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吓到姑娘,可这事瞒不住,还不如由她来说。尽管她斟酌话语,说得没那么吓人,可灯光下,乐溶的脸先是白得吓人,后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看得锦芳一阵阵心惊。
夜已深,没办法叫大管家来问话,乐溶勉力起身,在锦芳的劝说下,喝了些安神的茶水,然后她小心地道:“姑娘,明儿给琪芳家里人支二十两银子,厚葬了她吧。”
想到温柔敦厚的琪芳,乐溶心里一痛,点点头,她闻着安神香,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好半天才有了朦胧睡意,耳边隐约听到锦芳安排值夜丫头小心看护的声音,她蹙着眉头睡去。
锦芳无心亲自守夜,她在外间怔怔地站了好大一会儿,才回房歇息,不意几个同伴都在房里等着她。
林承绣还有话想问,不等她开口,锦芳先道:“姑娘受了惊,好容易才睡下,今夜的事我已同她说了,琪芳在外面受了气,一时想不开轻生,你们在姑娘面前可别再多嘴。”
又说琪芳后事由府里出银子办,显是让大家别再说。
府里这么些人,死个把下人并非大事,况且琪芳是自己投井的,大伙顶多唏嘘几日。
林承绣见她轻描淡写地就要把事情揭过,和今晚来的管事和妈妈一般态度,全都想把事情按下去,忍不住道:“所以,琪芳为何投井,是谁把她逼死的,给些银子就不管了?”
她一一看着在座几人,可都是同琪芳差不多一起长大的,日久相处的情份,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管了吗?
锦芳倦意上涌,被质问得心烦:“我哥在外院做事,认得今晚来的管事,我会托他去问,你们放心。”
她很想说就算问清楚明白,又能如何,还能逼着让人给琪芳偿命吗?
重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劝道:“要不都先回去,明儿还要当差。”
林承绣心里十分憋气,在雍都时,她见识过不少主家打理后宅,有不动声色就整治家中仆役的,也有动辄打罚婢使的,越是家风严谨门风清贵的世家,越讲究个体面,少有将家中下人不当人待。
琪芳还是三姑娘的大丫鬟呢,就这么投了井,连个说法也无。
*
第二日,乐溶突发不适,吃什么都吐,几乎起不来床,褚玉院乱成一团,锦芳打发人禀报老爷夫人,又忙忙地传唤医士,没人再提琪芳的名字。
冯妈妈亲自看着乐溶喝了药,刚走出来喘口气,林承绣便寻了来。
不等她张口,冯妈妈便皱眉道:“你还是多操心下姑娘的吃食,可不能再亏了身子,好容易养起来些。”
林承绣苦涩不已,真是人微言轻,她不甘心地道:“难道琪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也要等姑娘身子好些,她也不会忘了琪芳的事,姑娘心里难受着呢,发这病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那个薄命的丫头!”
等乐溶好了……林承绣心头更加灰暗,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冯妈妈用手指头点了她的额一下,恨声道:“一个个都不省心!”
趁着乐溶还在昏睡,冯妈妈跑了趟外院,说是姑娘被气得发病,那可是三姑娘的大丫鬟,要李管事务必给个交待。
李管事也头大地紧,琪芳的事说起来不光彩,那丫头不知如何被西院的七爷看上,那人向来混账,把个好好的丫头给逼得投了井,现如今躲在自己家里不肯出来,他爹乐秀才本就病重,现下闹不得。
林承绣听完恨得牙痒,她就知道是乐七!祸害了一个桑叶儿不够,如今又害了琪芳,她真想一包药送这个祸害上西天!
倒是锦芳等人知道后大哭一场,咬牙切齿地道:“这事儿没完!”
锦芳的哥哥恰好正跟在李管事身边办差,得了妹子的嘱托,带着琪芳的家人去西院大闹一场,口口声声要乐七赔了性命,后来不知怎么商量的,讹了银子便收兵散去,想是琪芳家里觉得这便够本了。
冯妈妈气得心梗,琪芳出事后,她的衣裳银钱收拾齐整后全给了她家人,这些年也攒了有不少,那群见钱眼开的没良心的夯货!
第三日,冯妈妈从外头进来,叹了口气道:“西院乐老秀才没了。”
乐老秀才就是乐七的爹,在床上躺了几年终于断气,这下子无疑是救乐七一命,本来乐老爷听了这事,知道女儿被气得发病,已经打算给他个教训,可是乐老秀才突然死了,乐老爷便让人将乐七给赶出府,接济他爹这些年,从此之后不会再接济乐七。
短短三日,事情竟然连番变化,很难说这算不算给琪芳讨了公道,褚玉院人人脸上没个笑,乐溶的病不再加重,林承绣打起精神花心思研究药膳,争取将她的气色给再养回来。
日子还要继续过,锦芳依旧是和气可亲的大丫鬟,林承绣觉得很难再维持和她们之间的和睦,也不再有心情教其他人做菜,总是独自窝着看医书。
重芳近来做事有些懒散,尘芳不敢一个人住原来的屋子,便拉重芳一起睡,两人的关系比从前更好,时常凑一处说话。
这一日,林承绣突然想起,不知不觉错过了琪芳的头七,她惆怅了半日,做了两道琪芳爱吃的菜,去她旧日住过的屋子,看还能不能找件琪芳的旧物,当个念想,悄悄地祭奠一下。
才走到隔壁,里头传来重芳懒懒地声音:“……随她怎么着,我也不想争什么,没得哪天被她害上一害,我也别活了。”
尘芳说道:“嘘,你又没证据,好好地干嘛提琪芳的事。”
“我是没证据,可若不是她那日哄了琪芳,说远公子叫她出去,也不会碰上乐七那个破落户,后来也不会……出事。”重芳越说声音越低。
林承绣怦然一惊,谁哄琪芳?怎么还有周远的事?
尘芳的声音又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那天晚上,她是最先知道琪芳投井的,你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重芳压着嗓子道:“你可问到点子上了,程秋那天问过,她根本答不上来,哼,说不定就是她逼得琪芳去投的井。”
她!
她们说的是锦芳!
琪芳投井那晚的情景纷沓而来,林承绣猛地想起更多细节,短短两天,锦芳一直想把事情给糊弄过去,后来却说了许多她家哥哥带人去找乐七,仿佛若不是她家哥哥出面,乐老爷不会处置乐七似的。
那几日,林承绣满腔的火都冲着一个人,乐七,他是罪魁祸首,是他逼得琪芳投井,从来没有想过,这事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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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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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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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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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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