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乔少爷跟着家做水泥生意的朋友一同前来,远远的便瞧见灰色骑楼下的萧子窈,穿绛色香云纱旗袍,与灰蒙蒙黑压压的骑楼几乎融为一色,却又在她回眸一顾之时但见惊鸿一瞥——好白的一张脸,女鬼似的美丽,皱眉似烟波,鬼灯一线的桃花眼,原来回头是为了捂嘴咳嗽,一伸手,吓,那指尖简直要比扇骨还白。
他有一点点心动,却没有旁边的朋友大胆,所以先机被人家占了去,不出一周便请家里人四面说和,邀请萧子窈约会相亲。
他于是又跟着一起,嘴上说是来当僚机的,其实也算另外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
意料之外的,萧子窈并未拒绝。
是日,见面约在浅水湾饭店,位置坐在二楼靠海最近的那个窗户下面,也僻静也敞亮,很适合约会。
萧子窈先道:“见过二位,我是萧子窈——我表兄说让我出来见见世面,所以,之后如有失言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她笑得有些生分,乔少爷一眼便看出来了,人家根本就对他们俩没意思。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他的朋友胡少爷,都没意思。
只不过,胡少爷的脸皮到底还是厚些,便同萧子窈一来一回的说起话来,期间点菜,吃牛排,他刚想献献殷勤、帮忙切切牛排,旁边便有个女应侍生快步走上前来,道:“我帮这位小姐切。”
胡少爷的笑脸顿时僵住了,于是问道:“你们饭店什么时候还提供这样的服务了?”
那应侍生腼腆一笑:“先生,如果您也需要帮忙切牛排,那很快的,等我给这位小姐切完。”
胡少爷吃瘪,便转过头来同他小声议论道:“边叙,你以前来浅水湾饭店,他们可以这样子的吗?”
“大约是……可以的吧,但我以前哪有遇到过。”
“就知道你也没遇到过!”
胡少爷碎碎念道,“这个服务来得好不巧,真的害我没地方表现了!”
如此,胡少爷的第一个计划便就此宣告失败了,饭桌上,萧子窈偶尔与他说说话,却也不算多,大多都是胡少爷问一句她才答一句的,很是客气。
“那,饭吃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去逛逛街?子窈小姐先坐着喝杯红茶,我去买单。”
是时,华灯初上,胡少爷一见又有新的机会,便立刻十分积极的站起身来,结果萧子窈轻轻一笑,只管回了他一句:“没关系,我们一起去,aa吧。”
胡少爷笑眯眯的,没有说话。
偏他却在心下默默负气,又当真开始有些丧气了。
说什么aa又aa的!真的很难办!
最近,港区女子越来越难谈,人人高喊着男女平等,追女孩子再也不轻易,倘若以后女人都不需要男人了,那无论男人再怎么表现也无果了,唯恐表现得太多,反倒显得矫情又显眼。
却奈何他又张口说不得,便只好半尴不尬的同萧子窈过去买单。
“买单。”
“一共是壹佰贰拾捌圆外加百分之五的服务费,哦不对不对……”
“我们aa。”
萧子窈抢先道,“劳烦您重新算一下。”
谁知,她话音方落,那应侍生却摇摇头重新说道:“不对不对——对不起这位小姐,是我刚才算错账了,您的那份餐钱跟服务费,刚刚已经有人付过了,而且还额外给了小费。”
如此,那应侍生便一面说着一面又点一点工单,道:“这位小姐,您往这边看,就是这一条目录——有人帮您付过了的。”
萧子窈惊讶不已。
“会不会是搞错了?我今天是跟这两位朋友一起来的,没见过其他人。”
“不会错啦。”
那应侍生笑笑说,“其实刚才帮您切牛排也是这么一回事哦,就是这位帮您付款的先生让我去服务您的。”
“那请问,这位先生坐在哪一桌?你可不可以带我过去,我好当面感谢人家。”
“没办法,那位先生才走掉了。”
“那他是不是你们饭店的常客?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是时,一旁又有客人过来买单,那应侍生便有些为难的说道:“真的没办法哦这位小姐,我们饭店每天招待很多人的,我实在记不住的——不过我听您的口音应该是内地人,所以真的不要往心里去啦,这种事情在香港一点儿都不罕见,很多绅士都很乐意萍水相逢的请一个漂亮小姐吃饭的,您不用很去琢磨,也许以后有缘会再见!”
