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老虎仇家颇多,偶尔报复完了没地方处理尸体,又厌烦维港警署里的英国人废话太多,索性便将人直接沉尸大海,一来二去死无对证,倒也轻松便利。
初春的时候,他一次办邮轮派对,顺便偷沉一个扑街仔,事后三日,底下堂口点账,请他去骑楼上驾茶,结果不到半个钟,竟有人忽然跑进来说:“坏了老爹,那个死扑街诈尸了!”
他眉心一皱:“大惊小怪,我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诈尸。”
那伙计擦擦冷汗,就道:“老爹,是三天前我们沉的那个家伙——他银号里的钱少了一笔,柜台小姐说,是他本人上午拿着证件来取的!”
“哦哟,那看来真的是诈尸了。”
华老虎冷冷一笑,然后重重一合茶盏,“做咩?还看我,还不快去把僵尸抓回来贴黄符?”
他手下不养废物,抓人比警署更快,不出两天,便左右押回来一个大高个儿,脸上没怎么挂彩,反倒是他自己的人,有几个伤了手脚。
他立刻说道:“让你们抓僵尸,这是抓的什么?”
有人喊冤叫屈,就说:“老爹,就是他冒充了那死扑街的身份,还拿人家的证件去取钱——个死憋佬,他是偷渡来的,怪不得自己没有身份呢!要不是这次带的人多,我们还不一定搞得过他!”
“你不丢人?他只有一个人。”
“他不是好人来的!他忽然就拿水果刀刺人,很娴熟!”
华老虎听罢,于是饶有兴趣的看看那人——很高很高的个头儿,肩宽臂展,遂一脚踩开他的手,见上面有茧还有疤,看样子该像是个精心驯养过的,专用来干这档子事。
他就问道:“名字?”
那人缄口不言。
“不说话,那就管你叫哑巴。”
华老虎道,“哑巴,你用死人的身份,还花死人的钱,难道不觉得晦气?”
哑巴面无表情的歪歪头:“死都死了。”
“你来香港做什么?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偷渡过来?难道是逃命?”
哑巴顿时眼光一沉,没有说话,然后眼睛狭起来,脸色半明半晦。
华老虎不太常见这样的人——像狗,还是条野狗,不管不顾的,哪怕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的,也时刻蓄势待发。
然而,他眼前这哑巴,甚至连低吠都懒得。
“这边的人都叫我华老虎。”
华老虎于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这个样子的,按照规矩,我要拉你去沉尸——我要那扑街仔死绝,你顶替他的身份,那你也是他咯,你也得死。但如果你从实招来,我就留下你,就当留下一条狗,你觉得好不好?”
谁知,他话音方落,那厢,哑巴听罢,便立刻张嘴道:“不。”
“你不什么?”
“当你的狗。”
“你不当的我的狗,要当谁的狗?”
哑巴微微一顿,就说:“我要找一个人。”
华老虎噙起笑来。
“我就说呢——像你这样的人,要说来香港没点儿什么目的,我却是不信的。说吧,找什么人,仇家?”
“不是。”
“那是什么人?”
“主人。”
哑巴一字一顿,“女人。”
华老虎有些好奇,便问道:“你上头的人骗了你的女人丢下你从内地跑了?”
哑巴露出很嫌弃的表情,终于说道:“我找我的六小姐。”
四下无声。
华老虎滞了片刻,最终哗然失笑。
“搞什么,原来真的是找女主人的——那她叫什么名字,你说来我听,九龙塘的名媛我都认识,很多还喊我干爹,你要是想找,今天就帮你找到。”
“不需要。”
哑巴不冷不热的应声,“我自己就能找。”
话毕,他便挣扎着站起了身来,有人还想上前拦他,却被华老虎挥手屏退了,他于是安安静静的埋着头往外走,一点儿也不怕满屋子持枪带棒的马仔。
“后生仔!”
