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澄并不在意。她自出生便饱受争议,在宫里的时候,也有太监宫女背着她偷偷说坏话,所以被人排挤,遭受冷眼这些,她统统都不会放在心上。她能进女学,与其它大家闺秀一样接受好的教育,对她来说已经是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此时已经下课,其余的学生都走了,只剩若澄还坐在位置上。她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等朱翊深的来信。
她写给他的信总是删减了又删减,怕信封装不下那么多页纸,可还是写了好几张。他可能很忙,回信的字数都不多,只寥寥数语,大体交代一下到了哪里,或只报平安。可就算那几行字,若澄也能反复读上几遍。
隔着千山万水,这点仅有的联系便显得格外珍贵。
若澄每次在信里都说些开心的事,比如她又长高了一些,又读了哪几本书。尽管这些事在他看来也许微不足道,但她想把他离开这半年的事情都记录下来,这样好像每天还跟他在一起。
这回,她已经有半个月没收到他的来信了,心中不免担心,便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张舆图来看。
这舆图是她托书坊的坊主买的,画得十分翔实。朱翊深每次来信,她就在舆图上标注一下,大抵知道他的行进路线,最后一次出是在木里吉卫,他们要进哈剌温山。她虽然没去过奴儿干都司,但也知道哈剌温山地势复杂,人迹罕至,想必是无法通信的。等他到了有驿站的地方,应该会给她写信报平安。
这样想着,她才稍稍放心一些,拿出课本来温习。
女学不仅要学诗书礼仪,还要学琴棋书画。她本就落下别人许多,因此要更加用功才行。她知道那些先生不喜欢她,平日问问题也爱答不理的,反而是沈如锦会帮她解答问题。
她起初觉得在沈家只认识沈如锦,所以努力与她亲近,不至于孤立无援。这半年来与这个堂姐同吃同住,现她当真刻苦,对自己也算热忱,不禁有了几分真的感情。
但沈家也绝不是她久留之地。大伯平时待在前院,很少看见他露面,只管三餐温饱。大哥常出门游学,行踪不定。而二哥在家中的时间多,时不时会碰到,却不怎么与她说话。后来太子选伴读,不知怎么选中了他,他便常常进宫了。
他们倒也罢了,最让若澄头疼的是住在北院的沈老夫人。老夫人是沈时迁的原配,沈家虽然祖上的时候做到了宫廷画师,但传到了沈时迁这一辈,家中已是一贫如洗,故而配了个村妇,便是沈老夫人。沈老夫人一直住在乡下,侍奉公婆和哺育孩子。
后来沈时迁声名日隆,有些嫌弃糟糠之妻,便纳了妾室,那妾室是小户人家的庶女,有几分才气,极为得宠,生下了沈赟。故而沈老夫人并不喜欢沈赟这个妾生子,沈赟出事之后,也是她极力反对收养若澄。
这次若澄回沈家暂住,朱翊深先是送了老夫人很多礼,并再三许诺一旦回京,就将若澄接回,老夫人看在朱翊深的身份和那些礼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了。
虽然说朱翊深如今是个破落的王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老夫人就是个村妇,不知道沈时迁和沈雍那一套不入世的文人作风,只知道家里有人当官,沈家才有地位,自己的两个孙子才能出息。因此也不好得罪朱翊深,想着以后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若澄每日跟沈如锦去请安,老太太都是勉为其难地应承。一则实在是看这个妾生子的女儿不顺眼。若澄虽还未长开,但眉眼之间有其父的风采。二来若澄已经极力不在老太太面前说话,免得说错什么话得罪她。可这在老太太看来,还是不喜。以为她自小长在紫禁城和王府,看不起他们这些亲戚。
总之每日请安必不可少,可若澄每每又如坐针毡,做什么错什么。
沈老夫人不仅不待见若澄,也不待见沈如锦。她认为女孩没什么用,既不能光宗耀祖,也不能抬高门楣。唯一的希望就是嫁到高门帮衬家里,可又被沈雍断然拒绝。因此对沈如锦更没有好脸色,嫌她到了嫁人的年纪,却赖在家里,还得多一张嘴吃饭。
沈如锦每回从北院出来,也是憋着一肚子气,反要若澄安慰。
若澄幽幽地叹了口气,手托着下巴,将书推到旁边。她喜欢朱翊深,也喜欢宸妃娘娘。但无论王府还是宫里,说到底都不是她的家。她虽曾许下常伴哥哥的誓言,可王府如今没有王妃,周兰茵尚不能容她,若是以后哥哥娶妻,又如何容得下她这个孤女?