萧子窈眉心微紧,到底是问无可问了,于是微一颔首,当即便将乔少爷与胡少爷的钱给付了,随后回眸一笑,道:“走吧,上外头逛街去。”
胡少爷就说:“这怎么行,本来就不该aa的,结果现在还变成女孩子请我们!”
“——那么还请胡少爷别把我当成女孩子。”
萧子窈游刃有余的说道,“我偶尔帮人鉴定鉴定古董,又跟着表哥学学投资,不如以后你也当我是个老板好了。”
港区的男女约会,一向都是很有些固定节目的——先见面,紧接着一见面就吃饭,然后吃完饭再逛街,再之后边逛街边买花边送花,最后上太平山吹风,或者去冰室饮冰,条件好的可以开车载女孩子回家,差些的,就一道徒步,或坐黄包车。
胡少爷的条件好,是开了车来的,眼下车子正停在公路边上,他没急着开,因为要先逛街。
从浅水湾饭店顺着往前走,前后整整一条马路几乎都沿海,偶尔参差一两排骑楼,楼下种椰子树,很漂亮的,风一吹,既有海滩的咸味儿又有花香,原来是满街的卖花女,其中大多都是小孩子,都蹲晚点跑来赚钱补贴家用,能卖多少是多少。
胡少爷胸有成竹,立刻准备出一出手。
小孩子卖花,往往价钱都不贵的,他随意包圆场都不在话下,大不了一路买光,通通赠与萧子窈去,然后再请人放一放烟花,简直好主意。
谁知,此时此刻,他只管与萧子窈并肩走着,却愈发的觉得奇怪起来了。
“有冇搞错啊(有没有搞错),怎么今天路上一个卖花的小朋友都无?”
果然,胡少爷四下搜视,却见街边人的潮照样生机勃勃,人头流动,其中不乏也有许多小孩子,却十分罕见的连一个卖花童也无——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抱着花篮跑过来的小丫头,然而,只消人多看一眼,便可见得那花篮里面也是空的,早就售罄了。
胡少爷好难解气。
这会儿,他已经一连放过去好几个小孩子了,几乎无一例外,各个儿都拎着个空花篮快步往前奔跑,他实在受不了,便一把揪住一个往边上拽去,说:“小鬼,你们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班?”
“系噉㗎啦(是这样的啦),有个老板把我们这条街的花都买光,我当然下班!”
“什么老板?长什么样你可有看到啊?”
“老板不是都穿黑西装吗,反正就是白衬衫黑西装咯——哎呀,不同你说了,你们大人要下班的,小孩子也得下班的。”
话毕,那小孩扭头便跑。
胡少爷抓不住他,便痛苦万分的转向乔少爷说道:“扑街,我今日为何这么倒楣?我要同人家约会,结果要什么没什么!”
乔少爷有些汗颜,便安慰他道:“没有关系,我觉得子窈小姐也不一定很讲究这些的。”
“那糟糕了,如果她连这些也不讲究,那我到底该往哪些方面讲究?”
乔少爷想了想,说:“那我们再多走一走好了,然后带她去冰室吃糖水。”
“好!”
胡少爷兴冲冲的鼓气,“我不信我今天真的就这么背,小孩子的花可以卖完,但是冰室的糖水总不可能全被买空吧?”
然,举头三尺有神明,事不如人愿,不如愿之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胡少爷是顺着骑楼走的。
他眼尖,顺序先瞧见一间冰室,便与萧子窈这般说道:“子窈小姐才来香港没多久,大约还没怎么尝遍我们港区的甜水吧?”
