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爬虫马宇所属的第五分监区在货场专事水泥成品的装卸。
这种力气活,对于靠手脚讨生活的马宇来说,不过就是小菜一碟。
不习惯的是,每天在狱警的眼睛皮子底下干活,就像你蹲大号,旁边有个人盯着你一样,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偶尔懒散劲来了的时候,寻思着找个地,想蹲下来歇息一会,立马就会受到凶狠的呵斥,每每此时,他才醒悟到这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里是高墙电网的大狱,是连满天飞的小鸟都不肯歇脚的旮旯。
自己不再是自由之身了,自己是落发的囚役,是个罪人,是来赎罪的,要想重见天日,团聚土麝岭,就得卖命地干活,别无选择。
马宇豁出去了,他赤膊上阵,挥汗如雨,脚不住手不停地忙碌在货场里,像一头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灰熊。
突然,一个犯人四仰八叉的累倒在地上,眼镜也被摔落在水泥灰里,灰蒙蒙的,只有镜框支架依稀可见,这家伙脸色苍白,嘴里哼哼唧唧的呻吟着,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一旁的巡视的几名狱警,迅速围拢过来,“丁大力,还有你!……你俩赶紧把他送到医护室去!”素有机灵鬼之称的马宇本是挤上前去看热闹的,没想到意外捞了个便宜,被狱警临时调用,白捡了一个服侍“病人”的“美差”。
“新来的!去,把马常伦的眼镜拾起来,没有这玩意,这老东西就是一个瞎子,什么也见不着了!”丁大力是一个膀阔腰圆、力大无穷的抢劫杀人犯,无期徒刑,是五分监区的老油子,这小子依仗着一身蛮力和横劲,又喜欢讨好巴结狱警,于是乎,如愿以偿,当上了犯人大组长。
身大力不亏,丁大力未费吹灰之力,一个人便把“病人”一下子给架了起来。
“都常伦……都爷?难道真是他?有这么巧吗?”爬爬虫眉头一皱,带着一连串的狐疑,赶紧去从灰堆里扒拉出“病人”的眼镜片子,他要亲自把眼镜给这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老脸戴上,借此机会,仔细瞧瞧,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曾经令人“谈虎色变”的“都霸天”都爷——都常伦!
因为都常伦也剃着光头,爬爬虫贴近一看,这都常伦耷拉着眼皮,他一时间还真没有把这家伙认出来呢!
等他把眼镜不偏不倚地架在都常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这时,都常伦微微睁开了他那绿豆般的小眼睛,从他那空洞、冷漠的眼神里,这下爬爬虫马宇一下子认出他来了,这个干活时显得“弱不禁风”的老东西,正是阿城“名噪一时”的都副主席都爷——“都常伦”……
在医护室,经过狱医的检查,都常伦的确是因为体力不支严重脱水,才出现这种虚脱导致的昏厥状况,而且他可能可能还患有心脏病。
随同的狱警问明情况后,立即作出决定,命令丁大力迅速返回货场“监工”,由爬爬虫在医护室侍奉都常伦的医治。
都常伦以前是阿城的大人物,根本就不认识这穷跑车的爬爬虫,他无从知晓,自己眼前的这个略显拘谨的小伙子,竟是把他送上“断头台”“刺配”到此,身陷囹圄的“仇敌”之一,他甚至有些同情和惋惜这个年轻的“毒贩”,经过攀谈得知,爬爬虫也是在阿城犯的事,今天又恰好在这里照看自己,都常伦还和他拉上了“老乡”呢!
几天后,都常伦病愈回到了监舍,他找到丁大力,“钉子(丁大力在犯人间的别称)!往后马宇这小子,你得多宽待一些,他是俺老乡呢!”
丁大力回头瞅了正躺在床上翻着白眼看屋梁子的爬爬虫,虽说刚没来几天,但他看得出这小子也是一条硬汉,“哦!是这样啊!好的,都老板,您吩咐了,俺可不敢马虎呀!老规矩,一条长白山,不亏您吧?”丁大力对着都常伦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口“爽朗”地答应下来。
都常伦虽说来五分监区的时间也不太久,但是,犯人们都知道他以前是当大官的,手里和手底下,有钱有人一大把,即使是他现在成了笼中之“鸟”,外面仍然时不时有人前来送钱送物,所以大家都恭称他为“都老板”,有时候,就连狱警背地里也这么叫他。
看来,他在监牢里的“威信”,依然不减当年。
丁大力没有食言,很快,在“钉子”的从中斡旋下,爬爬虫被分派到车上干活,别小瞧了这活路,其实这里面暗藏玄机,猫腻可大着呢!
车上的人,是轻苦力,只需要在车厢里把送上来的水泥堆砌整齐,基本就算完事,苦是苦的车下那些肩扛手托的犯人们,倒不是车子到货堆的距离长短,单凭百十斤的重量,没有一个硬实的身板,纵有天大的本事,你也经不住这么来回的折腾呀!
