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晋主政四卿智、赵、韩、魏,礼代国君城外冬祭。
祭罢,晋都新绛阴蔽三十日,昼不见日,夜不见月。
齐史卜曰:“大凶,四卿乱序,晋其将亡。”
这是晋国四卿代替晋侯城外冬祭后的第三十一日,新绛城入冬后最冷的一日。无风,无雨,无雪,却偏偏要人命的冷,捂住脸躲在手心吸一口气也能把五脏六腑冻个透彻。宫城的西角,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几个月前便已落尽了枯叶。它清楚地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新绛城已经下过好几场雪。冰雪成灾,一连两月。杀声震天的那一夜,暴雪封城,它守护了一生的两座府邸被重兵攻陷。茫茫大雪之中,逃出府门的稚子女眷还未看清去路便被人削去头颅做了刀下亡魂。
血结的冰河,尸堆的雪山,绛之战,晋国六大卿族只余下了四家。
许是那夜的雪下得太过凶猛,所以今冬笼罩在晋都上空的雪才迟迟下不下来。老天在憋着一股气,越憋越冷。
身为天下群盗之首的盗跖向来是不怕冷的,喝了酒撒起狂来,冰窟里洗澡的事他也做过。不过这会儿,他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智府密室的大门前,直觉得自己原本火烧火燎了三个月的心瞬间就被冻成了一块冰疙瘩,继而碎得满地冰渣。
鲁都城外,泗水翻滚的巨浪里他几乎是用命从公输班手中骗到了智府密室的钥匙。一百多个日夜,这机巧怪异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炙烤着他心底最深的欲望。那些关于密室的猜测和想象,如郑国舞姬妖娆的手挠得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他必须要去一趟晋国,去一趟新绛,即便新绛城的大门旁一直挂着悬赏缉捕他的文书。
秋雁南飞,冬雨连绵,当盗跖穿破第六双鲁履时,他终于从曲阜来到了新绛,终于在迷宫一样的智府里找到了深藏在地底的密室。今夜,他杀了十二个守卫,三个无辜撞见的婢女,破了七道夺人性命的机关,才最终用公输班的钥匙打开了眼前这扇半尺厚的石门。
可智氏一族积累了五代的宝藏呢?
血战之中范氏失踪的那柄夏禹剑呢?
李耳骑青牛出函谷关前留下的那卷长书不也应该在这里吗?
身为晋国四卿之首的智跞千里迢迢派人到鲁国请公输一族造锁,难道只是为了……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七窍玲珑锁,半尺青石门,墙夹千金,顶刻巫咒,这机关重重的密室里即便没有举世奇珍也该关着九天神女啊!可这,这算什么!
世人皆知,周王二十三年冬,晋国上卿智跞率领三千亲兵攻下晋卿范吉射的府邸,范氏藏宝楼一夜之间被搬了个精光。除了献给晋侯的三十件珍宝外,商王问神琮、轩辕夏禹剑、幽王璇珠镜全都消失不见。半年之后,传言智跞密令能工巧匠修建密室,另托鲁国公输一族暗制七窍玲珑锁。但密室的位置无人知晓,知道的人全都已经做了断头拔舌的孤魂野鬼。这样的劳师动众,难道只是为了关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个快死的小儿?
盗跖想不明白,更不甘心。他趴在密室的墙壁上左敲右打,企图再另找出条藏满宝藏的暗道来解释眼前的一切。
此时,晋都上空,一弯如钩的新月撕裂周天密布的乌云现于山巅之上,俯视芸芸众生。新绛城连续三十日的黑暗魔咒,在这一刻悄然终结。
久违的月光带着湿冷的寒气从密室顶端的透气孔里倾泻而下,青白如霜,氤氲似雾。
夹铸金石的青泥墙上一幅巨大的兽面图腾在谜样的月色中隐隐显露——眦目,方口,一轮碧色圆月被它死死咬在口中。
望着眼前这张诡异的兽面,盗跖停下了搜寻的脚步。他忽然觉得他可能被骗了,被别人或者被自己。也许智府的密室里本就没有如山的珠玉,失踪的至宝,有的从来只是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和孩子。
可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身为晋国掌权人的智跞要在自己的寝卧下修建这样一个密室?为什么要用天下最难解的机关术来关押他们?
难不成他们是坠世的神明,食人的山鬼……
盗跖膨胀的好奇心压住了他胸中沸腾的怒气,他一步步靠近蜷缩在墙角的那个黑影。
“喂,你是谁?智跞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他用自己并不熟练的晋语冷冷问道。
“你又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窄小的密室里响起女人虚弱、沙哑的声音。
“我?哈哈哈,列国之中怕是没有女人愿意听到我的名字。”盗跖笑得有些得意。
“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带我们出去,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女人抬起头,月光洒在她的肩上,三千青丝染了点点碎银如月下清溪蜿蜒直至男人脚边。
盗跖有些想笑,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周王宫里见到的王姬,那女人衣裳半解向他求饶时,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我一时倒真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拿不到,而你能给的。不如——你告诉我?”盗跖蹲下身子把脸凑到女人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如果她不像眼前这般消瘦,如果她的肚子里没有怀着别人的种,她也许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不说别的,仅她稀薄月色下淡淡笼着的一弯眉,就足以让雍门街上那些细腰扭捏的楚女们汗颜。
“我……我猜,你今夜找到这里是想要范氏藏宝楼里的珍宝。”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这地底逼人的寒气,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这些颤抖的音,落在男人耳边却恰如三月雨后簌簌落在肩头的杨花,带着绝望的喘息,带着弥留的香。
男人一时凝神没有回应,她心凉如水。
半晌,盗跖用剑柄抬起女人越垂越低的下巴,揶揄道:“抬起头来,不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猜得准我的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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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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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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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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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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