“这是自然。”
萧子窈微微含笑,“我在内地就只吃杏仁酥酪跟红豆沙,来了香港才知道腐竹还能煮糖水呢。”
这原本是个笑话,胡少爷自然是跟着笑了的,谁知,正当他推开了冰室的门去,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哎呀,对唔住对唔住,这位先生不好意思啦,今日甜水刚刚好卖光了,下次再来赏光吧?”
话毕,还不等胡少爷开口,那店家便从台前绕到了门前来,手捧一扎鲜花,道:“来来来,这是赔不是的小礼物,这位小姐你就勉强收下咯,这花很新鲜的,是外面小孩子卖的,下次你一定再来我这里吃好不好啦?”
胡少爷于是青着脸退出了门来。
“怎么这样的不凑巧?”
他咬牙切齿的问道,“边叙,我是不是该去找道士烧符水喝?这简直岂有此理。”
乔少爷说:“这家店在路的最边上,卖光了也正常,我们再往前走试试看呢?”
如此,胡少爷便只好再埋头往前走去,萧子窈拿着花走在靠后一点,没怎么说话。
乔少爷就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当真是天意也说不定。
果然,再往后的几间冰室,陈词证供统统如出一辙,都说糖水卖完,也纷纷笑着送客。
胡少爷终于面色苍白的停下了脚步。
“今天一定是我没选对日子。”
他小声说道,“我丢,我真的搞不懂了,我到底有得罪哪一位神仙——这怎么会呢,油麻地那边的屋棚拆掉的时候,我有好好跟我老爹去寺庙里烧香的啊?我丢,扑街,为什么要这样搞我。”
正说着,他便扭过头来,朝萧子窈惨白的笑了笑。
“对唔住啊对唔住,子窈小姐,今天没好好招待你,不如下次我再约你好不好哇?”
“没关系的。”
萧子窈好脾气的说道,“今天天气不错,我很开心。”
乔少爷忍俊不禁,一下子觉得她实在很会夸人,夸不出也硬夸,真可爱。
然后,那厢,胡少爷听罢亦有些颓废,便说:“那好的,下次我再选一个好天气——我现在送你回九龙塘好了,我开车。”
他今日或许真的有点点儿背。
沿海公路不长不短,他们一路走回去,方才坐上车子打起火来,座位便重重的一顿。
“搞咩!怎么回事!”
胡少爷大叫起来,“怎么车子又坏掉!”
乔少爷立刻下车去看,随后便说:“你车胎爆掉了。”
胡少爷几乎大哭。
“子窈小姐,对唔住,真的真的很对唔住,我没想到今天会变成这样子——我帮你招黄包车吧,对唔住!”
萧子窈简直哭笑不得。
“没事的没事的,事情总会有意外——我表哥的公司离这边不远,我去找他的秘书回家好了,你不用担心。”
如此,约会便就此结束了,胡少爷气得连踢车胎无数脚,连定制皮鞋都踢到皱。
不远处,马路牙子边上,哑巴终于闲了下来。
打从前阵子华老虎偶然提起这胡少爷之后,他便暗暗的留心了,什么约会相亲,心思这么多,他一看就觉得烦,于是跟过来一整天,处处败坏人家的好事。
浅水湾饭店的单是他买的,马路上卖花童的花也是他买的,就连骑楼下面一排冰室,也是他一家家的去洒过钱的。
他出手阔绰,旁人不知其中的一二,还问道:“先生,你这么殷勤,是追女孩子谈恋爱啊?”
哑巴歪了歪头,觉得有些热,于是脱了西装,一手抄在裤兜里,一手便将衣服往胳膊上挂,那人问他驾不驾烟,他瞥了一眼,就说:“她不准我抽。”
那人立刻就笑了。
“哎呀先生,你原来是妻管严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香港人是怎么叫喜欢的人的?”
“这个简单,就叫‘bb’。”
哑巴若有所思,随后说道:“哦。那就是我bb不准我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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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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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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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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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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