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琳民俗传说,中元节本是地狱之门大开之日,容京家家点长明灯,百姓佩戴鬼脸面具游街,以生庆死,与鬼同乐。自毓秀被立为皇储,中元节又多了一重意味,每年的庆典郑重其事。
自毓秀出生之后,每年中元节她都会亲自乘坐车辇,在闹市与百姓一同游街安鬼,七岁之前,毓秀身边有献帝陪伴,七岁之后,便只有她一人。
毓秀白日携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祭天地,傍晚时分,驾车游街。
姜郁与毓秀一同着元色冕服,同乘龙辇。街上太过喧闹,反倒衬得龙辇中安静到尴尬的气氛。
毓秀从一早起就心神不宁,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般莫名压抑,入夜之后,不安感越发强烈,车外所见皆是鬼脸鬼面,街上虽灯火通明,却渐渐能听到魑魅私语。
姜郁见毓秀形容憔悴,面色苍白,猜她旧疾发作,就皱着眉头问一句,“陛下不舒服?”
毓秀摆手道,“奔波一日,犯了头痛症。”
姜郁心中的纠结不必毓秀少半分,连日来的煎熬已让他不堪重负,自华砚出京,毓秀愈发流露本性,渐渐连在面上敷衍他都懒得。
所以灵犀一早就笃定毓秀对华砚不止于君臣之谊,日积月累,早已情深不知处,反而对他只是求而不得的荒唐迷恋。大约是华砚从前一直在毓秀身边的缘故,才让她忽略了华砚在她心中的重量,如今二人一朝分别,她也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
姜郁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头疼的厉害吗?”
毓秀扶着额头轻轻摇头,“不碍事,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熬过去就是了。”
姜郁掀帘看了一眼窗外,故作不经意地搂住毓秀。毓秀不想拒绝的太过明显,只得靠在姜郁肩上。
车行半晌,龙辇外就传来百姓欢呼,毓秀顺势坐直身子,对姜郁笑道,“他们在叫什么?”
姜郁掀开挑起车前的纱帘向外看了一眼,笑道,“广场上有人在跳修罗舞。”
毓秀心里好奇,从姜郁手中接过挑杆,挑起纱帘向前方看去。
车队之前不出一里就是城中河,过宽桥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让她一见就再也收不回目光。
那人身上背着的尚方宝剑他从前也曾背了许多年,她绝不会看错。
惜墨……
自从毓秀收到华砚的第一封请安奏折,之后每两日都会收到他写的密折,无一例外,每封密折的最后一句都会被他亲笔划掉。
毓秀隐隐觉得华砚想对她说的话也是她想对华砚说的话,只是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写在纸上虽能寄托心绪,却稍欠几分郑重。
只是如今……
华砚人应该还在边关,怎么会突然回到京城。
姜郁见毓秀唇色发白,一脸的惊慌失措,忍不住问一句,“陛下看什么看呆了?”
毓秀闭上眼摇摇头,随口敷衍一句,“没什么,是我眼花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的那个卓立挺拔的身影就转回头看向龙辇的方向,半张银色面具之下露出的笑容,是她从前从来也没有见过的。
四目相对的一瞬,毓秀的双眼却突然被姜郁用手遮住,“陛下不能看。”
毓秀慌忙拨开姜郁的手,不过短短一瞬,当她再看向人群时,已经没有了华砚的影子。
毓秀心中恼怒,情急之下说话也忘了控制语气,“伯良太失礼了。”
姜郁蓝眸似冰,“中元节生死无忌,会有迷惑人心者化成生者想见之人,陛下若与它对上目光,恐怕被摄取心魄。”
这个说法由来已久,并非姜郁信口开河,毓秀却不愿相信,“只一眼就被摄取心魂,伯良是否太过小题大做。”
姜郁见毓秀面有愠意,禁不住也皱起眉头,“臣只是为陛下着想,并无恶意,方才见陛下失神才贸然动作。陛下如此懊恼,莫非你当真见到了什么人?”