沈家就更不用说了,有亲缘却无亲情,久留也只会惹众人不快。她得想个法子,最好在京城里头买处院子,谋个生计。可以离王府近一些,这样并不算违背诺言。
可她这样想完,马上摇了摇头。王府在京城的一等地,凭她一个人,别说是买了,就是租都租不到王府的近邻。
若澄拍了拍脑袋,觉得真是伤脑筋,起身到学堂外面的院子里走一走。
她走到墙角的老槐树下,忽听得墙外有几声猫儿叫的声音,十分细小孱弱。她一时好奇,开了侧门出去,果然看见乌色的墙檐底下或趴或躺着几只小奶猫,都只比巴掌大一些,颜色或白或灰,十分可爱。
她连忙走过去,蹲在小奶猫面前,点点它们的小脑袋:“是谁把你们扔在这儿了呀?小乖乖。”
猫儿圆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她,不停地叫着。
若澄猜它们肯定是饿了,可手边又没有吃的东西,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子广袖宽袍,立于槐树的树荫下。那双眼睛深如大海,面容极清秀,仪态翩翩。他手上端着一个很大的白瓷碗,看到若澄时也愣了一下。
若澄连忙站起来。这不是在族学那边教书的叶先生么?半年前跟沈如锦猫在墙下的时候见过一次。虽不是她的先生,她还是行了个礼。
叶明修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我还当这几个小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原来在你这里。”说着,弯腰把白碗放在地上,里面装着乳白色的东西,小家伙们便熟门熟路地围过来舔,吃得津津有味。
“这些都是先生养的猫?”若澄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有几分熟悉,但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叶明修侧头看她,这个小姑娘虽有些胖,但眼睛极为灵动有神,万物在其中似乎都鲜活起来,应当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了。再一看隔墙便是女学,猜测是在这里上学的姑娘。
“母猫前几日离开后,一直没再回来,我便帮着喂养。今日不过有事晚了些,它们就等不及跑到这里来了。女学下学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去?”叶明修看着小奶猫们说道。
若澄摸了摸脑袋:“先生心善,我这就回去了。”这个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温柔,但是声线清冷,有种莫名的距离感。若澄告退离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修长的背影,只觉得清冷孤寂。
明明是很温柔的人,却有种很难接近的感觉。
日光斑驳,树荫底下,正在舔食的小奶猫们,争先恐后地团在一起,憨态可掬。叶明修轻轻一笑,心善?他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只不过见不得弱小的生命被蹂/躏或践踏,如同他一般。纵然卑微如尘土,依旧有活着的权利。
而那些曾经践踏过他的人,也必将付出代价。
阿柒在族学附近绕来绕去,大半日才找到叶明修:“先生,您在这里,要我一顿好找。”
阿柒原本是个小乞儿,那日叶明修得了若澄的银子之后,一直没舍得花,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城郊的破庙,遇见了阿柒。阿柒将讨来的包子撕了一半给他,他是他来京城以后,收到的第二份善意。后来才知道阿柒自幼是个孤儿,靠乞讨长到这么大。女子和小儿尚且不轻言放弃,他如何能放弃?于是叶明修又有了斗志。
机缘巧合,他被苏濂现,引进了苏家的族学。因为一场论道,扬名京城。
叶明修将地上的小奶猫一股脑儿地抱在怀里,阿柒连忙去拿大碗,小声说道:“您家乡来人捎了口信,说姚家要退婚。”
叶明修并不意外。姚家和父亲定了娃娃亲,后来家中遭逢变故,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家境一年不如一年,姚家早有退婚之意。之所以强撑着,不过是看中他有几分才气,盼他今次能够高中。如今他名落孙山,姚家自是不愿再将女儿下嫁给他。
“退便退吧。”叶明修满不在乎地说道。庸脂俗粉于他,不过是拖累而已。
等到过街的时候,叶明修看见女学门前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刚才遇到的小姑娘正笑着仰头跟两个丫鬟说着什么,而其中一个丫鬟正是在平国公府前赠银子的人。
叶明修怔住,目光锁定在若澄的身上,莫非就是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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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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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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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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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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