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忠觉得他这话,像是从自己心窝里掏出来那么体贴。
他说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其实是知道宋远忠谨小慎微惯了,怕被人诟病攀附相府。
如果宋远岱来去方便,又能得到北冥渡的教导,那宋远忠自然愿意。
他连连朝北冥渡道谢。
“那就多谢阿渡了,我这就回府告诉他,让他即刻准备着。”
说着高高兴兴地上了轿子,北冥渡站在原地,目光悠远地目送他离开。
阿渡?
这个称呼比大皇子近了点,但他还不够满足。
他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后嘴角微微翘起,竟是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
身后的家仆,抬着一顶四人小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却没有上轿,而是闲庭信步似的,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去……
直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北冥渡才回到宫里。
“大皇子,大皇子!您可算回来了,皇上要见您!”
管家亲自堵在宫里的大门外,让北冥渡心中暗暗后悔。
他应该走小门,直接到自己的院子里去的。
“皇上的身子好些了吗?”
他这些日子上朝下朝,宴饮聚会,竟像是家中没有一个病重的老父似的。
就连晨昏定省,他也没有去给皇上请过安。
宫中的下人都以为,他虽然从山上回来了,但是对三年前的事情还有怨恨。
所以对皇上这般不敬不爱。
只有北冥渡自己心里清楚。
他若是去见皇上,只会勾起他的心病,让他的病情更加重。
不去见他,才是最大的孝顺。
“皇上他……他不好。皇上就是想见大皇子,大皇子就去看看吧?便是您心中有什么……皇上毕竟是您的父亲啊!”
老管家几乎声泪俱下,北冥渡却微微笑了笑。
他懒怠为自己解释什么。
一个被自己亲生父亲冤枉过的人,早就练就了对旁人的误解,可以泰然自若的本事。
“既然他想见,那就见罢。”
北冥渡不再开口,只是慢慢朝着宫殿踱去。
老管家在后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叹皇上,还是叹北冥渡……
正房之中鸦雀无声。
外头伺候的丫鬟和仆人,见着北冥渡都露出喜色。
那喜色一闪而过,众人很快又低垂下了头,个个眼睛盯着鞋面。
他朝内室走去,迎面正好遇上谭氏走出来。
她面带不忿之色,似乎是北冥帝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让谭氏退避。
明明是夫妻,却被排除在外,让谭氏心里不好受。
这是属于一个继妃的敏感,也是她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
故而她看见北冥渡的时候,朝他冷笑了一声。
北冥渡却像没看见似的,朝着一旁侧身避开,让她先行。
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礼仪周到而妥帖,叫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谭氏却深恨他这副模样,下死眼剜了他一眼,气冲冲地朝外走去。
那哒哒哒的脚步声,是刻意踩重了步子发出来的。
在一片寂静的正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北冥渡便继续朝内室走去。
室中伺候的丫鬟都退下去了,光线不算明亮,只有北冥帝的床前点了两盏灯。
时隔三年,这是北冥渡头一次踏进这里。
一切如旧,谭氏费心把宫里大大小小的景致,悉数换了个遍,却换不动北冥帝内室的一草一木,一杯一盏。
或许是人老了,念旧吧?
床上的老者静静地半躺着,他身后垫着两个大引枕,似乎不靠引枕,就支撑不起老迈的病体。
见北冥渡走过来,他慢慢偏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过来。”
他病了这几日,来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
不仅是太医,还有各朝中官员,甚至太傅府的老夫人都亲自来了。
这些人里头,独独没有北冥渡。
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对自己却视若无睹。
北冥帝明白,以他的性子,就算心中有什么怨愤,面上的礼数也是周到的。
绝不会做出这么落人话柄的事。
他的不闻不问,不过是怕更加刺激到北冥帝。
可北冥帝细想了几日,还是决定把北冥渡请来,父子之间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父皇是在金殿之上,才想明白了你的话。什么叫不报此仇,绝不回京城。”
北冥渡在床边的矮凳坐下,噙着微微笑意听他说话。
“你比从前历练成熟了,是父皇小看了你。没想到你隐居山上,竟能把手爪伸到东夷战场上……”
北冥渡听了这话,这才开口。
“父皇不是小看了我,而是小看了一个被生身父亲怀疑构陷忠良的人,有多大的仇恨。离家上山,这三年来,孩儿从未忘记这仇恨。”
北冥帝忽然急剧地喘息,像是一口气在喉中,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你的仇恨冲着我来,冲着北冥渊去做什么?他是朝廷的栋梁,没了他,北冥帝国的江山靠谁来保?”
北冥渡冷眼看着他,直到他急剧的喘息慢慢平复。
“是,他是朝中栋梁。三年前我构陷他不成,反被父皇责罚。三年后我死性不改,仍然想陷害栋梁。”
北冥渡不禁笑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北冥帝心中的偏执,到了何种地步。
时隔三年,他对北冥渊仍然没有半点疑心,还口口声声为他说话。
却是宁死都不肯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比谭氏有意无意的讽刺,和其他皇子的嫉妒排挤,都更伤他的心。
毕竟,北冥帝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也曾在自己小的时候,亲手教自己读书写字,带自己在宫中折竹枝骑马。
也正因为,北冥帝是他的亲生父亲。
所以他不能对北冥帝如何,只能把全部的怒气,发泄在北冥渊身上——
当初若不是北冥渊谗言蛊惑,北冥帝何至于把自己的嫡长子,逼到离开京城的地步?
这个仇,他此生不忘。
而如今,再谈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此刻,北冥渊的战死的消息,应该就在回京城的路上了吧?
“阿渡!你不要这么偏执!当初北冥渊同父皇说的那些话,并没有错!是你构陷他在前,怎能怪他在父皇面前说出真相?”
是说出真相,还是挑拨离间他们父子?
北冥渡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今日,父皇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想让我放北冥渊一马,那么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北冥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浑浊的目光充满了无助。
北冥渡站了起来,在幽暗的烛火中,面上覆了一层阴影。
烛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那光怪陆离的影子,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叫人望而生畏。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彻底控制不住,这个看着长大的儿子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
北冥渡道:“父皇安心养病便是。到那个时候,父皇若要处置太傅府,孩儿就算为了你,也会为太傅府的一众遗孀求恩旨的。”
一众遗孀。
他这话,便是把江芙也算进去了。
但是他却不知,江芙和北冥渊还没有成亲。
说罢扬长而去,只听得北冥帝的声音哽咽,在昏暗中似鬼哭。
“逆子,逆子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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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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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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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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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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