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侑打开头顶的灯。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张言临和他的房间，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几乎可以用一片空白来形容：柔软的、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双人床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进门靠左侧的墙边是一架内嵌式大衣柜，床对面摆着一张小书桌，桌上除了电脑以外，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半新不旧的书。除了游戏制作方面的专业书籍外，就是《小学数学一点通》了。
这家伙平时的生活还真是严谨又乏味。舒侑看着看着笑出了声，转眼又觉得，这房间里的一切和眼下的张言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因为眼下的张言临既不严谨也不乏味了。他生动得像一副泼墨画作，往常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被他自己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发红的锁骨。布料上染了一点深红，大约是酒渍。
舒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看，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他可不想给醉鬼换衣服，要是脏得不厉害，就让这家伙凑活睡一晚。
一股清淡的香气钻进鼻腔，像是严冬里的雪松融合了酒气，在灯光下，从未有过的近距离，让舒侑清楚地看到张言临颈间极为细腻的肌肤，细细的汗珠沾在上面，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打滑滚下来。
偷偷戳一下应该不过分吧？他这是在帮醉鬼擦汗。
舒侑心里想着，喉结滚了滚，手指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
灯光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耀眼，眼看着指尖离那片发红的皮肤越来越近，舒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剧烈起来。
“你在干嘛？”
“哎哟卧槽！”
猝不及防地，张言临含糊不清地开口了。
舒侑做贼心虚地跳起来，收起那根差点作案成功的手指，看向张言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的眼睛，罕见的有些心虚。
张言临却睁大双眼看着舒侑，好像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慌张。
“你什么时候醒的？”舒侑问，潜台词是我刚才做的那些奇怪的事情，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我一直……醒着。”张言临很慢地说，勉强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中有着平时不常出现的迷迷瞪瞪的倔强。
好了，会这么说八成是醉得够呛。
舒侑在张言临身边坐下，开始放心大胆地逗他：“哎，这两天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张言临没回答，专注地抽着床单上一截不听话的线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白皙细腻的脖颈弯出优雅的弧度。
舒侑受挫，于是换了个问题：“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聚会吗？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怕回到家我又提起假唧唧的事，故意躲着我？”
张言临停止了抽线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歪着头努力理解了一下舒侑的话，然后问：“什么假唧唧？”
“连这都不记得了？你上午的时候才把我买的新款18cm假唧唧喂狗啊。”
“为什么要买假唧唧，你自己没有吗？”
舒侑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过去就知道张言临这家伙一喝醉就开始口不择言，没想到十年过去这项功力竟然见涨了。
舒侑低头看看自己，心说很有必要让张言临知道一下什么叫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于是惩罚性地呼噜了几下他的头发，把额前那缕发丝扯了两下立起来，看上去活像人形天线宝宝。
张言临不满地抬手把自己的头发薅下来：“不要。”
“就要，我高中的时候就说了，刘海这么长，看着怪阴郁的，竖起来精神点。”舒侑执着地把那撮毛弄上去。
张言临这下倒没去管头发了，他开始纠结起另一个问题：“你没说过。”
“可能是心里说的吧，无所谓了，反正说了你肯定也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啊？”
酒精让张言临的语言能力时断时续，声音软软的，话说一半还变成了含糊的语气词。
但很奇怪，舒侑理解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
“怎么知道你不会听？废话，你不是讨厌我吗？”
舒侑话音未落，张言临就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掌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这让舒侑产生了一种感觉，好像张言临下一秒就要反驳自己，说我没有讨厌你都是误会。
这么想着，心下一阵窃喜，舒侑的手终于放开张言临那撮可怜的头发，发丝落在他额前，看起来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摸。
“是啊。”张言临说，垂着眸，给人一种他在沉思的错觉。
舒侑脸上缓缓打出几个问号。
他不开心了，伸手一点张言临的额头：“有没有良心啊？我哪里讨厌了。”
“高中的时候就很讨厌，你是个坏蛋。”张言临摸着被戳痛了的额头，带着些微怨气控诉。
“还坏蛋，你是小学生啊？”舒侑嘁了声。
“你才小学生，故意弄丢我的物理作业，害我补了好久……你站在教学楼上往我书包里丢纸飞机，我写作业时你故意在旁边哼双节棍，你还……”张言临把心里的小本本一股脑翻到底。
“你还用篮球砸我，叫我木头。”
