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之下,石桌旁,萧老太傅端着茶盏出声问询,面上的笑容和煦万分,叫人一见便觉身心舒畅。
坐在石桌对面的青年闻此,跟着捧了瓷杯。
他拿着那杯盖撇去水上些微的浮沫后,浅啜了一口,细长的眉眼顺势微弯:“家祖先前便说过,老太傅府中茶水乃是京中一绝,而今有幸一品,果真名不虚传。”
“哈哈,不过是些寻常春茶罢了,水也只是京郊山林里的普通泉水,担不得一个‘绝’字。”老人抚着垂落胸口的银白胡须哈哈大笑,“是侯爷过誉了。”
“诶,怎会?”祝承煦颇不赞同地轻轻摇头,“茶叶与泉水固然寻常,可沏茶之人绝非常人,加上贵府巧夺天工的风雅景致,这茶便自然变得与众不同了。”
小小年纪,嘴倒很是会说。
萧老太傅听罢,一双泛混的老眼陡然滑过一线晦暗之色,祝承煦这话若是落到旁人耳中,旁人许会觉得心中熨帖、分外受用,可落到他这里……一切便成了假。
老人无声叹息一口,他眼中看到的祝承煦,周身之气驳杂不已,黑压压如化不去的浓烟,一看便是家中之人多行不义,而他自己也非什么善类。
他上午才在那桃花诗会上露过面,这年轻人若有正事,也该是在那时找他才对。
可他晌午之前偏偏不曾寻过他,非要等到他午休过后、来院子里散步的时间冒出来,还要演一出拙劣的“偶遇”,可见,他所求之事绝非正道。
再联系下这孩子的出身……
安平侯府,相府,户部尚书府,三皇子,五皇子。
只怕是为了下月初的殿试。
想过了一圈的萧老太傅心下愈发沉重难堪。
云璟帝是他从小看着长大、被他一手教出来的一代帝王,早在当日他请他来做此番春试的出题官时,他便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可惜这些人却似浑然未尝猜到。
但凡他们再聪明一些,知道那金銮殿上的帝王,已对他们起了疑心;但凡他们再知足一些,就此收手,不再搅和乾平的春试——
但凡他们能多懂那么一星半点的进退,祝承煦这个去年便定了亲的,今儿就不会来此诗会,更不会在此时截住了他。
老人垂了眼,心思在刹那之间百转千回,他平静地盯着手中那盏清冽春茶,声线仍旧含着温和的浅浅笑意:“祝小友此话可是要折煞了老朽,小友谬赞了。”
“非也非也,”祝承煦笑道,“萧老,承煦所言,可是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
萧老太傅听罢不曾开口,只静静将手中茶盏放回了石桌,瓷杯落桌一声脆响,他垂着脑袋沉默了良久,半晌方满面复杂地抬了头:“祝小友,你有话不妨直说。”
“老朽上了岁数,早便听不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
那些或是含沙射影,或是意有所指,或是指鹿为马的东西他这一生听得太多,年轻时他憋着忍着将之置之脑后,如今自知寿数将近,反倒愈发随性,不愿忍耐了。
何况,他老了,真的是太老太老,老得毋需再忍让于谁了。
“萧老果真是爽快人。”祝承煦低笑,再抬头时已然换了一副春风得意,志在必得,“如此,晚辈便也不跟您兜这个圈子了。”
“承煦今儿来访贵府,不过是想了解了解,萧老您是如何看待下月初的那场殿试的——”祝承煦勾唇,面上的笑影愈深。
萧珏闻此陡然蹙眉,双目猛地攫上了他细长的眸。
老人锁着他,唇边的笑意微敛,慢慢绷紧了唇角。
“快快快,下面什么情况了?他俩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了!”树冠之上,慕惜辞一手维持着符诀,另一手死命扒拉了少年的衣袖。
她曾在道观上修习多年,五感六识虽较常人好上一些,却终究比不得这帮习武的。
尤其此刻她还得分神控制着手上诀子,由是那边两人的声调一减,她便分不出个数了。
“别急别急,你站稳些,仔细等下跌下去。”墨君漓稍显无奈,抬手扶住了小姑娘的肩膀,“那祝承煦跟着老太傅一通废话,老太傅忍无可忍问他到底要干嘛。”
“祝承煦就坦白了,问老太傅准备在殿试上出什么题——”
“然后呢?”慕大国师闻言皱了脸,说话卡在这种关键的地方真让人浑身难受,“萧老太傅跟他说了?”
“没。”少年摇头,“老太傅什么都没说,这会正盯着祝承煦呢,脸色难看的不行。”
“害,估计他也是不会说,不过话说回来,这祝家的人也真够厉害。”小姑娘咂嘴,“问考题都问到出题官的头上来了。”
“真不知道是该夸他们胆子大,还是说他们没脑子。”
“有没有脑子我不清楚,但胆子指定是够大。”墨君漓神色悠悠,“搞不好,是那安平侯以为自己跟着相爷,能在朝中一手遮天,老太傅也得屈于他们的淫|威之下。”
“这不还是傻了吧唧没脑子?”慕惜辞一针见血,“还得加上个狂妄自大。”
“咳,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少年假咳,“毕竟老头他的确是挺能装的,祝升那帮人安逸得太久了,难免会失了戒心,真以为老头是个傻子。”
“除了墨书远那种恰好占了天时的蠢货,这年头能当上皇帝的,有几个真傻?”小姑娘说着撇了嘴,“这真是……”
“要不然,依墨书远那蠢货的水平,前生哪能那么容易地便解决掉了他外公?”墨君漓摇头晃脑,见小姑娘掐诀的手抬得久了,顺势伸掌托住了她的手肘,让她杵着他借会力。
“虽然他那决定也是够蠢,登基没两年便杀了扶他上位安平侯,朝中大臣们定然是人人自危,那之后还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辅佐他的?”
“一个两个都藏着一手呢,”少年吊了眼角,眼珠一横,“也就是你这小傻子,被那卦象骗得团团转,在边关一待就是十一年。”
“呸,再说那卦象,小心我跳起来拧飞你脑壳呀!”慕惜辞低啐,作势挥舞了那只空着的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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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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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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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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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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