皿晔坦然而立,坦然望着苏郁岐,说话亦是坦然:“既然已经拜了天地,成了亲,也就都该尽职尽责,我有一句话要提醒小王爷,做戏终归是做戏,演得再好,也是做戏。既然是做戏,就总归会有破绽。”
话点到即止,未再深说,苏郁岐惊愕地瞧着皿晔,嘴上却还算硬气:“什么做戏?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收拾了棋盘滚蛋。”
皿晔回过身去,依旧端坐于凳子上,一粒一粒捡拾棋盘上的棋子,边捡边道:“小王爷,云湘王爷以前是不是也常来府里?”
话语已恢复之前的温淡口气。
苏郁岐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襟,“最近也算不上常常来,毕竟彼此都很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瞎混。”犹豫了一瞬,看着皿晔,又道:“不过……以前倒是常来。我记得十二岁之前,那时我还没去打仗,他时常来,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闲暇的时候就一起在我府中玩耍。”
提起往事,苏郁岐似乎有些滔滔不绝:“那时候,他老爷子管他管得严,他一回家总不得自由,我呢,无父无母,除了苏甲,没人管我,所以我这里简直就是神仙洞府,无拘无束,他就特别爱往我这里跑。”
皿晔淡淡:“你们感情还真是好。”
“发小嘛。”
“怎的现在想要疏远他了?”
苏郁岐被皿晔问的一愣,“疏远?”
“或者说,怎的现在不待见他了?”看苏郁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皿晔又道:“难道你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不待见他么?”
“也……也谈不上吧。就是,这几天他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了,让你这么摸不着头脑?”皿晔脸上是好笑的表情,然问的话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几乎是步步紧逼要将苏郁岐的话全套出来才罢休的节奏。
苏郁岐亦察觉到了,却没有抵抗,反而是有问必答:“我大婚,怕长倾公主闹事,便将她支了出去,但长倾公主还是在大婚那一日回来了。是云湘暗中使人把消息传给长倾的。这几日,朝堂之上自不必说,他似乎有意与我作对,今日因为你和奎治比赛的事,还将我拦在宫墙下逼问。他以前性子随和,从不这样行事咄咄逼人。”
这亦是苏郁岐心中的疑惑。想了好几日,苏郁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决定在皿晔这里碰碰运气。
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有可能清。皿晔能瞧出个所以然来也说不定。
皿晔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很中肯地建议:“不过是外人,随他爱怎么样吧,横竖和你也没有关系。”
“……”苏郁岐觉得,怎么皿晔这中肯的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若是搁在大婚之前,和祁云湘还没生出嫌隙的时候,这应该算是挑拨离间的话吧?
但皿晔的表情实在是一副我为你好你当惜之听之的表情。
“棋盘收拾好了,水也擦干了,可是还有别的吩咐?若是没有……谨书楼还没有修缮好,我没别的住处,只好先回巴谟院住几日。”
皿晔干活倒利索,不过片刻便收拾利索。
苏郁岐略觉讶异,脸上却仍摆出冷淡神情:“已经好几日了,怎么还没修缮好?”
“可能,砸得太厉害吧。”
“……”苏郁岐想起谨书楼就觉得脸红耳热,话都不能好好说了,半晌,才没好气地道:“如今你这身份去巴谟院住不合适,人家还以为我把你欺负得回娘家,或者抛弃你不要了。”
“那请问小王爷,我应该住在哪里?”
苏郁岐想了想,“书房太挤了,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不然,你去我先前的卧房住吧。”
苏府虽大,让他住在别处却不像话,让那些旁支的叔伯兄弟知道了也不好说,两人都挤在书房又委实不舒服。
皿晔却又问:“那你呢?”
这是个问题。苏郁岐想了想,一个人住书房,传出去也不大像话,但又觉得今日的皿晔委实可气,不想与他同住,半天,道:“我去凌子七房中。”
“那你去吧,我就在书房凑合凑合。”
“……”苏郁岐手托腮,直勾勾盯着皿晔。自己也算是一头在朝中那个大泥坑里摸爬滚打过好几年的老狐狸了,与各路猴精的精英斗法也不曾落于下风过,在皿晔面前却是屡屡落败。
倒也不是斗不过皿晔。苏郁岐心里思量,其实,是自己下意识地不想和他斗吧。
可长此以往,是不是就被他拿捏住了?苏郁岐想到这里,凉凉笑了一声,“好好休息。”话是句好话,语气却凉。
转身悠然往外走去,留一个挺直的背影给了皿晔。皿晔看着那背影出门,拐个弯,不见了,唇角微微一挑,随手拿了一本什么书,坐在苏郁岐方才坐过的椅子上,随手翻开,漫不经心看了起来。
苏郁岐出门右拐,苏甲跟了上去,“王,真的要去东苑?”