毓秀不想承认她见到华砚,一声轻叹敷衍一句,“罢了。”
姜郁见毓秀怒气未消,难免意兴阑珊,直到游街毕回到宫中,二人都不曾开口说话。
毓秀到金麟殿换下冕服,周赟等询问毓秀是否要摆驾永乐宫。
她已经有数月不曾留宿永乐宫,今日是中元节,若再不去,实在有违常理。
在此之前,毓秀本打定主意去永乐宫,游街之后满心烦躁,实不愿勉强与姜郁周旋。
“去永禄宫。”
侍从们听罢这一句,心中自有猜想,面上却不敢显出异色,躬身应声,自去准备。
姜郁回到宫中洗漱换装,站在院子里赏月。
傅容拿了外袍为姜郁披上,半晌低头道,“殿下不必等了,陛下已吩咐摆驾去永禄宫。”
姜郁冷冷笑道,“正是因为今日是中元节,陛下才不会来。她一早起就在心中默默做了决定,一整日也只是为这个决定找一个借口。”
傅容本想劝姜郁宽心,话未出口,却见姜郁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深意的笑意。
傅容跟随姜郁许久,见过姜郁的许多面,这一笑看似清淡,却莫名让他不寒而栗。
姜郁见傅容噤若寒蝉,禁不住在心中冷笑,“你不该为我抱不平,反而该恭喜我才是。”
傅容一愣,“下士不懂殿下的意思。”
姜郁笑道,“一把刀悬在头顶多年,终于下定决心除去,不值得恭喜?”
傅容沉默半晌,低声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被除去了不仅仅是一把刀。”
姜郁听傅容话说的有意,点头笑道,“你心思既如此通透,我便问你,在你看来我斩断悬刀之绳,是对是错?”
傅容思索半晌,笑道,“是对是错,殿下自有定论。”
姜郁见傅容讳莫如深,不肯尽言,心中到底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多言,笑着摆摆手,“我还要院子里站一会,你叫人进殿为了取一壶酒。”
傅容对侍从使个颜色,退后几步,在姜郁身边陪了半晌。
侍从取了酒交给姜郁,傅容见他没有进房的意思,也不敢劝,对几个侍从使个眼色,转身自回殿中。
姜郁踱步到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将手中的酒倒在槐树下,轻声笑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葡萄酒渗入土中,化成红泥。
毓秀去往永禄宫的路上,隐约听到从永乐宫方向传出的埙声,曲调悲凉,让人心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一时脚软踉跄,幸而侍从快手将她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周赟与郑乔对望一眼,试探着问一句,“陛下怎么突然恍惚失神?”
毓秀讪笑着摇摇头,没有回话。直到离永禄宫越来越近,宫院中的西琴乐声覆盖了埙声,毓秀的心才重回清明。
纪诗在游街之后回了将军府,毓秀心知是陶菁在院中拉琴,他奏的曲子尽抒悲情,似为哀悼,隐有动摇鬼神之心。
毓秀走到宫前,陶菁一曲正完,见她进门,便起身行礼。他身上还着着一身元服,衬的他整个人冷酷沉静,面上的阴郁沉静与他平日里的言笑晏晏又有不同。
毓秀心中一动,“游街回来怎么不换衣服?”
陶菁淡然一笑,“因游街时所见,有感而发,一时心情烦躁,便没有顾得上洗漱换衣。”
毓秀蹙眉笑道,“所见为何?”
陶菁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与毓秀一同进殿,奉毓秀上座,随即召康宁帮他换衣。
毓秀被冷在上位,顾自喝了半晌茶。
陶菁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面上的表情稍稍缓和,坐到毓秀下首笑道,“今日是十五,陛下为何不去永乐宫?”
毓秀看了一眼殿内低眉顺眼的侍从,挥手将人屏退,对陶菁冷笑道,“我想去哪就去哪。”
陶菁摇头嗤笑,“从前陛下召幸下士,都是我去金麟殿见陛下,陛下不赶我走而已。今日是陛下第一次主动来见我。”
毓秀目光凌厉,“我何时召幸过你?”
陶菁一愣,起身走到毓秀面前,躬身在她面前笑道,“不知陛下今日前来,是想睡在我身边,还是行召幸之实?”
毓秀面无表情地回望陶菁,面上并无所动,二人对望半晌,反倒是陶菁觉得无趣,收敛笑意一声轻叹,转身回到座上。
毓秀放下茶杯,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你方才拉的是什么曲子?”
陶菁笑道,“随性之作,并无深意。”
毓秀冷笑道,“当真并无深意?”
陶菁黑眸如夜,摇头道,“不过寄托哀思罢了。”
毓秀望着陶菁一双明眸,莫名从他眼中读出万念俱灰的意味,心一沉,蹙眉问道,“你自诩无心之人,如今又是为谁寄托哀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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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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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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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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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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