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惜辞下车后,抬眸望了眼萧府大门外悬着的乌木底子到底赤金匾额。
其上的“萧府”二字笔画浑厚遒劲,枯墨飞白,大开大合,瞧那落款,竟是两百余年前,乾平开国皇帝的亲笔。
那匾额所用的乌木,显然也是上了年岁的老料,乌得油黑透亮,花纹亦是古朴大气,浑然毋需再刷大漆,只需一层薄薄的清漆,涂在表面防虫防蛀便好。
果然是绵延了数百年的世家名门,光这一个牌匾,便显得出萧府那旁人难以企及的底蕴。
哪怕是他们慕国公府,在这“底蕴”二字上,也要较萧家稍逊一筹。
只是可惜,这两百余年的香火声名,都快被萧氏这两代的纨绔子孙们给败光了。
慕惜辞淡淡收回了目光,带着灵琴跨入了府门,慕修宁就在那门后不远处等她,此番诗会设在了萧府,他心中亦免不了要为自家小妹担忧。
“阿辞,刚好,趁着这会有空,我先与你说说,你今日要注意的地方。”慕修宁冲着小姑娘招了手,慕惜辞稍作迟疑,到底赶了上去。
平心而论,她不是太信任自家兄长的靠谱程度,在她的印象中,他在边关沙场之上的确是一员猛将,可在家中……
就比较像一头脱了缰的野那啥。
“二哥,你说,我听着呢。”慕惜辞微微正色,为了关照她二哥脆弱又幼小的心灵,她决定先乖乖听他讲一讲。
“没几条,就一点,你别紧张。”慕修宁假咳一声搓了搓手,慕惜辞见他那副样子,当真搞不清楚眼下紧张的到底是谁:“我不紧张,二哥,你快说吧。”
“诶,好。”少年颔首,没忍住再度搓了掌心,“是这样,一般来说,第一年参加桃花诗会的闺阁小姐,是可以不跟着他们吟诗作对的。”
“也就是说,今日我可以选择旁观,并不参与其中?”慕惜辞挑眉,这一点,她先前倒是真不清楚。
不过这样也好,刚好她不想跟着一帮蜜罐子里泡大的娇小姐、贵公子们吟什么诗、作什么对。
她刚重生回来不久,脑子里装着的都是大漠黄沙与关山霜月,倘若要她填词写诗,写出来的也大抵是些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律。
那些东西曾伴了她整整十一个年头,边城的风雪几乎就要融进她的骨血之中。
想让她拿短短的三四个月,去遗忘那满是血色的十一年,显然是天方夜谭,而她亦委实与他们写不到一起去。
在京城花团锦簇里长大的公子小姐们,是不会懂沙尘穿甲之痛、风刀灌喉之苦的,他们愁的永远是眼下的儿女情长,争的是一时得失之利。
他们自以为情真意切,实则写出的仍旧是那缥缈至极的风花雪月,看似痛苦万般,究竟不过是醉生梦死,奏尽靡靡之音。
她不喜欢,也不屑与他们一同写这些东西。
“对,今年你可以不动笔,且他人不能强求。”慕修宁点头,“桃花诗会每年的流程大同小异,但却十分复杂,涉及的礼数颇多,首次参加之人,多半应付不来。”
桃花诗会,本就是世家之人为求风雅而特意举办的东西,年龄大些的祈求姻缘,年龄小的则意在才名。
不清楚其间规矩的,强行跟着吟诗作赋,难免要出些岔子,岔子出多了又会坏了氛围……后来便索性准许头次与会者,可不参与任何需要动笔的环节了。
“唔,不错。”慕惜辞弯眼,“还有呢?”
“第二个是正午时分,萧府会在正厅与花园分别设宴。”慕修宁抿唇,“届时女宾们皆会赶往园中的桃花林里用膳,男宾则要去厅中饮酒。”
“同时,任何人不得携带侍女小厮,他们进食之处另有安排。”
“不得携带侍女,男女还要分列两处。”慕惜辞听罢,略一沉吟,“也就是午膳期间,我相当于是‘孤立无援’呗?”
“对,自午正到未正,在这整整一个时辰里,你身旁除了乐绾,不会有其他人。”慕修宁说着,眸底晃过一线忧色,“但乐绾那妮子的脾性……”
“小妹,乐绾的脾气惯来大一些,万一她跟谁吵架吵上了头,你记得从旁拉着她点。”慕修宁扶额,“好歹是一国公主,总不好太失风度。”
他刚刚仔细想了想,与其指望着墨绾烟那小妮子护着他的宝贝妹妹,倒不如指望着阿辞能临场拦一拦这急性子的小公主。
他估摸着,乐绾当场与慕诗嫣等人吵起来的几率,只怕是比慕诗嫣她们联手找他妹妹麻烦的几率,都要大上一些。
“……咳,二哥,我尽力。”慕惜辞的眼神一飘,乐绾那性子……若她上了头,她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
拦不住问题倒也不大,她虽没把握拦住乐绾,却有把握能在乐绾生气跟人吵起来之前,先一步制住慕诗嫣。
左不过是顺手弹几绺阴煞的事,她既舍不得对小公主下手,那就只能凑合凑合牺牲一下她的好堂姐,和她好堂姐的闺阁好友们了。
“嗯……你尽力而为就好。”话至此处,慕修宁言辞微顿,“总之,午膳期间,你与乐绾且先忍上一忍,等过了未正,诗会继续,二哥总有法子能帮你讨回公道。”
“二哥,你放心,我清楚的。”慕大国师下颌轻点,鬓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绞碎了满院春光,她扬眸一副“受教”之状,“没了?”
“再一个,我今儿有要务在身,中途多半要与世子离开一阵。”红袍少年的眼中泛起了点点郁卒之色,“恐怕要将你托付给殿下一会。”
今年的殿试比往年略提前了几日,正正好好地设在了四月初一。
昨儿半夜,陛下的密令已然进了两府,事关京中禁军调度,他今天势必要借诗会的由头,找个机会,与墨倾韵好好商议一番的。
即便不在诗会商议,也要尽快定个合适时间,不然他这逢月初月末的忙起来就没空了。
再说,这种事,越早定下来越好,也免得临到日子了再手忙脚乱。
可这样一来,他家小妹,就不得不暂且托给墨君漓了。
他一点都不想把妹妹托付给这个天天想抢他妹的小|犊子,但他没有办法。
好恨,为什么他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儿?
慕·妹控·修宁如是磨牙。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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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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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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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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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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