“总不能厚此薄彼。凌子七也是本王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妻子。”
苏甲欲言又止:“王,你……”
苏郁岐摆摆手:“行了,你不用跟着了,自去休息吧。我自有分寸。”
苏郁岐的命令苏甲从来不敢违抗,站住脚步,无奈地看着苏郁岐拐过后院的月亮门,往东苑而去,不敢再跟着。
夜色浓郁,天上一弯牙月,悬在云层的边缘,晕黄的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那光太弱,照不到地上来。
大婚那日的灯笼还没撤去,聊可以照清楚脚下的石子路。苏郁岐晃悠到蕴秀堂院门前,门是关着的,叩了几下铜门环,片刻之后有小丫鬟来开门,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连礼也忘了行。
苏郁岐径直往里走,小丫鬟才想起来行礼,跟在身后道了一声“王爷万福”,苏郁岐头也没回地继续往里走,连搭理一声也不曾。王爷的威风可见一斑。
凌子七的房中亮着一盏烛火,窗上透出烛光,像今夜的月光一般昏黄。苏郁岐推门而入,把正坐在桌前对灯垂泪的凌子七吓了一跳。
“王……王爷?您怎么来了?”和小丫鬟说的一色一样,连口气都一色一样。
苏郁岐最见不得便是人哭,心里立时后悔来这个地方,蹙了眉:“你哭什么?本王委屈你了?”
凌子七慌忙站起身行礼,嘴角强扯出一抹笑:“不,不是,是妾不好。王爷并没有委屈了妾。”
“委屈便是委屈,你这样强装,于自己有什么好处?”苏郁岐进到房中,顺势踢了个凳子到桌前,矮身坐下来。
“妾……妾不敢强装。”凌子七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手还夹着竹板,两根绷带从脖子里垂下来,吊住了两双手。
这模样便是铁石心肠的苏郁岐看了,也不禁生出些怜悯,“行了,你不要哭了,本王也是不得已。当初要娶你之前,已经和你说好了,咱们只能做表面的夫妻,本王能给你的,除了一个王妃的身份和无忧的生活,也没有更多了。你不是也答应了吗?”
何况她这一双手还是苏郁岐给废的。怜悯中便又多了两分愧疚。
“可是……王,妾……”
苏郁岐摆摆手:“可是也没有什么用。小七,你跟着本王多年,当知道本王的脾气。”苏郁岐还是用以前她为婢时的称呼唤了她一声。
凌子七忽然往苏郁岐面漆一跪,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抽泣道:“王爷,您就不能让妾明白个中原因吗?这样糊里糊涂着,妾如何能不多想?”
“本王不能告诉你。”言外之意,你只能糊涂着。
凌子七怔愣地瞧着苏郁岐。这确实是她服侍了多年的小王爷的脾气,连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愿意和她说。
“也罢。”晓得跪也是无用,凌子七自己主动站了起来,“王爷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来睡觉的。”
一句话又将凌子七吓了个够呛,“那……”
苏郁岐道:“你不要想多了,我就是来借你的地方睡一夜而已。我睡那张软榻,你还睡你的床,不用顾忌我。”
惊喜还没来得及爬上心头,就被浇了盆冷水上心头,凌子七脸色雨转晴,太阳刚一露出来就又转了阴,“哦,那……妾服侍您吧。”
苏郁岐瞥她一眼:“你那手服侍得了吗?”
凌子七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双泪眸憋屈得望向自己的手。
苏郁岐摆摆手:“你干你的事情去吧,我自己洗漱睡下就好。”
苏郁岐说干就干,天色还早得很,不过戌时,就已经洗漱完毕,歪到软榻上去了。
凌子七见苏郁岐已经闭上了眼睛,哪怕天色还很早,也不敢搅扰,“噗”一声吹灭了烛火,摸黑爬到床上,和衣躺下了。
戌时末,房中的烛火已经灭了有两刻钟了,一个纤巧灵敏的身影从蕴秀堂院子里飞掠而出,快如狸猫,直奔苏郁岐的书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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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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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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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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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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