华老虎忽然叫道,“你就想这么走了?拜托,我这里不是新街口菜市场。”
哑巴没搭理他,照样还是低着头。
谁知,只此一瞬,华老虎却见那黑色的水磨石地板上似乎有些血色一闪而过,他本以为是那哑巴的血,却又在定睛看后一眼便瞧出来了,原来那是一副玉石坠子,波光流转的红,如一串冷冰冰的血珠子。
——这分明就是女子用的物件。
可他今日派去的这些个伙计马仔,却无一例外的都还打着光棍,女人没有,全靠嫖,没给货腰小姐送过礼物,除了香烟或者蕾丝三角裤,一般都下流得很。
他于是故作大惊小怪的说道:“哎,扑街,是你们谁找了女人,给买这么秀气的耳坠子,好好笑,红玉坠子哦,居然给货腰小姐送这种礼物,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果然,他话音甫落,那半只脚都已迈出了门去的哑巴便立刻回过了头来,紧接着转身,想也不想的就往他面前扑。
“这是我的东西。”
“狗叫。”
华老虎冷笑道,“都说要走,还调头回来——我看这哪里是你的东西,这恐怕是你女人的东西吧?”
“反正这是我的。”
华老虎不动声色的动了动眼睛,屋子左右的人手于是围上来,一把拦住了哑巴。
如此,他便趁机抻着手,将那坠子拾了起来。
哑巴剧烈的挣扎起来。
“还给我!”
“做白日梦呐后生仔!”
华老虎笑说道,“在九龙塘,哪怕是一只蚊子飞过了界都要归我华老虎管,你来了这里,本来也该归我管,或者你想把东西拿回去就跟我换,拿你手指头来换——”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见那哑巴面目狰狞——那当真是一副好吓人的模样,无论眼光还是牙关都通通收紧发狠——其实那还是一张标志且面无表情的脸,只不过没由来的就变得不像人了。
“后生仔,哎呀,我如实同你说好了。”
华老虎逗狗似的看看他,“我没想过要为难你的,就是非常觉得你这人有用,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有用。有用是很难得的品质,一条有用的狗很多时候甚至要比一个没用的人都有用,我想要有用的人,当然了,如果是有用的狗也不是不可以,你这样的就很好。”
“我说了。”
哑巴眉心微皱,“我——”
“你不——我知道的啦,你刚刚才说的嘛!但是你现在同我犟,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你不答应我,我就立刻杀掉你,看你还要怎么去找那个什么‘几小姐’的……”
绵里藏针、更加一种慈眉善目的威胁。
——哑巴便是这般被华老虎留在香港新界的。
起初,他偶尔也无聊,便也会问问这哑巴的东西南北,比如说什么本来的姓名啦、家里的籍贯啦之类的,却无一例外的都得到同样的一个答案:“不知道。”
“吓,你不想同我讲就直接说‘老爹对唔住’,难道你失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没失忆。”
哑巴说,“但是,我本来的名字,我就是不知道。”
“孤儿?”
“不是。”
“那你老爹还有老母呢?”
“不知道。早死了。”
“那不还是孤儿?”
“不是。”
哑巴严肃的纠正道,“我有六小姐。”
华老虎于是扶扶额,又摆摆手,很拿这狗一样的哑巴没有办法。
眼下,他已带着这哑巴有一阵子了——此人的确好用,杀人放火样样精通,且手段隐蔽,平日里立整些再打扮一番,又可以带出去见人,实在非常万能。
他今日又带哑巴外出,浅水湾饭店,包厢上上座,见面一位内地来的新贵,此人以前子承父业,做皮革生意,后面迁来香港,便大炒股票,赚得盆满钵满,原来是留过洋的,叫吴清之。
吴清之带着两个秘书来,蒋孟光与蒋兴光,几人都健谈,唯独一个哑巴,当真就只是个哑巴。
华老虎就笑道:“哎呀,这是刚捡回来的狗,还没教好规矩,吴老板见笑咯。”
“先生哪里的话,这杯我敬您。”
“你不带你太太一起出来吃饭我很遗憾呐,上回你说她在读大学学经济,肯定也和你一样出挑的。”
“我内人年幼。”
吴清之道,“她玩心重,最近都在陪我表妹逛香港——今天也是,放了学就带着人到楼下的百货街里玩去了,对不住先生。”
“吴老板好客气,这有什么的啦!但是……你表妹?是不是冬天的时候接过来的那个?”
