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雨的葬礼是在三天以后。
周灿打电话约了周成山回来一趟。
事情过去这一阵子,周成山并不好过,他始终不敢回来。
他怕面对这个地方。
这是陈春雨呆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一个人从天黑到天明。
现在她走了,也不用再等了。
他原本就欠了她太多太多,为什么最后一次,还是要让他欠的更多呢?
陈春雨为他而死,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从今以后,你想跟谁,回家或者不回,都没有人再过问。”
她当时这句话,现在成真了……
周灿坐在沙发上,倒了杯茶推过去。
“喝茶。”
周成山愣了一下端起来。
“我想把我妈的骨灰送回老家。”
周灿的语气平缓,周成山愣住,然后果断拒绝。
“我不许,她要入周家的祠堂。”
周灿鼻子一酸。
“你们已经离婚了。”
周成山的脸渐渐垮下去。
“不算数的……”
“爸爸,我想她更愿意回家,就别留在这里更她糟心了。”
周成山无力反驳,那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像忽然老了几十岁,他无生的哭泣像极了那个词,老泪纵横。
周灿心里冷笑。
他又不爱她,做什么情深意重的样子呢?
“灿灿,我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
周灿神色冷静。
“爸,都过去了。”
“以后你也好好过日子,你的生活里本来也没有她。”
“这算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也不想再看到你。”
周成山抬起头来,泪痕交错。
“灿灿……”
忽略他脸上的惊讶和愕然,周灿起身去开了大门。
“请吧,周先生。”
周成山缓缓起身,周灿刚走出来一点,现在绝不是刺激她的时候。
关门的一瞬间,周成山苍老的哽咽。
“灿灿,你要保重。”
“你也是。”然后她重重的的关上了门。
陈春雨的老家在北方,位置偏僻。
她父母没得早,所以跟周成山结婚后也没怎么回去过。
她跟周灿形容过多次家乡的景色,说是那里四季分明,冬天冷的刺骨,夏天骄阳似火。
一如她的个性,爱憎分明。
周灿辗转来到这里,一路打听她家的旧址,时间太久,所以找起来并不容易。
直到走到村头儿遇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向他打听是否记得有个叫陈春雨的。
老人开始懵了一下,后来恍然。
“春雨丫头啊……”
他似乎回忆起了旧事,然后紧接着给她指路。
弯弯绕绕,十几分钟后周灿就到了陈春雨原来的家。
大门没有锁,她推门而入,迎面就是一个院子。
可并不是她想的那样一片荒凉。
而是收拾的很妥帖,房子已经很旧了,但是看得出经过了多次修缮。
到处打扫的也很干净,周灿一脸茫然。
难不成还有人定期过来收拾?
她进了门口,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有人吗?”
过了许久一个拄着双拐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说是中年也不对,他头发花白了多半。
皮肤黝黑,脸上的沟壑很深,虽然只有一条腿,但是很灵活。
他站在堂屋的前面,远远看见周灿,眼睛有点浑浊。
“谁啊?”
周灿一步步走过去,站到他的的面前。
他比离远了看的时候更沧桑。
“你好,请问这是陈春雨的家吗?”
那人盯着周灿看了很久,瑟缩道。
“你是她的……”
“我是她女儿,我叫周灿。”
那人呆愣在原地,大概有半分钟才回神。
“你,你好……”
寒暄过后,他引着周灿到屋里坐下,然后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拿出来一些糕点和糖块儿。
周灿看了一眼,那糕点上面有零星可见的绿色霉点。
“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哦,哦……你叫我白叔吧。”
“白叔,您是一直住这里吗?”从来没听陈春雨提过还有这样一个朋友。
白叔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屋里,从兜里摸出一根手工卷烟。
“有三十年了吧,你妈妈她走后不久,我就住在这里。”
“您一个人吗?”周灿试探问道。
“嗯。”
周灿打量着白叔,他眉宇之间还有些的气质并不太像一个纯粹的农民,倒有点像落魄文人。
“白叔,我没怎么听我妈提起过家里的事情,不知道您跟她是……”
她搜索大脑,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
“她又怎么会提起一个旧人呢,哦对了……她还好吗?”
周灿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里的沉重。
“她去世了。”
白叔的眼睛陡然瞪大,显然是不敢相信的。
“没,没了?她才五十五岁……是身体不好?”
周灿顿了两秒,点点头。
不必要拉一个别人再难过了,对比起来生病去世这个说法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白叔原本浑浊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走在了他前面。
“怎么会呢……周成山他很有钱,没治好吗?”
