!”张莹闻言,连忙又跪地行了个优美无比的礼。
“既然如此,那小女就不打搅您和皇后娘娘对话了,小女这就告辞。”
施施然朝外走去,正好遇到走进来的裴映雪。
两个人擦肩而过,张莹心情极好的冲她绽放一抹笑靥。
裴映雪一见,心便又悬到了嗓子眼——不好!这个女人肯定又干坏事了!瞧她这得意的样!
她立马冲着张莹撇撇唇,便扭开头,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去。
张莹见状也没有生气,而是迅速收起脸上的笑,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忧色在外面众人的注目中匆匆走过。
裴映雪走上前,正要行礼,太后便摆手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吧!皇后这个时候来见哀家所为何事?”
“儿臣听说和顺皇姐的病又加重了,所以特地过来探望一番。”裴映雪小声道。
“这个就不用你关心了!你又不会看病,也请不来神医,光是看看有什么用?顺和现在需要静养,从今往后,任何无关之人不得打搅!”太后冷冰冰的道。
火气这么大,啧啧,可见方才被张莹气得不轻啊!不知道那个丫头都和太后说了些什么?
不过对于太后的冷淡她早有准备,所以裴映雪只是笑了笑:“既然母后这么说了,那儿臣就不去打搅和顺皇姐了。方才儿臣已经又给张神医修书一封,命他在半个月内赶回。如果半个月内他还回不来的话,儿臣就是叫侍卫去将他绑也要绑回来!”
太后闻言,心里对她的不喜也不禁稍稍淡了些。不过老人家心里还是不大高兴:“你半个月前就该这么做才对!”
“是,儿臣知错了。”裴映雪连忙道,“不过就在昨天,儿臣收到了张神医命人送来的一封信,上头说他祖上有几个治中风的好法子。他当初游历各处,也曾用这些法子治好了不少人,其中也有和和顺皇姐一样严重的。”
太后顿时眼前一亮。
“信呢?快给哀家看看!”
裴映雪连忙送上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太后连忙将里头的信纸取出来,细细看过,面上终于露出一抹喜色:“太好了!这么说来,哀家的顺和有救了!”
“是啊!儿臣也是知道这个,昨晚上也高兴得不得了。本来当时就想让人把信给您看的,但是想想当时天黑了,唯恐打搅您休息,便想着今天和皇上一起给您送来便是。却没想到……”
“哎,是哀家的错,哀家对不起顺和。”想到顺和长公主会得这个病的原因,太后悔恨不迭。
不过再想想女儿的病有希望了,她对裴映雪的态度也好了不少。“既然如此,那你这次再多派几个人去请神医吧!顺和已经这样了,太医还能勉强将她的状况维持在现在的水平上。他要在路上多耽搁一点就多耽搁一点吧,只要他心气顺了,到时候肯好生为顺和看病,哀家就知足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听到这样小心翼翼的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裴映雪心里都不禁有些动容。
今天这件事对她的打击真不小。以往多么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现在就跟个普通的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太太一样,就连对她这个仇敌都开始讨好了……
裴映雪连忙上前扶住太后。“母后您累了,赶紧坐下歇歇吧!您放心,顺和皇姐的事情,有儿臣和皇上呢,我们一定会找来天下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给她诊治。顺和皇姐从小到大没病没灾,身子骨硬实得很。现在这一场病肯定打不倒她的!”
“但愿一切如你所说吧!”太后低叹口气。虽然明知道裴映雪这话里头安慰的成分居多,但她现在实在太需要听到这样的安慰了!以前都是张莹在身边轻声细语的安抚她,可是现在,居然换成了皇后。
哎,或许这就是命吧!
这两个自己曾经都喜欢的小姑娘,一个接着一个的做出了背叛自己的事情。而现在细论起来,裴映雪做过的那些比起张莹的根本不值一提!
或许根本原因在于裴映雪下手的对象只是她的养子,而现在受伤害最深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吧!
而且想想自己马上就要和张莹联手对付裴映雪,将她拉下皇后的位置……太后心里又有些愧疚。
其实自从自己回宫后,裴映雪对她也还算恭敬。每次长乐宫有事她都来安慰,这次更是好声好气的安抚了自己这许久。原本皇帝就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一个儿媳妇能做到这个地步就已经不错了。就算当初是废献王做了皇帝,他的媳妇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外乎如此了吧?
以前太后是恨裴映雪恨得咬牙切齿的。可是今天经过了张莹的刺激,她居然发现裴映雪身上还有不少可取之处!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现在这个裴映雪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法无天的裴映雪了!
这样想着,太后心里就越发的愧疚,连带对裴映雪的态度越发的柔和,甚至还留她坐了坐。
裴映雪已经被太后的转变给惊得坐立难安。
这位老太太是被今天的变故吓坏了吗?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以前她不是根本看都懒得多看自己两眼的吗?
只是太后对她这么温柔了,而且她观察来观察去,确定老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她虽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也只好继续轻声细语的安危老人家。
婆媳俩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相处得这么融洽。
正当两个人还算说得投入的时候,外头又一声大叫——
“皇上驾到!”
那家伙怎么又杀到这里来了?他不是在陪着他的丽妃的吗?那就接着陪啊!等她走了再来不行吗?
裴映雪心里很不爽,立马就沉下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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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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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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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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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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