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聚餐才算是正式开始。老爷们纷纷开始传统项目,先举杯再动筷,一面痛饮美酒,一面炫耀自己的人脉能耐,顺便物色潜在的生意伙伴。
每个人都声称,自己在裁判署/总督府/华勇财字营/巡捕房有可靠消息来源,比弥敦总督还能更早拿到情报。如果想要发财,那就赶紧朝他的生意入股,机会难得不容错过;越早投资越早享受,等仗打完,股东们必会财源滚滚来,存款蹭蹭窜,哪怕坐在自家不动,元宝也能把人埋住......
为了给吹牛提供佐证,这帮家伙还会煞有介事地说上一堆“绝密内幕”。什么鼎新政府已经撑不住啦,华日舰队就快开进扬子江啦,弥敦总督为了庆祝大捷,近期可能会发行纪念币,升值空间大概很大啦,等等等等。
颇为有趣的是,越是十万八千里以外的消息,他们说的越是有鼻子有眼;涉及港市本地的情报,富豪们却往往留有余地,开头要么加上“可能”,要么加上“大概”,总之绝不把事情说死。一顿饭吃下来,索仲武听到的99%废话,称得上有用的消息,四个包厢加起来也就两条:
其一,九珑东边的官塘区,现在街上已经站满了兵。不是巡捕也不是华勇,而是真正的大鼻子鬼佬兵,似乎还是从总督府坐船过去的。他们又是修路障又是拉铁丝网,禁止任何人上山游秋,即便收了钱也不放行;敢同他们争论的华人,无一例外全吃了外国火腿(指被外国鬼佬脚踹),哪怕穿袍子的牧师,照样不能幸免。
其二,维多利亚港又开始招募苦力,这已经是半月来的第三次了。有客人说,港口雇人是为了疏浚泊位,可现在清淤都是用蒸汽船,水道上现在就有两条飘着,这种说法显然不可信。还有客人说,港口雇人是为了修理旧船,壮大,总督府的轮船队伍,因为受雇的苦力,全是去四条浮动仓库船干活,爬上爬下累得好似蚂蚁。
后面那种说法,被席上的内部人士,评价为“荒谬至极”。原因很简单,仓库船已经废弃了十年以上,锅炉与蒸汽机早被拆光,现在除了浮动仓库啥都做不了。如果这种船也能二次运营,那各国都不用再造新舰了;维多利亚港雇人,八成是为了拖走空船腾出泊位,好给不知哪里来的新船挪地方。
有这两份情报指引,索仲武没费多大力气,便对接下来的行程做好了规划。离开酒楼后,他立刻乘上有轨电车,一路叮叮当当地开到官塘。在那里,他果然见到了成群结队的洋夷士兵,以及设在街道正中、好像肿瘤一样扎眼的路障。
那些不列颠兵,都是帽徽上带船锚的海军陆战队,确实是从总督府调过来的。他们不仅修筑了街垒,还把教堂、酒楼、学校、旅店等高层建筑尽数占领,屋顶架起沉重的马克沁机枪。总是香烟缭绕的三山国王庙,也被沙包堵住大门,临时改建成了防御工事,匾额之下,能看到诺登菲尔德排枪的大粗管子,黄铜枪架闪出亮晶晶的光芒。
红墙绿瓦的华夏庙宇,与卡其色大衣+蓝灰衬衫的不列颠兵,根本不搭调。那帮海军陆战队员,乃是完完全全的外来者,但他们却毫无愧疚地占据了官塘区,将巡逻区域的港市平民百姓,统统赶出家门。
面对飞来横祸,大部分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例外很少很少,而且结局很不美好:
索仲武看到,一位穿旗装的小脚妇女,带着极大勇气走向了铁丝网。她抱着瘦骨伶仃的孩子,向陆战队员苦苦哀求,结果却被对方不耐烦地推到地上,大人小孩一起痛哭流涕。她的丈夫捂着右脸,腮帮肿的活像紫茄子,之前应该也挨了鬼佬猛揍;可他半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只敢伸手把家人拽起来,惶恐地跑向看热闹人群。
有个穿白大褂的红发医生,不知道是打抱不平,还是想进去诊治预约病号,居然同守街垒的中士争论起来。他的白人长相与东伦敦腔英语,以前或许能当通行证用,今天却彻彻底底失了效:
路障周围的陆战队员,一看有人出头,一窝蜂地全跳了出来。他们仿佛被马蜂蜇到尾巴,火气比枪药都大,整整一个班的人围住年轻医生,指着鼻子各种大骂,连“叛国者”这样的夸张指控,都堂而皇之地甩了出来。
索仲武很想拔刀相助,好好教训陆战队员一顿。但在弄清楚状况之前,他并不打算贸然出手。为了收集情报,他特地叫来一个小贩,买下整筐秋梨,散给了看热闹的人群;接下来,他一面蹲在道牙大口啃梨,一面同这些面黄肌瘦的男女谈天说地,通过闲聊的方式,一点点地打探消息。
人们对头回见到的陌生来客,肯定会心存戒备。不过,如果这人见面就派礼,而且大大咧咧蹲在街边,同大家伙儿一起大嚼特嚼,那就另当别论了。索仲武迅速混进了人群,也成了一个“闲看热闹的”,与身边的群众,或多或少都能聊上几句。
每个人都讨厌皇家海军陆战队。即便是巡街华捕,对这帮缠围巾的大鼻子鬼佬,照样没有好话。被打掉牙的那个丈夫,聊天时情绪尤其激动,他一面给孩子喂梨,一面恶狠狠地诅咒陆战队员,希望他们和“昨晚那伙洋夷”一样,个个炸得尸首不全,全身皮肤烧成焦炭。
一听这话,几位就在前面街上住的老伯,马上来了精神。夜里那场战斗,他们描述得是绘声绘色,比讲古佬的说书都要好听;为了加强说服力,这些老阿公还专门喊来飞鹅山的一位奶农,“他亲眼看见到的。比我们亲眼。讲啊?快讲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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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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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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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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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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