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橙想,她何苦让自己的男人委屈至此,连车里都不肯回去,非要在这里受冻受寒,还要给秋蚊子当养分。
她在屋里哭,她在屋里等,他在屋外蹲守,他在屋外受虐,屋里那么小,她不敢哭出声,屋外这么大,他却不肯走,他们将彼此赶出自己的世界,自己却又不能过得更好。
邵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辗转从朦胧中醒过来,他以为又是那个练太极的女人,没有回头。上一次,当他等来地一阵脚步声时的失望还没有消散,如今已经累得不忍再自我欺骗。
脚步声没有越过他,而是顿在旁边,熟悉的气息缓缓沉淀,肩膀上落下一只手,邵承一惊,不敢抬头,他意识到这次是谁,这是他从昨晚到凌晨一直期盼降临的恩赐和温暖,如今实现了,竟然有些不真实。
“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去车里睡?”
不知是因为宁橙沙哑的声音,还是因为她的话,邵承的肩膀机不可见的抖了一下,但是他肩膀上的手却因此受到震动。
邵承受伤的抬起头,眼底充满血丝:“你管我去哪儿,我乐意在这里。”
宁橙抿抿嘴,没跟他对着来,放低了声音:“那就上去睡会儿吧。”
“我不去。”邵承缩了缩肩膀,向旁边躲。
“这个时候咱们就别吵了,你先跟我回去,在这里要着凉的。”
宁橙用手推了推他,见他不吭一声,双手便使劲儿拉他的胳膊:“你身上都是冰的,快跟我上去!”
宁橙低叫的催促,反被邵承挣扎的推了出去,她又返回来继续拉车:“你别闹了好不好,就算你不愿意上去,也可以去车里啊。”
“车下那两只猫太吵了。”
邵承突兀的答案令宁橙愣住,她依稀记得昨晚楼下此起彼伏的叫声,好像要告诉整栋楼的人宣告它们的恩爱。
可能,邵承也不愿意待在这车上,和车下的这对爱侣对比他的凄冷吧。
宁橙心口软了一角:“那你不会把它们赶走么?”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残忍,看谁不顺眼就赶走谁?”
宁橙鼻头一酸,几乎要忘了他永远比她更有噎死人的本事,在这场婚姻里,他始终是主宰般的存在,她俯首帖耳的跟随,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让伤口慢慢结痂,仅仅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摔倒。
眼眶微热,宁橙的手缓缓滑落,却见他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眼底的脆弱和迷茫又一次让她哑口无言,手上的动作也顿在半空,他嘴角的轻讽,眼下的青黑,仿佛都昭然若揭的控诉着,这是她造成的。
“是我不对,等你有力气了再指责我好么?”
宁橙深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顺着喉咙流进肚子,也一并压下了眼泪,她一手握上他的手,抓在手心里搓了几下,感觉到他抗拒的攥住拳头又放开,接着牢牢地用力反握。
“回家吧。”宁橙低垂着头缓缓站起身,就势将他拽起来,哪知他人没站稳,膝盖一软眼瞅着就要再摔下去,她连忙眼疾手快的将人撑住,整个身子都靠近他怀里,温热的身体和他的冰冷融在一起,也不知现在是自己撑着他,还是被他抱着。
邵承就着她的力气活动着僵硬的膝盖,怀里的温暖更凸显了他后背钻心的冷,疲惫感一股脑的侵蚀了精神,他不再固执,顺从的被她拉着走进电梯,又一路默不作声的入了那道家门。
“我给你放水。”
宁橙将水温调的比平时高了几度,盯着渐渐充满整间屋子的水蒸气好一会儿,折回客厅后唤醒将脸埋在手心里的男人。
“去洗澡吧。”
邵承木着脸走进浴室,好一会儿没了动静。
宁橙坐在他刚做过的地方也出了神,直到十五分钟过去了,人还没有出来,她走过去推开浴室门,这才看到他衣服半褪的跌坐在角落里,湿漉的头发散在额头,遮住了眼睛。
宁橙走过去将他拉起,没费什么力气,这说明他是清醒的,尽管双眼紧闭。
邵承坐在浴室里的小板凳上,靠着墙壁上的瓷砖,懒散着曲着身子,配合宁橙的动作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艰难地褪下。
宁橙累的气喘吁吁,水蒸气炙热的让人透不过气,她关上了花洒,又拿起浴液胡乱的抹在他身上。
邵承微微睁开眼,愣愣的看着她,分不清她脸上的是水还是泪,只听她沙哑着嗓音问:“你身上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他不答,看着她又打开花洒冲刷自己身上的泡沫,缓缓闭上眼,不知道这一刻是现实还是梦境,如果是梦境,但愿不要醒。
宁橙抹了把脸,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关上花洒将毛巾罩在他头上。
等邵承走了出去,她才迅速冲洗着自己,嘴里咬着毛巾“呜呜”的哭了。
几分钟后,宁橙返回卧室,却见邵承向她之前那样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一手将手机举在眼前,像是要瞪穿屏幕。
宁橙将他的手机抽走,又从柜子里掏出睡衣扔在床上:“快穿上,你想生病么?”
