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官药局的人,林承绣将事情交待给两位管事,转身去了茶铺,喝些热茶暖身子,乐亭华看得出她应对事务游刃有余,不见半分紧张模样,心中再度猜测起这些年她的经历。
林承绣饮了几口热茶,略驱除寒凉意,抬眼与他探究的目光碰个正着,不由避开问道:“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只是想起阿秀小时候便极有主见,长大了亦是这般能干。”
因着他这句话,林承绣陷入回忆之中,说实话,对于九岁之前的事,她已经记不太多了,回想起来总是满满的轻松与快乐,而九岁之后的事却记得格外清晰,大多数都是不痛快的事,明明该忘的都忘不了,而想要记住的已忘了许多。
良久,她才放弃回忆,黯然说道:“不过是不得不能干罢了,姨母性子温软,又不当家主事,刚到周家那两年,时时被人瞧不起,连日常用度也被苛扣,我只能想法子去挣些体面。”
只是没想到周老夫人还要拿捏她,时时叫她做些医女做的事,说是给别人家的夫人姑娘调理身子,其实与那些个丫鬟服侍人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没觉得欠周家什么,若不能干些,难道真就与姨母抱头痛哭,只做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你还没告诉我,林伯伯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将睫羽垂得更低,挡住眸中泛起的水光,心头涌起千般委屈,想了想只简单答道:“我们无意间得罪了一个过路的贵人,父亲想护住我,被人打了一顿,没几日伤重而亡。”
泪水终是落下,她轻轻拭去,说道:“父亲不在,我与母亲无处可去,她将我托付给姨母后,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再后来,我随姨母去了雍都。”
原来如此,乐亭华一直没忘了给小阿秀写信,只是想不到出了这等惨事,他冷声道:“你可知道对方是谁?”
是谁?林承绣眼前再次出现当日在驿馆的情形,那个娇贵的女孩指着她道:“把那个小木人儿给我抢过来!”
她望着将要落下的大掌,吓得不知作何反应,是父亲用身子为她挡住,混乱中她听到小女孩尖斥声,父亲求情的话语,她手里的小木人儿掉在地上,被穿着精致缎鞋的脚踩住,顶端还镶着一颗明珠。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骄纵的小脸高高扬起,不屑地道:“什么破玩意儿,要你拿着当宝贝!”
至此后,她的家便没了。
她木着脸道:“驿馆偏僻,向来没什么达官贵人,那日来的贵人也是意外路过,我那时还小,并不知对方身份。父亲受的伤重,熬了几日才走的,我那时便想,若是他能喝下药,是不是就不会死?如今自然明白,再好的药也救不回他的命。”
也是直到在望京驿站,见到杜仲才知,当初那个贵人,竟是惠王一家。
荀玉如今便在江城,杜仲还被乐亭华打伤两次,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将这件事告诉乐亭华,杀了杜仲好说,那么荀玉呢?
此时,乐亭华的属下出现在茶铺二楼:“大人,郡主带着杜仲去寻丁神医求医了。”
闻听有人去打扰丁神医的清静,还是荀玉那般不讲道理的女人,林承绣担心地站起来:“快去看看,千万别出事。”
*
原来前日杜仲被带走之后,并不曾送去监牢,知州府的人将他直接送回了荀玉身边,他本来的伤刚好没多久,这下子新伤加旧伤,吐血不止,吓得荀玉慌了神。
杜仲勉强将跟踪的刺客是池家人说与她听,并言辞凿凿地说乐亭华与刺客勾结,这些荀玉根本不信,她派人去请丁神医,却怎么也请不来,想将人强行掳去给杜仲看病,哪知道乐亭华派了人在保护丁神医。
于是,她只得退而求其次,让人抬着杜仲去见丁神知,凭郡主亲自出面,还有官府的人在一旁帮衬,丁神医便给了荀玉几分薄面,答应替杜仲治伤。
所以她根本不将新春宴请的事情放在心上,将将过了午时,韩宸元便回了乐府,一回来就跑到静尘院找人,可是谁也没见着,只得悻悻地同乐念清说道:“我就说乐溶那女人是疯的,是她要办什么新春宴,如今却把一堆客人晾在园子里,自己却人影不见。”
有人便联想到码头上乐家运回了药材,难不成郡主听到了风声,又去找麻烦了?
乐念清眼珠一转:“不如咱们也去渡口瞧瞧?”
虽然乐亭华说不让他去,可是却不让去,他越是想去,韩宸元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去什么渡口,正经得把林承绣找回来,本世子还想吃昨日的药膳锅子。”
“林承绣是谁?”
“我忘了你不知道,她在你们府里叫程秋,日后说不定你得叫一声嫂嫂。”
韩宸元有些可惜地想道,若那时林承绣在京里嫁给了他,岂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得吃?好端端地为何要逃婚呢?
乐亭华赶到丁神医的住处时,杜仲已经诊治结束,因是郡主亲自上门求医,还拉着知州府的人作陪,态度相当地客气,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份,虽这一两年丁神医精力不济,已甚少为人诊病,但找上门来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开完药方,丁神医交待道:“虽是武人,莫要以争狠斗勇为乐,否则下回的伤可不一定救得回来。”
他正要将药方递给王府侍卫,没想到被人抽走,乐亭华冷冷地道:“谁准你们来打扰丁叔清静?”
荀玉早知是他的手下在门口处阻拦,当下委屈地道:“亭华哥……”
一声哥哥没叫完,她便眼尖地看到了林承绣,语调不由自主拔高:“你为何将她带在身边,不过是个丫鬟,也值得你那样喜欢!”
林承绣静静地看着她,忽地启唇轻问:“郡主为何这样看我,难道觉得我比较好看?”
她根本是在故意挑衅荀玉,乐亭华有些不解,而荀玉已经尖声斥道:“贱人!你说什么?”
此时她已顾不得身后躺着的杜仲,女侍官白着脸劝她冷静,怕郡主脾气上来连他们也落不了好。
“郡主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又何必装傻?”林承绣站在乐亭华身边,轻轻将手递过去,他立时握在手中,听她说道:“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像是要将你抢走一般,你是我至重要之人,是我的。”
说完她看了荀玉一眼,更加激怒了荀玉,她咬牙说道:“亭华哥哥,这女人好深的心机,你快说你不是她的!”
乐亭华沉默了片刻,紧紧握着她的手,答道:“她说的没有错,我此生只属于她一人。”
女侍官一把抱住想扑过去的荀玉,颤声道:“荀玉何必与那种身份的女子一般见识,咱们回雍都找王爷做主,不不,去找皇上与太后做主!”
皇下与太后在京城,离如今的江城太远,荀玉只觉心中似有烈火在灼烧着,急道:“不行!现在不同亭华哥哥说清楚,我会死!”
她口中说自己会死,眼里却冒着火只看着林承绣一人,显是心中想的是把林承绣弄死。
“那你就去死!”林承绣冷冷地道。“若是得不到便要死要活,甚至伤害别人,你这样的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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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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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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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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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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