舒侑听着，不由失笑。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事。舒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张言临当时被气到的表情，他甚至还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幅小漫画：一截瘦瘦的木头桩子，头顶上长着一朵小花，周身滋滋冒火，花都气成了红色。
他原本想把这幅作品送给张言临的，但想想画得实在太丑，就没送。
“等等，不对。前面这些事儿我都认了，篮球那个是怎么回事？”舒侑心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自己当年对张小学霸简直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还敢做用篮球砸人这么出格的事？
“哎，实话实说可一向是你的优良品质。喝醉了也要保持下去听见没有？”
张言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显得有点委屈：“就是你。你……晚自习以后跟着我，不想跟我说话，就用篮球砸我。”
舒侑这下想起来了。
高中有段时间他刚明确了自己的性向，就进入了狗都嫌的中二期，甭管遇到谁都要和人家掰扯一下对LGBT群体的看法，要是歧视就打到对方不歧视为止。
对张言临就更是严格要求，没想到理论不成，反而被塞了一脑袋万有引力和社会规则。
舒侑气得够呛，可除了站在教室门口放一通“你结婚了别邀请我”之类的智障狠话外，又不敢真对张言临做些什么，只好在自习结束后跟在那家伙身后，对准他的影子抛球，企图隔山打牛，把他的榆木脑袋给砸开窍，可惜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舒侑才不到十八岁，觉得来日方长，木头可以慢慢改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舒侑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行为可能不是出于中二，但具体是为了什么，二十八岁的他目前依然参不透。
“我砸的只是你的影子而已，记仇怪。”
“你还叫我木头。”
“我也叫过你小言言和言哥啊，还有学霸、张老师，你都不喜欢。真难伺候。”舒侑觉得自己太奇怪了，他在和醉鬼较劲，而且非常认真。
真是，这家伙连自己的半点好都不记得吗？
舒侑越想越不得劲儿，打定主意要报复张言临，一会儿摆弄下他的手指，一会儿又点点他发红的鼻尖，最后干脆把他脸上那副碍事的眼镜摘了下来。
张言临竟然没有反抗，就这么被舒侑轻轻松松卸除了伪装。那双眼睛没了镜片的阻挡，水光和眼角的酡红都变得更加真实，舒侑甚至能看见他轻颤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明明只是摘了眼镜，张言临却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更柔软了。
五官，包括他的神态。
舒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不设防的张言临。于是他问：“你就因为这些小事讨厌我？”
舒侑自己都没发觉，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微微发烫的，烫得没了盾牌的张言临瑟缩了一下，别过头去小声说。
“其实也没有……很讨厌。”
“没有很讨厌是多讨厌？张言临你可别忘了，我现在变成这样和你脱不了干系，所以你不准讨厌我，有也憋着，他听见没？”
舒侑恨他的不干脆，盯着张言临单薄的肩头，和他因为转头，修长脖颈上凸起的美人筋，心里头又气又痒。
“对不起。”张言临老老实实地道歉。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他的神智又开始模糊。
身子顺着床头靠垫往下出溜。
舒侑看他这样子，心里的气瞬间又消了，伸手想把人摆弄成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却听见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叹息。
“受伤的又不是只有你……”
这是什么意思？
舒侑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张言临被冷色灯光照得无比分明的醉颜，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考结束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张言临的胳膊和锁骨上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那时候他以为木头是被家长打了，还有点幸灾乐祸。
“哎你……”
尘封十年的回忆突然破了个洞，舒侑急忙追问，回应他的却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舒侑低头，发现张言临已经合上了眼皮，看样子是睡着了。他的睫毛轻颤，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原本总是紧抿的薄唇这会儿微微张着，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天真，舒侑却偏偏觉得自己被勾引到了。
张言临睡得这么乖，偷偷亲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舒侑这会儿已经完全把刚才的教训抛到了九霄云外，理智在望着那两片柔软的短短数秒内被消磨殆尽。
于是他靠近他。
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同一频率。
张言临的唇瓣近在咫尺，舒侑的视线开始模糊。
……
“舒侑。”
那双唇在即将被堵住的霎那张开了，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似在发怒边缘徘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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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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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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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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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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