周灿抹了把鼻子。
“白叔,好些病有钱也治不了的。”
白叔垂了垂脑袋。
“不应该啊……”
他缓缓起身,架上那双拐,像是忘记了周灿的存在,然后一步步挪走。
口中一直念叨着,不应该啊,不可能……
周灿坐在那里看着他渐渐消失。
看上去,他也很难接受。
周灿走出屋子,站在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这个季节槐花都已经落没了。
光秃秃的一棵树立在屋子的一旁。
她想象着陈春雨在这个院子里度过青春年少,度过了少女怀春。
最后跟着周成山离开这里,去了那么远,那么让人绝望的一个地方。
周灿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仰头去看看天上飘荡的那朵云彩,安静祥和。
偌大的天空里,就那么一朵,好像此时此刻的她一样,孤单的可怜。
她回神刚要转身,却见秦烈一身风尘仆仆的站在大门外。
她在看天,而他在看她。
“你怎么来了?”周灿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确实没有想到秦烈怎么会跟来?
“想你。”
“……”
秦烈就这样留了下来,直到天黑了,白叔才从另一间房子出来。
厨房里有菜,虽然不多,但是三个人吃也够了。
秦烈简单的炒了炒,然后三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准备开饭。
白叔和周灿面对面坐着,他盯着周灿的脸,还是没忍住眼睛红了。
“白叔……”
白叔抬手。
“没事,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
周灿低头闷声道。
“那您要是想我妈,就多看我两眼。”
说完她赶紧端起面前的饭碗,拼命往里塞,试图阻挡快要流下来的眼泪。
秦烈顺顺她的后背。
“慢点。”
周灿别扭的往一旁坐了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白叔调整了一下情绪,看向秦烈。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白叔,您叫我秦烈就行。”
白叔点点头,看着两人的样子若有所思。
吃饭间,周灿跟白叔讨论着陈春雨的坟墓按到哪里去。
白叔说她父母旁边有个空地,不如旧安放到那里,至于人手明天他来找就好。
再请个风水先生帮忙看下方位。
周灿一再感谢,饭后时间不算晚,白叔带她到了堂屋的里间,说这是陈春雨以前睡的地方,让她将就一下。
安置好他,又把秦烈安排再来了对面的偏房里。
奔波两天,周灿却毫无睡意,穿好了外套走了院子里,开了大门。
村子里睡的早,一眼望去,已经一片漆黑。
她干脆坐到门口的台阶上,天空如墨,繁星点点。
从小到大第一次见这样的夜空。
背后忽然多了件衣服,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头,秦烈坐到了她的旁边。
两人之间隔出了一点距离。
秦烈顺着她的目光仰望。
不自觉的就想起那几个字,你是星辰,繁华似锦。
他在唇边默念,周灿被他引得也想起这茬儿。
“你的网名……”
秦烈转头看她。
“取自你的那封信。”他这话说的光明正大。
周灿静默了片刻。
“你还真是,早有预谋,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秦烈舒了口气。
“就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周灿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不是想的,是他原本如此。
本来不不应该再这么牵扯不清,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划清界限。
“秦烈,你明天就离开吧。”陈春雨死了,她不必再小心翼翼的瞒着谁。
分手了就分手了。
他该怎么订婚就订婚,总是要过各自的日子。
“以后别再找我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说的真情实意。
经历过这样的一番生死,老实说没有什么看不开的。
“就算你原来欺骗了我,算计了我,不可否认的是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乐。”
“所以,就算是扯平了吧。”
秦烈盯着她闪亮的眸子。
“扯平?周灿,我大老远来不是为了跟你扯平。”
“怎么?”
“我是为了再也不跟你分开。”
“……”
“之前伯母跟我说过,我走后那个暑假,你一直都……”他顿了顿,抑郁两个字始终没有提起,“都不太开心。”
“她告诉我,是我们联手把你推入了深渊。”
周灿愣在那里,这件事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再那个暑假里,爸妈天翻地覆的争吵,秦烈悄无声息的离开,桩桩件件加起来才导致了那个样子。
陈春雨居然知道……
她鼻子还是没忍住一酸。
“她,她没必要跟你说这些的。”
“不,有必要。她说要我来保护你。”
周灿扶着门框起身,摇晃了两下,摇头道。
“我不需要谁的保护。”
她把身上的衣服取下来还给秦烈,然后一步步走回屋里去。
忽然想起,那天秦烈还说过,要一辈子缠着她。
没想到一辈子那么短。
转眼间两人已经形同陌路。
“周灿,我不会再离开你。”他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划开了一道闪亮的光芒。
这一次,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再也不会放开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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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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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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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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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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