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以褚玉院最得力的大丫鬟身份自居,表面上的和气只是对同级的几个丫鬟才有,更多时候,她说话做事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能镇得住场面,叫小丫鬟们服贴听话。
三姑娘乐溶往常倚重她,十天里总有两三日晚上由她守夜,这几日因着琪芳的死,乐溶发病,锦芳已连着半旬熬夜服侍,直到今日,才被人劝回来歇息。
漆黑的屋里没有人,重芳搬去和尘芳住了,锦芳歇了口气才去点上灯,转头却看见有人坐在桌前,吓得险些叫出来,待看清是谁,不由尖声喝道:“程秋,你怎么在我房里?”
她被吓出一身汗,心中浮上怒意,脸上再端不住和气,抚胸看着林承绣等她解释。
林承绣坐着没动,目光停在烛火上,幽幽地道:“我来看看你,也看看琪芳,说不定她芳魂未远,就在这屋里呢。”
锦芳浑身一激灵,瞬间身上的热汗变得冰凉无比,她低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林承绣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是不是胡说,你不知道?”
锦芳忽地放松,坐到桌子另一端,倒了杯冷茶慢慢吃着:“我知道,姐妹们这些天都太辛苦,你若是太累便好好休息。今日我还同姑娘说,大丫鬟的位子得有人顶上,其他人便罢了,你最得姑娘倚仗,咱们处得也好,由你顶上来最最合适。”
林承绣冷冷一笑,真是天大的好处,她连三等都不是,一下子就要做大丫鬟了?
“琪芳与你一起服侍姑娘多年,她死了,你做的就是赶紧再提一个人顶她的位子?”她心中为琪芳不值,冷声道:“琪芳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是自尽,和我又没关系,你……你今夜来逼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是谁让人假传话,冒充周远的名义叫她出去的?又是谁恰好在那时候把乐七引去的?”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锦芳如同听到笑话般,学着她的样子冷笑几声,才否认道:“是乐七看中了她,毁了她,与我没有半分关系,琪芳走了,你难过,可我也不好受,你不能叫我蒙受冤屈。”
她的模样十分委屈,林承绣颔首道:“看来你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琪芳的头七已过,可我总觉得,她还没走,既然如此,你等她来找你的时候,亲口向她说吧。”
林承绣走的时候,将屋里的烛火熄灭,锦芳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她没说假话,假传话把琪芳叫出去的是别人,她在内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用她做。
谁能知道琪芳那丫头脸上干净了之后,会出色到被乐七惦记,还连累她在远公子的面前丢脸,她只记得乐七丑陋的脸和说过的话:“那丫头不来,换你也行。”
“我若开口向伯父,让他把你送给我,大概也能成。”
锦芳害怕极了,这个浑不吝的人渣说的并非不可能,她只是个身契握在主家手里的丫鬟,老爷若是发话,三姑娘也留不住她,她不想,她不要。
只有让这个人渣滚出乐府,她才能安心。
于是她找了自己的哥哥,她哥蔡同跟在大管家心腹李管事身边办差,一向以她是姑娘院里的大丫鬟自傲,闻言拍着胸膛道:“妹妹,你就等着吧!”
她哥做了什么,事先她并不清楚,她也是没办法了,没想到那个乐七,敢真的把琪芳给糟蹋了!后面还闹出了许多事,乐七被赶出府后,她才松了口气,只当这事终于过去,可为何程秋还要来为难她,琪芳已经死了,她活不过来了!
锦芳哭了一夜,第二日肿着眼睛去寻自己的哥哥,还是得商量一下程秋的事才好。
*
锦芳的想法林承绣无从得知,她正往秀山院走去。
和锦芳有事去找自家人一样,林承绣有事也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乐亭华。
当然,她可不是把乐亭华当成了自家兄长,纯粹是觉得恶人要有恶人磨,难道指望柔弱的乐溶把锦芳收拾了?单看重芳与尘芳只私底下提起这事,林承绣知道她们并不打算替琪芳出头,况且这只是她们的猜测,就像尘芳说的,没有任何证据。
活在这个世间不容易,主子有主子的福气,丫鬟有丫鬟的命,从来没有平等可言。芳草,阿茴,还有膳房那些打杂丫鬟,大家各有各的不容易。
从前在周宅她过得也不如意,可最多也只是苦恼如何讨得周老夫人的欢心,如何让自己和姨母过得更自在些,她可以不争衣裳钗环,可以任人安排活得像个医女,离开雍都是无法再那般活着,本以为不会比那时更艰难,现在却无法心平气和地忍下这口气。
林承绣在秀山院外踌躇许久,她在想,只凭自己的凭空猜测,乐亭华会管这个事吗?
之时笑眯眯地走出来,说道:“程秋姑娘,二公子请你进去呢。”
林承绣面上微红,在之时他们眼中,她大约是思念二公子才会在墙外徘徊。
她挺直脊背去见乐亭华,他闲来无事,正拿着刻刀在手上转来转去,见了她就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为琪芳来的?”
她双掌轻击,奉承道:“公子真乃神人也。”
“说人话,否则你可以走了。”
林承绣闻言一噎,迅速在心里打了个腹稿,缓缓说道:“公子,乐七被赶出府了,他虽然是害死琪芳的主因,可我怀疑害她的不止一人。”
“你是想说三妹妹房里的锦芳,锦芳的兄长蔡同,还有汪海的心腹李管事,甚至是大管家本人也脱不了干系,对吗?”
林承绣愕然抬首,他知道些什么?
乐亭华闲闲地说道:“前几日,官府送回来一批清缴水匪的货物,是乐家商行出品的贡药。”
她更加不懂,这与琪芳的死有关吗?
江宁府的乐家药行掌柜拿到官兵护送回来的几船药材,查来查去都找不到这批货的来路,可那些药从里到外都打着乐氏的标记,只得亲自送回江城见乐老爷。
分行掌柜出发来江城那日,江城乐府里也收到了消息,大管家汪海是最知道那批货的来龙去脉,他心里一紧,这件事往大了说,是乐家做私药坏了药行规矩,官药局那里定是要交待的。往小了说,查到他汪海头上,那就是他还能不能在乐家当大管家了。
于是他开始物色替死鬼,正好乐七朝他要人,还指名要褚玉院的丫鬟,想到上回被逼死的桑叶儿,汪海示意心腹顺势而为,搞一出恶霸公子逼死丫鬟的戏码,将乐七弄臭撵出去,这笔莫名其妙的药材就安在了乐七头上,反正药行只知是府里人暗地做的生意。
于是乐七被赶走了,只是死了个琪芳。
林承绣听得脊背发凉,喃喃道:“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
她因猜测才来的秀山院,可乐亭华反过来又用另一个猜测震惊了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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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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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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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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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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