邵承依旧不动,宁橙矗在原地和他对望,然后一个箭步上前扯掉睡衣,又走到客厅翻出医药箱折回来,一屁股坐在床头,又一次将他半拉半抱的扶起身。
将酒精倒在纱布上,宁橙二话不说就贴向他的前胸和后背,来回擦拭。记忆也因此而回到了四年前,那时邵承也用他的方式软化她的坚持,她的心情就和现在一样一抽一抽的痛,始终不赞同这种精神受了刺激却要靠怜悯□□而疗伤的方法,就算□□痊愈了,精神也不能。然而现在,她竟然也不知不觉的效法着,尽管她强烈的排斥。
“别哭了。”
听到邵承的叹息,她才惊觉脸上的冰凉,右手下意识的去抹,却在半空被他拦住。
“你手上有酒精。”
宁橙蹭了蹭手,将被揉乱的被子重新抖开,又将他拽进被窝:“睡会儿吧。”
“你呢?”邵承缓缓闭上眼:“也陪我睡会儿吧。”
宁橙钻进被窝,被窝里的温度缓缓攀升。
邵承身上越发滚烫,双手却不停地反复抓着自己的胳膊,宁橙低头一看,他的胳膊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红肿块,令原本光洁的肌理呈现不规则的凹凸。
“怎么咬成这样?”宁橙一下子坐起身,再次拿起酒精和纱布,一如方才的动作涂抹着充满指痕、血丝的伤口。
但是当宁橙停止了动作,邵承的指甲便又伸了出来,再次抓在伤口上。
宁橙拉下他的手:“别抓了!”
却见他眯着眼,皱眉道:“我痒。”
她咬了咬唇,从医药箱里拿出“好得快”不由分说照着伤口喷去,但听他痛得“嘶”了几声,她恨恨道:“叫你抓,叫你抓!”
邵承正想抽回胳膊,一抹冰凉却落在上头,动作一窒,抬眼看去,她已经哭得扭曲了脸。
宁橙发疯似地扔下“好得快”,推开他的手,一次,两次,三次,又挥舞着双拳不停地锤在他的肩膀上,直到一股力道将她猛地拽如怀里,她终于哭出了声。
“你就知道气我,你就知道气我!”
拳头落在他的背上,牙齿咬住他的肩头,邵承双臂有力的将她固定在怀里,任凭她怎么挣扎都躲不开这方净土。
邵承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直到她哭累了,无力的伏在他身上,他的双手也放弃再去制造更多的伤口,转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游动,按照熟悉的轨迹按压着最能让她放松的穴位,依旧无声的用他的方式诉说情意。
风雨过后总见彩虹,风平浪静后,精疲力竭的两人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像以往一样颇具默契的找到最舒适的姿势。
“下回你再用苦肉计博取同情,我一定不理你。”
“你舍得么?”
她舍得么?宁橙闭上眼,答不出来。
和邵承和好后没几天,宁橙试着打了几通电话给秦如是和筱萌,却都石沉大海,后来碰巧联系上还是对方先给自己匆匆回了电。
这阵子,筱萌正为家里的事急的火烧眉毛,曲源高烧不退,她带着女儿连续跑了一个星期的医院,才将病情稳定。接着又是自己的胃因为周日劳顿而痉挛,肠胃炎也来凑了把热闹,她上吐下泻,又接茬儿折腾了五六天,不得不和女儿隔离开分别养病,筱父、筱母倒成了这个家庭的中流砥柱。
虽然筱父、筱母是关上门背着筱萌唉声叹气数落曲烨的不是,但是当女儿的多少也有些自觉,夜深人静的时候,筱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病情稍微平缓,脾气也顺从了许多,自此后再也不提“曲烨”二字,和刚办完离婚手续还总时不时念叨曲烨的她,大相径庭。
直到筱萌能下床走动后,才想起宁橙曾经来过电话,结果通话后两人还没说到三句,她就开始掉眼泪:“结婚是为了找个伴儿一起过日子,生养是为了老有所依,可要是这段婚姻戛然而止呢?靠丈夫,靠婚姻,靠朋友,真的还不如靠自己,关键时刻还是我爸妈最疼我,只有血亲才会对我不离不弃。至于别人,都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的,都是假的。”
宁橙听着筱萌在电话那头哭,自己也在这边湿了眼眶,除了同情,还因为自怜。
她想起邵承这几年一头扎进上海这座城市里的日子,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病,一个人睡觉,在精神最紧张的那段时间,还曾有一天到一个小馆子里点了两个菜,一碗饭,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眼泪滴在米饭里,很快就没于缝隙,但是那股子心酸却是实实在在的。
小饭馆的老板娘很热心,问她是不是感情出了问题,还说:“女人一个人在外面哭,不是为了亲人,就是为了男人,能为钱哭成这样的也不多。”
那一刻的宁橙真觉得自己活的太委屈了,然而回到家打开电脑和邵承视频聊天时,又有种如梦初醒的轻松。要她自己理清这段心路历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很多心里话难以落实在口头上,往往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词不达意大抵也是这个意思。
通话结束前,宁橙委婉的向筱萌透露了曲烨的去向,还将包裹上的电话和地址发了过去。
筱萌却漠不关心,淡淡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人在何处,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了。我只要每个月看到进账的教育费,知道他还活的好好地就足够了。万一有一天汇钱断了线,无非也就那几种可能呗——他没钱了,他不想管我们娘俩了,或者是他死了。”
筱萌不咸不淡的几句话说的宁橙心里不是滋味,她觉出筱萌的苦,却不能戳破,最后只能简单的劝了一句:“可能的话,还是联系一下吧,就当为了女儿,让他有时间多回家看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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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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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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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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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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