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懂。
晚间悬崖，
小衍躺在草地上，面无表情地目视黄澄澄的太阳缓缓下山，周围渐渐昏黑，一切归于寂静。
朦胧夜色下，稚嫩的面容冷峻。
直到顾知提着盏花灯，慢慢吞吞沿着小路上前，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清润：
“你想出去？”
一时没有回应。
半晌，小衍开口：“是，我想出去。”
自宁知村被炸后，除宁沉外，其他人都已从空间离开。
普通百姓火急火燎离开江南，谢流隽、谢致带人前去残骸处试图再找找解药，林无回京复命及与江南之外通消息，苏虞留下照顾谢流隽二人。
每个人都有归处，都有方向，只他与顾知被困空间内，不得离开。
“你知道出去后，要面对什么吗？”
小衍轻笑：“顾知姐姐，我不是四五岁的小孩，我已经十七岁了。”
刚开始或许心中不解，但当他听到谢流隽叮嘱顾知，小心照看他，而不是带他出去后，小衍几乎瞬间明白过来——
谢流隽在害怕。
她害怕无法研制出可救百万江南百姓的解药时，他们会选择走捷径。
谢流隽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一条人命与成千上万甚至百万的人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在这么多人里，有能力护住他，愿意护住他的只有顾知。
顾知沉默，不愿再说下去，转而换了个话题。
“你明明能操控被感染的人，当初为什么欺骗谢流隽她们，不让他们与外界通信？”
小衍眯起眼睛：“流隽姨姨人很好，我......我想待在她身边。”
顾知了然，却没有怪他。
小衍从小被关起来试药，没感受过母爱，而谢流隽对温琼津心怀愧疚，忽而见到一名瘦弱孤苦的小孩，当然忍不住多照顾照顾。
“送我出去吧，”小衍忽然坐直，偏头看向顾知：“江南瘟疫，是我造成的大错，该我为之负责。”
四周安静下来，凉风吹过，带来一片凄冷。
顾知瞅着那张跟记忆里的小衍一模一样的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好”字。
“江南内外被感染的人何止百万，你全身的血，能救多少人？”
就算循环抽血制解药，也得好多年才能解决，且不知，小衍是否还能等到解救完所有人的一天。
小衍沉默，刚准备开口，身后的灵泉湖内倏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能救多少人，由你决定，而不是由他决定。”
两人同时皱眉，猛地站直，转身看向湖上雾气蒸腾的脸。
场面太过诡异，小衍警惕地将顾知护在身后，寒声道：“什么意思？”
天道没有回应，湖上的雾气却是在慢慢旋转异变，直至凝聚成一块巨大的屏幕。
里面逐渐显现出城池，城门紧闭，偌大的京都二字浮现在眼前。
没有以往喧哗热闹、人来人往的繁华之景，可供十二马行车的大道空无一人，处处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间或匆匆行过一名身着盔甲的禁军，脸上表情冷漠，眉头紧蹙。皇宫灯火通明，朝臣内监人心惶惶。
下一瞬，旧都金陵、东夷临安、天府蜀地......
再之后，蛮荒越郡。
走马灯一般过了几个城池，顾知和小衍眉心蹙得更深，心底同时浮起不安。
“徐惟留了后手。江南外，处处丧尸横行。异能者与之奋战，目前势均力敌，但......”
天道言简意赅，未尽之意无穷。
顾知语带急促：“不可能，沈暮岁就在江南外......”
灵泉湖中的雾气又慢慢凝聚成一张脸：“在此之前，各地时不时爆发瘟疫。”
又有谁能保证，徐惟的后手就这些？
“顾知姐姐，你别信他！他是骗人的！我能控制被感染的人，我能......”
小衍护着顾知一路退后，小声安慰道。
“小衍，你不必自欺欺人。江南被感染者受你操控，你就不觉得奇怪？江南外，还有与你一般的人。”
空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被感染前未死且目前安然无恙者，靠你的血能救，然，各地被感染者与异能者起了无数冲突，死伤不少，再等下去......”
即使小衍愿意献血救人，怕是也救不了几个人。
难怪莫名其妙起雾后出现异能！
都是天道在幕后一手操控！
顾知和小衍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慢吞吞开口：“说吧，这次要我怎么选？”
天道语气平静：“用你的命和异能，换小衍以及空间外千千万万百姓的命。”
顾知一愣，从没想过自己的命如此划算，她沉思片刻，正准备开口答应，却被小衍打断：“不行！是我的错！用我的命换！”
顾知苦笑着将人拦下：“我已多活了好几年，见识到了不同的风景，认识了许多人，不枉此生。你......刚刚得了自由身，还没......”
小衍情绪异常激动：“不行！我......”
天道强行打断两人的争执，声音淡漠：“唯有顾知的命，能救天下人。顾知，你想好了再做出决定。”
“这个世界的人与你无关，小衍与你非亲非故，你没必要为他们负责！若你不愿，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十二岁，顾依死前三天。”
顾依，顾知因高烧死去的母亲。
顾知骤然抬头，眸中数种情绪浮动，脸上罕见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拉着她的小衍明白过来，没有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顾知挣扎半晌，忽然想起第一次梦见天道时，它说过的话：
“......不能送你回去，只能为你造梦。”
顾知瞬间清醒过来，想起两个天道的能力差距......
她冲着极力阻止的小衍轻笑摇头，语气坚定：“我愿意留下救人。”
梦境如虚浮泡沫，空空荡荡落不到实处。
不如......用她这条命去救小衍，救天下百姓，也救一救......温琼津。
瞧了瞧她坚定的神情，天道语气深沉中带着轻快：“不错，算小衍没看错人。”
顾知怔住，下意识睁大双眼看向身旁的小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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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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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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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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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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