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所谓与天道之间的兵戈相见,结束得要远比夏藉想象中的更为迅速,更加突然。
伴随着低沉雷鸣,漆黑的暴雨铺天盖地,落在了略显茫然的夏藉身上,渲染开来的浓墨愈发浓郁,那只稍显稚嫩的赤蛟欢快地游匿于那片浓墨湖塘之中,偶尔从消瘦肩头探出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天幕旁被切裂出巨大沟壑的厚实云海,俨然是一副童心未泯的模样。
夏藉仰头望着,心底突然泛起了一个有些诡谲的念头……仿佛那道被诸烟切裂出来的云海沟壑是一道可怖的巨大伤痕,铺面而下的暴雨是那道伤口中喷涌而出的血液。浓稠乌云密布,阴沉厚重的天幕雨帘遮蔽了全部光线,使得偌大弃域陷入了一片深沉可怖的漆黑之中。漫天狂风将一切都席卷入这场风暴之中,无数落叶断枝在狂风骤雨的冲刷下翻飞着,凄厉风声尖啸着穿过整片弃域,像是垂死巨人的咆哮与□□,令人只是听着,便发自心底地感受到莫名的恐慌。
那抹垂死的黑影,此时被死死钉在劫秋峰最高处的那块被囚禁的巨石之上,洞穿它正心而过的是胎光一脉的飞剑长绝,猩红剑丝如饥似渴地贪婪吞噬着黑影的残余生机,与其说是它被刺了个对穿,不如说是它被这柄猩红长剑下达了“去死”的命令,它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生机,就这么被一遍又一遍地断绝。
这么看来,长绝还真是命中注定杀死持剑人的利器。
她看向不远处的诸烟,还有那几位还没来得及出手协助的补天人们,她们的神情同样如此,或茫然或疑惑,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场万千年来的诅咒就这么简单地被胎光结束了,她们大多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意,可那决意此时此刻全然派不上半分用场。
天道曾经是压在她们心头的,一座巍峨到难以想象的巨大山巅,可如今却发现其实并非如此,与其说它是巍峨,不如说是臃肿,抛去黑潮与再生后,它简直就是一个草包饭桶。
战斗的经过,着实简单,简单到几句话就能概括完:夏藉牵制住黑潮,雀跃齐苒布阵困死黑影,胎光诸烟先用白雀一剑将天幕云海连同着黑影一同切成两半,随后发现黑影又复原后,便顺手掷出长绝,一剑将其顶死在了劫秋峰之上。
那黑影甚至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魂二爽灵安知寒和魄五非毒竹鸩二人相视一眼,似乎想要笑一笑,与其他补天人一同庆祝一下,但她们很快就发觉了其他人情绪的不对劲,于是很是识趣地安静合上了嘴巴,老老实实地等待着;魂三幽精商浅与魄二伏失阮织,两人皆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凝视着那被钉死在巨石之上的漆黑墨影。
一袭灰衣的巫芫望着那毫无半分生气的黑影,双唇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她伸出了一只手捂住脸,像是想要擦眼泪,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完全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
诸烟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神情上也是看不出来哪怕一丝半点的欣喜。
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人只有那袭白衣,她已经不能够用喜逐颜开来形容了,更应该说是她压根就没打算掩藏自己此时的欣喜若狂。
她踩着流畅而富有韵律的轻盈舞步,一人一扇,孑然一身,盛妆面容美得令人头晕目眩,那双多情的桃花眸子中不经意间流露出透骨的媚意,雪白刺眼的狭长长袖翩然飞舞如羽翼,举手投足间大胆而热烈,美好的身体曲线在狂风中勾勒出一条条动人线条,哪怕是再不懂舞蹈的人来看,也能知道这位曼妙妩媚的舞者此时心中究竟抱有着多么激昂的滔天巨浪。
身为万重山脉之主的齐苒居然有着相当动人的舞姿,这令夏藉有些惊讶——在尚武的万重山脉中,正儿八经的舞者少见至极,通常只有想要做花楼舞妓的年轻女子才会去学,莫非说她齐苒去喝花酒时还顺道学了一身好舞姿?这是否未免太过好学了些。
她的舞姿没有半分艳意,每一处动作中都洋溢着雀跃与力量,不像是玉璃山的华贵风格,更像是妖域偏北近万重山脉那一块,一些游牧族群们喜好的舞蹈,他们会在大红大白之事上,围绕在高大篝火旁翩翩起舞。
也许是被那舞姿中透露出的欣喜所沾染,僵死的气氛缓缓松懈下来。
其实仔细想来,天道溃败速度之快或许的确是一个合理的结果,夏藉想,之所以会如此简单,还是因为诸烟在光阴长河之中拿到了那柄长绝,而她夏藉则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黑潮的主人,倘若没有黑潮与长绝的协助,她和诸烟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杀死眼前黑影的办法。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夏藉又望了一眼那被钉死的黑影,她自己也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这么复杂,这分明是一件好事情才对,小诸烟不必再当什么补天人了,至于黑潮的最终归属,她夏藉还真不在乎,倘若那齐苒实在不放心得紧,她大可以将所有黑潮收揽,然后带着诸烟一起回到白云端之上,从此不再下白云端一步。
青衣一直安静地站着,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前慢慢倒去,几乎是本能,夏藉的飞剑微风先她的话语一步从长袖中游出,接住了诸烟即将摔倒的身形。
“别太紧张,夏大剑仙,”齐苒轻笑着长袖一挥,将那被钉死在巨石之上的残缺黑影收入绘制在长袖内测的术阵之中,随着她的动作,长剑长绝重新游回到了青衣身旁,只是其上猩红丝线的数量少了许多,大快朵颐之后许多红丝都沉睡了起来,“胎光只是太累了,想要吸收持剑人的气运与生机,即便对于她和长绝而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要给长绝足够的时间,想来它能够将持剑人彻底吞噬干净吧?胎光再加上持剑人的生机……这么想来还真是令人胆颤心惊啊。”齐苒啧啧道,“那个时候,她自称自己是天下第二人,想来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人吧?”
夏藉抱住了诸烟,微微蹙眉:“你确定你的阵法能够困住它?我不期望再一次看见它死而复苏了。”
这当然只是单纯的借口。不知道为什么,夏藉并不期望放由那黑影被齐苒独自一人保管,她总觉得齐苒就像是那种有偏执症一意孤行的裁决者,倘若将残缺黑影交予她保管,很可能会出现那种“本意是好的,结果是坏的”的事情发生,例如想要从天道身上挖出更多好处,结果不小心让黑潮卷土重来之类的故事,这种桥段着实太过经典了。
齐苒笑了笑,出乎意料地好商量,只是重新招出了那道残缺黑影于巨石之上:“夏大剑仙倘若实在是放心不下,大可以重新将长绝刺入其中,当然,友善提醒,你最好不要直接用手去碰她的长绝……”
夏藉自然而然地握住长绝,重新刺入了黑影之中。
“胎光对你的信任真是……”齐苒笑道,“令人惊叹。”
“这的确是我好奇的一件事情,你似乎很不信任我,”夏藉直截了当问道,“能问问为什么吗?”
“夏大剑仙想要与我推诚置腹地聊上一聊?真是受宠若惊,当然可以,”齐苒轻笑着展开了手中折扇,遮掩住了笑意盎然,“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吩咐一下……除秽,去通知吞贼一下吧,与天道之间的兵戈相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刻,怎么能没有最盛大的庆典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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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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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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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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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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