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藉不知道。
即便她已经来到这片天下有近一年之久,可手中只沾染过一次血色。那一次是在游历南域时,遇见了正在杀人越货的土匪。她最终杀死了其中的一位土匪,剩余的土匪则是皆数被她用剑鞘敲昏后捆起丢置附近王朝的官府衙门中去。
这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所谓的不杀原则或是恻隐之心,而是,对于亲手剥夺性命这件事情,对她这种就连做饭一事上,都只是在超市中买切好的肉,全然没有半分剥夺生命经验的人而言,着实有些太过困难了。
剥夺一条生命,并非像是影视作品或是书籍文章中所讲诉的那么简单,对方也许会挣扎,对方也许会嗓音凄厉地求饶,也许会因为恐惧而跪在地上身体颤栗痉挛,对方的眼睛中会有满溢而出的恐惧与绝望,也许还会有因为恐惧失禁的臭味,当用长剑刺入□□之中时,那手感可能会有些梗塞,能清晰地感受到阻塞感,也许是切断了骨头,倘若刺中的是腹部,破裂开来的脏器会像是水银一般流淌出来。倘若一次刺进后没有杀死,对方可能会愈发尖锐的惨叫,因为激烈挣扎,血可能会溅出,那股温热足够令人毛骨悚然……即便已经知道了对方是个值得万死的人渣,剥夺人命一事也绝不可能有什么快感。
将长剑刺入,再抽出,再切下脑袋,其实只有不到短短数息时间,但当看见缺口出流出的粘稠猩红与喷洒而出的温热时,夏藉只感觉仿佛就连时间都变慢了,先前拔剑相助的愤怒消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纯粹的茫然,这种茫然感近乎占据了她的全部神智,她甚至没法回忆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将剩下的那些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的土匪们一一绑起送至官府衙门的,也许是夏罄给了她帮助。
就连那柄长剑,她最终也没能鼓起洗干净继续使用的勇气,而是将其丢置在了那处山林中。
她自然知道这是一种懦弱,自己缺乏承担剥夺他人性命的决意,更可能只是一种事不关己——毕竟她只是碰巧路过,那位被土匪们残忍杀死的商人和她之间非亲非故,倘若那商人与她是好友,想来复仇的情绪会成为抑制住这种杀人的恶心感吧?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亲近之人死去后才能下定决心呢?
夏藉不知道,好在夏罄总能做好每一件事,她一向如此。
在左荀三人又一次闯破一座山门大阵后,万重山脉中那些林林总总的山泽野修与山峰仙门们终于走完了那些弯弯绕绕的钩心斗角明争暗斗,短暂放下了久远恩怨,至少在表面上达成了所谓的结盟,并称为“四宗六门十九仙”,其实说白了就是四座宗门,六座山峰,以及十九位山泽野修,虽说只是个东拼西凑沟壑叵测的草台班子,但从境界上来说,这个草台班子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先不提那四宗六门中的数十位中五境修士,光是那所谓的“十九仙”,便是恶贯满盈手上冤魂无数的十九位九境元婴境山泽野修,各个都是尸山血海中打滚出来的滚刀肉,还有那位四宗六门中的执牛耳者,那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五境老妖怪。只从纸面实力来说,几乎是没法逾越的巨大鸿沟。
夏藉有些担忧,但她的担忧很快便烟消云散——左荀在当丧家犬一事上,着实有着不小的天赋,他带着悬锋山的那两位剑修一同,连打带跑,浩大万重山脉中或高或低的层叠山峰与茂密如海潮的高大丛林为他们三人提供着天然的庇护,那些追杀他们的修士们追得焦头烂额,还需要提防随时可能从角落中暴起,刺向自己心窝的锋锐飞剑。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很快这些修士们就发现了一件足够尴尬的事情,倘若这三位剑修下定决心要逃跑,似乎还真没什么人能留得住他,并且并非是所有人都愿意团结一致,仅仅只是不到三天时间,结盟中就开始晃散,已经有人开始趁乱捞取利益了,再加上飞剑时不时的骚扰,此消彼长之下,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草班台子消减得可谓是相当迅速。
当夏藉寻找到他们三人时,是在一处偏僻面馆中,三人似乎也发觉了追杀他们的人已经开始放弃了,正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碗中面食,三人皆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半点没有剑仙风范,更像是三个转世投胎的饿死鬼。
见到夏藉后,左荀似乎没什么惊讶,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只是问她要不要也来碗面。正如他自己所说那般,人与人之间的萍水相逢,本身就是缘分,见一次就少一次,自然是要珍惜的。
随后同行的日子已经不能够用漫无目的来形容了,她们的游历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地点,只说是去妖域,可去妖域的哪里呢?夏藉不知道,当她问了左荀后,左荀只说向南走,走着看着,看哪里有恶人就在哪里出剑,都是剑修,一路斩妖除魔便好。
虽说有了那么一个不尽人意的结局,但那的确是一段足够令人怀念的惬意时光。
回忆是一件奢侈且愚蠢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但是说来奇怪,那黑影在看清她的面容时,还真就那么安静地停下来了,没有前进也没有继续泼洒墨潮,只是凝固在那里,像是关节卡死了的木偶。
夏藉突然想起来在那妖域游历时的一个夜晚,他们坐在篝火旁彻夜畅谈抱负理想时,左荀借着醉意,问了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
人活着,总是要有结局的,诸位期望中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模样?
华鸢因为还惦记着洗清罪名重回悬锋山中,因此期望中的死法是平淡的落叶归根,老死病死都没关系,只要死在悬锋山上就行;华元倒是与她相反,他绝不要让自己老死或是病死,也不要死于什么责任担当,等到他老了,会不停地去找年轻的剑道天才比剑,最好能作为一位未来大剑仙的垫脚石而死,这样他能够在对方的传闻逸事中永远活下去;夏藉思索良久关于自己的死法,最终说是和华鸢一般,平淡地落叶归根就是最好。
当华鸢问左荀,他期望中的死法是什么时,左荀只是将酒喝了个干干净净,笑着说他和华元的期望有点像,但也不完全一样——他期望中的死法是能死在最大的大剑仙手中,不能是剑仙胚子,必须要是剑道第一人才行。
华鸢听后调侃道,说让夏大剑仙再努努力,再把境界提上一提,等左荀老了连求人比试都不需要,到时候她和华元两人还能当个见证,保证把那段比剑传到整片天下都能听闻了解,左荀听罢点了点头,说是这个理,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坑就坑自家人,到时候传传闻时切记给他添油加醋几番如何神勇,例如交手数百招后才败下阵来之类,怎么英勇怎么来就行,夏藉也别拆台子,给他打打配合,造就出来一番流传百年的剑仙美谈。
夏藉听着他们满嘴跑火车,当时只道是玩笑,便是点头答应了。
还真是一语成谶。
她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的小诸烟只是安静地望着她,不急不缓地等待她。
她点了点头。
站于地面上,仰望着她身形的黑影也艰涩地点了点头。
华鸢没有死在悬锋山,而是死在妖域;华元没有死在年轻剑仙手中,而是死在了他最厌恶的责任一事上;现如今左荀也要死了,那么她夏藉无论如何,也一定会履行那一夜的诺言。
这是她的决意,她会成为夏大剑仙,亲手将左荀杀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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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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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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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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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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