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她活在黄泉下,她不在乎谁对她无礼,不在乎眼前的男人要什么。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手伸进男人滚烫的胸膛,穿过那层皮肉,穿过那两根胸骨,摸准他的心。
女人盯着盗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晋语带着鲁腔,你手上有鲁国公输家特制的钥匙,你脚上穿的是鲁地的帛履,所以你是鲁人。鲁国离晋国何止千里,你千方百计闯进这里,是因为你以为智氏把从范氏府邸抢掠来的珍宝都藏在这里。你不稀罕珍珠美玉,因为智跞的寝卧里有的是值钱的东西。你……你要的,可是商王问神琮?”
“不对。”盗跖摇头,“问神琮是件好货,可吉凶福祸我从来只问自己,不问天。”
放眼列国,无论君王将相还是国民黎庶,哪个不敬天意,不惧鬼神,这男人竟是个异数?
莫非这就是老天让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女人按捺下心中的狂喜,又道:“你若不要问神琮,我可以给你夏禹剑,众神采首山之铜为轩辕氏所造。”
盗跖耸了耸肩,不屑道:“天下名剑全是人一锤一锤造出来的,哪个神明会愿意汗流浃背做那种苦活。不过——”他面色一转,笑道,“你若真能把夏禹剑的下落告诉我,我倒是可以带你出去。”
“真的?”女人大喜过望,“君子一诺……”
“慢,谁说我是君子了?”盗跖右眉轻轻一挑堵住了女人的话,“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天下两样至宝世人得之一见已是奢望,这女人轻轻松松就许出了两样,她究竟是谁?“你是——范吉射的女人?”他问。
“不是。”
“中行寅的?”
“不是。”
“那他是谁的儿子?”盗跖伸手拨弄着女人怀里昏睡的小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女人却未曾发觉。
“他的父亲并非晋国六卿,他是……”
“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女人正欲解释,盗跖却突然拍拍袖子站了起来,“可惜了,若是往常,你告诉我其中任何一样的下落,我都会带你出去。可今天,还是免了。我走了,莫送。”
“为什么?!”女人大惊失色,急忙用手去拉男人的衣袖。无奈她怀着身孕,身上又躺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她连他的袖角都没碰到,便整个人扑倒在地。
“阿娘——”昏睡中的男孩被惊起,他一睁开眼睛什么都没看清就尖叫着往女人身上撞去。女人身子重一时起不来,他竟趴在地上手脚并用,仿佛要即刻挖出个坑洞好躲到他母亲身下。
盗跖见不得这混乱,他伸手便把男孩从地上拎了起来。
男孩惊恐的嘶叫声几欲震裂整间密室。
“别吵了,再吵剁了你喂狗!”盗跖一手捂了男孩的嘴,一手三两下把他剥了个精光丢到墙角,“瞧,他就是我不能带你出去的原因。”
“阿藜——”女人大叫一声,冲上去把已经吓傻的男孩死死地抱在怀里。
男孩的背裸露在如迷雾般的月色里,一股诡异的药香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密室。男孩瘦小嶙峋的脊背上,刀痕无处不在,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腐烂的,交织错落,如同一张暗红色的蛛网将眼前的孩子死死罩住。
盗跖不喜欢孩子,但他也见不惯别人这样虐待孩子。
他将男孩的衣服丢了过去,撇开脸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列国之中稀奇古怪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些。智氏宗主智跞前月都是要死的人了,今天却有力气在府里大宴晋国众大夫,多半是托了这个小药人的福。我今日带走的若是夏禹剑,智跞顶多派人出城追我。追不上,过个一两年也就算了。可今日,我若是偷了他的药人,就等于要了他的命。他能饶得了我吗?他若死了,晋国的大权就要落到赵氏手里。到时候,恐怕智氏全族的人都要惦记着我这颗脑袋了。我本就是恶鬼,我只杀人不救人,更不救麻烦的人。夏禹剑的下落你也不用告诉我了。”
“阿娘,他是谁?”男孩听见盗跖的声音转过身来,在他微微鼓起的胸口,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痛吗?”盗跖用手指戳了戳男孩胸前的伤口,那里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
“痛。”男孩瑟缩着点头。
“哎,我本可以一剑杀了你,叫你解脱。真可惜,杀你和救你,我都做不了。”盗跖弯下腰拍了拍男孩的头。男孩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就仿佛今夜他从未出现过。
“恶鬼……盗跖?!柳下跖!柳下跖——你欠我狐氏一条命——”密室里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
但此刻已没有人回应她,漆黑的地底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没有认出他,她应该猜到的,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到公输班的钥匙;除了他,还有哪国的盗贼敢打智氏的主意。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她把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断送了。
“阿娘,他走了吗?他不是阿爹派来救我们的吗?”男孩扬起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女人捧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伸手环住男孩的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从她怀上腹中这个孩子,从狐氏先祖的墓旁生出那杆诡异的青竹,从他们一把火烧了她千株木槿,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容她解释了。
“鲜虞狐氏?你是当年给我敷药的小丫头?”黑暗中,一个声音从天际传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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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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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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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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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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