狱警的对犯人干活的分工是十分人性化的,车上车下轮流制,但凡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就是那自诩能“呼风唤雨”的丁大力也没辙,这是狱规监约,任何人不得冒犯,就连上次都常伦都撞到枪口上了,硬生生被当值狱警从车上给拽了下来。
当然,有时候趁狱警们麻痹大意,那可就是他丁大力说了算,让谁上谁才可以成为“座上客”,这就是犯人常说的钻空子,但是如果有人胆敢揭发,丁大力一伙就会进行威胁恐吓,甚至打击报复,来个“秋后算账”,所以,很多犯人宁肯吃亏,也不去招惹他。
正真能够经常在上面干活的,都是些“有头有面”迎合丁大力那伙人的“官瓢”、“笔瓢”,也有称“官秃”、“笔秃”的,或是不要命的“老刀子”们,其他犯人只有自认倒霉了!
“瓢”是犯人自嘲的戏称,光头的意思,所谓的“官瓢”是指那些行贿受贿、徇私枉法等罪名落马进来的贪官,“笔瓢”就是有文化的人犯罪进来的,这些人的社会层面比较高。
当然,所谓的“老刀子”就不难理解了,多指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没有人性,既便是身陷大牢,气焰依然十分嚣张,动不动就要以死相拼。
所以丁大力尽管也是一个凶残之徒,但是在“老刀子”面前也得退让三分,不敢不自量力、冒险逞强,毕竟二者之间有着“小巫见大巫”的实力悬殊嘛!
在第五分监区确有一个“老刀子”囚犯,哈城西郊人,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死缓入狱,这家伙没有强壮的骨骼,也不会搏击格斗,唯有阴冷的目光和充满杀气的沉默,犹如一条冷血的毒蛇一般,让人望而生畏,退避三舍。
相由心生,冷酷而血腥的心灵,比任何貌似凶恶的侵略者更富有攻击性,而且更加残暴,更加恶毒。
这家伙名叫“龙彪”,但闻其名,便知其恶,监舍里,犯人都称他“彪爷”,事实上,在犯人心里,“龙彪”才是头把交椅上的“袍哥老大”,在他面前,“钉子”不过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跳梁小丑”罢了!
爬爬虫很倒霉,他居然被安置在“龙彪”的上铺睡觉,每天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的,就像上刀山下火海
一样,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招惹上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爬爬虫很聪明,要想远离虎豹豺狼,求人不如求己,这一切还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于是,在一次扛水泥的时候,爬爬虫故意“马失前蹄”,把腿摔成了骨折,自演自导了这出荒唐的“苦肉计”。
别说还真凑效,鉴于马宇的“伤情”,值班狱警果断地把爬爬虫调到监舍西北角的下铺,这个角度,恰似“天各一方”,爬爬虫要想看到“彪爷”的鬼影子,还得起身“远眺”呢!
危机解除,这下爬爬虫心里踏实多了,他终于睡实了入住五分监区以来,第一个安逸的“美觉”,这一晚,他回到了牵肠挂肚的土麝岭,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家人……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挺直了腰杆,拿着“自己”的身份证,理直气壮地来到哈城第五监狱探监。
在狱警值班室,顺利地通过了登记审查,我被一个年轻英武的狱警带进了“会见室”,我心情非常激动,不知道自己见到爬爬虫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局促不安地等待着那尴尬的一刻。
“哐当”一声,罪犯接见区的铁门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个全副武装的狱警押解着爬爬虫,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狱警给他打开了手铐,爬爬虫睁着惶恐的眼睛,在家属接见区四处张望,这小子依然还是那么机警。
“宇哥!……是俺,栓子!俺在这呢!”我隔着铁栅栏,大声的向他呼唤着。
爬爬虫循声四眺,一眼看见我了,他用手托住另一半被狱警解开的手铐,快步来到了我面前,一把抓起了电话手柄,“马宇!坐下!”看押的狱警威严地大声吼叫道,警告爬爬虫遵守会见规则。
爬爬虫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只是眼睛里有些迷茫和无助的神情,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白净了,但是明显有了些血色,这是一种健康的标准,这让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最起码,我知道爬爬虫从心理上,基本适应了这压抑的牢狱生活。
我们默默地对视了好久,千言万语,此时却浓缩得一句话都没有,“宇哥!……在里面还好吧?”我终于问了他一句在自己心里问了千百遍的贴心话。
爬爬虫霎时激动了,未语泪先流,哽咽了好一会,抬起头深情地说道:“栓子!谢谢你的帮助,你救了俺的老婆孩子,救了俺全家,也救了俺,今生今世,俺爬爬虫至死不忘呀……”
“别伤心,宇哥!这都是俺应该做的,换作是你,还不是一样会这样吗?谁让俺们是割头换颈的哥们呢?”我竭力地安慰他。
“俺现在在里面还好,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多保重自己啊!……”爬爬虫再次声泪俱下。
“是的……大家都一样!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到时候,俺亲自带着你儿子马可来接你……”我一脱口,我的眼眶就湿润了,我仿佛又看见马可那双机灵的大眼睛在我面前扑闪着……
“这次俺把你的西装也带来了,俺要亲眼看着你穿上它,走出监狱的大门……”
余言未尽,我俩早已泣不成声了……
“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三十分钟的会见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爬爬虫被重新戴上手铐,在狱警的看押下,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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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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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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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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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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