“正是。”
“名字叫什么来着?我就记得她很大家闺秀喔,好多少爷还来问我有没有线可以搭一搭,想跟人家见面拍拖呢。”
“她不爱见人,就偶尔帮人家看看古董。”
“会看古董真的很不得了的!”
华老虎抚掌道,“说明她出自大户人家!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总记不太清。”
“萧子窈。”
吴清之很是耐心的说道,“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子不语的‘子’,窈窕淑女的‘窈’。”
“这名字很好耶!”
如此,他二人正有来有回的说着,谁知,只此一瞬,一旁默不作声的哑巴却突然放下了筷子,说:“我吃好了。”
华老虎就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
“你今天吃这么少?平时在府里吃我三碗车仔面还不够,养你不如养叉烧——好了不要装了,有什么事情自己跑去做就好了,别惹麻烦,事情办完就赶快回来。”
“哦。好。”
哑巴于是起身便走。
他没坐电梯下楼,因为嫌麻烦、耽误事儿——那电梯里是有电梯小姐的,要笑过了才给按电梯楼层,真的很浪费时间,简直不如他自己跑楼梯来得迅速。
多好笑。
眼下,他穿着黑漆漆的一身西装,在黑漆漆的楼道里一路往下跑去,就像一条在螺旋里追逐的、黑漆漆的狗。
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一个地方,他找到这里来,足足花了大半个月,却又在这巴掌大的小岛上一无所获了好几个月。
暮色四合了。
浅水湾饭店于是在夜中亮起灯光来,光芒雍容华贵,旁边的街道便也沾了光。
他一路跑下楼梯,又一路跑进大街小巷,面前沙丁鱼似的人群拥挤不堪,偏他想也不想的便逆流而上——糟糕,这身西装是华老虎新给他裁的,这会儿却都被挤皱了,他现在看上去一定很是狼狈,这不行的,他的六小姐肯定不会喜欢的。
他于是脱下西装外套,复又攥在手里,一路狂奔。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看不见人群里的萧子窈,会不会是那个吴清之撒谎了?
哑巴忽然想到。
所有商人几乎都是爱说客套话的,也许吴清之的太太今天根本就没有带着萧子窈在饭店的楼下逛街也说不定呢。
那他岂不是扑了个空?
有可能罢。
但是,没关系的。
哑巴的步子渐渐的慢了下来,他喘着粗气,立在一个向上爬坡的路口处,心下微紧。
他的呼吸很重,简直松不下来——他看见人群如海浪般退潮,自行拨开,而他目光的尽头,却是一家小小的冰室,那沿街的玻璃窗下正坐着个身穿清装的小姐,软发浓黑,没太打扮,只簪了一朵山茶花——她真好看,好看得就像一棵花树,随晚风千叶齐鸣,牵动他心。
“子窈,怎么样,我就说吧,这家的双皮奶最好吃!”
“好吃是好吃,就是凉了些——我实在想不到,这才春天,怎么就要把点心放到冰里藏着吃了?”
“哎呀,子窈,你怎么这样老气横秋的呀?冰室冰室,店里卖的糖水都要冰冰凉凉的才好吃呢!”
萧子窈于是就笑了一声。
“那可不行,我不吃这么冰的——我以前答应过一个人,说要照顾好自己的。他当时给我写心愿券,我说只要是心愿券上的内容,就都会帮他实现。”
“呀,那人莫非是个呆子,许愿不给自己许,却帮你许?他许的愿难道就是让你照顾好自己不成?”
“对。”
萧子窈说,“他就是个呆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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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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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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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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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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