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同出门,待到阶下,陶菁见毓秀为他准备了暖轿,摇了摇头,笑着说一句,“今夜无风,下士也不觉得冷,不如陪陛下走一走。”
毓秀见陶菁半晌未咳,脸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就没有开口拒绝,点点头,与他并肩走了出去。
陶菁刻意放缓行走的脚步,一路却目不斜视,没有主动与毓秀说话。毓秀起初乐得清静,半晌之后却莫名觉得尴尬,便故作不经意地说一句,“你与子言既是知交,安排你住到永禄宫,总比你到别宫好些。”
陶菁扭头看了一眼毓秀,微微一笑道,“陛下用心良苦,下士心中感念。”
一句说完,他又歪头看她的侧颜,面上笑意愈浓。
毓秀试探无果,轻声笑道,“你到勤政殿伺候笔墨一事,容我稍稍思虑,与皇后商议之后再议。”
陶菁一声嗤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二人又默默走了半晌,待到永禄宫门口,陶菁对毓秀躬身行一礼,自入宫去。
毓秀望着宫门的方向,皱眉发了半晌呆,才传侍从到跟前,叫人到永福宫通报。
小侍墨接了吩咐,匆匆朝永福宫奔去。毓秀等他跑远,才带着人动身走起。
一行人慢悠悠走到永福宫时,凌音与华砚已双双等在宫门外。
毓秀远远见二人对她行礼,没有着急上前,却刻意拖慢脚步,待到跟前,也没有伸手扶二人起身,只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不必多礼”。
凌音与华砚都知觉毓秀的态度有些蹊跷,起身之后屏息静气,不敢随意开口。
毓秀见二人谨慎恭顺,微微一笑道,“我走到内宫才叫侍从通传,就是想悄悄过来,不愿你们劳师动众。结果还是一群人提着灯笼等在宫外,与我的初衷南辕北辙。”
毓秀从前不会为这些小事纠结,华砚已有预感,她此番来永福宫心中藏着怒气,且是不小的怒气。
凌音不如华砚那般知晓毓秀的秉性,可他一贯善于察言观色,今日的毓秀分明与从前不同,即便她面上一派平和,语调温柔,言行之间并无刀锋剑斧之意,对待他与华砚的态度却十分疏离。
毓秀走在前,凌音与华砚跟在之后,三人一共进了韶光殿。侍从奉上茶果,毓秀并不急着将人屏退,而是笑着命人取了凌音的琴来,请二人合奏弄乐。
凌音见毓秀迟迟不如正题,越发忐忑不安。
一曲之中,凌音心思神乱,华砚却一派云淡风轻,二人的合奏并非天*衣无缝,好在毓秀并没有听出端倪。
曲终时,凌音故作镇定地对毓秀玩笑一句,“臣听闻陛下要同惜墨学箫,不知今夜是否要留在永福宫练习?”
毓秀低头喝了一口茶,挑眉笑道,“悦声不想被乱声搅扰,所以暗示我不要留在永福宫学箫?”
凌音见毓秀神情一派轻松地与他说笑,暗暗放下心来,碧眼一闪,恢复到一贯的嫣然笑意,“来日陛下略有所成,再于永福宫练习不迟,至于初学时……”
华砚听凌音与毓秀调侃,生怕他玩笑过了,之后毓秀不好拿正事发作,就适时打断二人的话,吩咐闲杂人等退出门去。
毓秀感念华砚的用心,却平息不了心中的怒气,待殿中就只剩他们三人,她面上便再无一丝笑意,低头拿茶杯盖拨弄茶叶,半晌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凌音才放松的精神又陡然绷紧,偷偷凑到华砚身边问一句,“陛下是怎么了?”
华砚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却只对着凌音摇了摇头,良久之后,见毓秀还是不抬头不说话,不得不开口问一句,“陛下这般时辰来永福宫召见悦声与臣,是有要事?”
毓秀慢饮了半杯茶,终于抬头看了凌音与华砚,轻声笑道,“今日午后,皇后来勤政殿帮我处理政事时对我说了一件事,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我特别来同你们商议。”
华砚听到此处,已笃定心中猜想,明知毓秀来兴师问罪,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凌音,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华砚动作,一颗心沉到谷底,原本她还抱着三分残念,以为华砚并不知情,原来他也一早就知道真相,只将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凌音心如悬旌,默默把头低了,明知毓秀目不转睛地看他,却不敢开口发一言。
毓秀见华砚面色淡然,望着她并无退意,心中越发烦躁,再也不看华砚,只漠然望着凌音问一句,“修罗堂可曾派人查过皇后的身世和其生母的过往?”
凌音脊背一凉,躬身拜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毓秀动作一滞,“从何时开始?”
“从皇后殿下入宫开始,近来查的紧密是从殿下那日回相府开始。”
“查出什么结果?”
凌音犹豫了一下,回话的模棱两可,“臣对修罗使回报之事并未十分确认,所以未及向陛下禀明。”
毓秀冷笑道,“既然没有十分确认,那悦声有几分确认?”
凌音抬头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目光凌厉,眉眼间隐含怒意,连表面的平和都懒得伪装,吓得慌忙跪地拜道,“臣查到机密要事,却未能在及时向陛下禀报,失察失职,罪该万死,请陛下重罚。”
毓秀看着凌音低眉顺眼,惶恐不安的模样,无名之火冲到头顶,手不自觉地就捏住了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
精瓷撞裂的碎响与毓秀的厉声呵斥,连远守在殿外的宫人都听到了。
在宫人的记忆里,毓秀从未曾如此不留情面地呵斥下人,更不要说与各宫内臣冲突。这些年来,唯一能引起她情绪波动、偶有无奈的人只有陶菁。可即便是陶菁斗胆挑衅,也是仗着自己受上宠爱,打情骂俏居多,却不知他们主子到底说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生气。
外头的宫人面面相觑,各有猜想,殿中的二人也都惊诧不小。
华砚听凌音回话之时,料到毓秀会发脾气,却没想到她竟会气的打烂东西。毓秀向来多易敏感,除非十分信任,绝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当下如此直白地在凌音面前显露本色,除了失望到忘记分寸,颠倒来想,似乎是默认将凌音当做心腹知己之意。
凌音从未见过毓秀的这一面,一时心乔意怯,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多余的心里想到华砚想到的事,满心只想着如何弥补,如何让毓秀消弭怒气。
神机司与修罗堂明争暗斗这些年,洛琦好心提醒他已是大大的不易,他本该采纳他的建议,至于最后为何会选择拖延,是真的像他心中笃定的那般为顾忌毓秀的感受,还是放不下自己不愿承认的那一分骄傲。
华砚见凌音迟迟不回话,就陪着他一同跪到地上,上身却没有折伏,而是淡然望着毓秀,等她开口。
毓秀摔了茶杯,心中懊恼不已,更多的是消解不掉的怨气。她原以为凌音隐瞒她定是有难言之隐,可看他当下的表现,分明只是任凭自己的心意做判断,丝毫没有考虑过她的立场。
凌音到毓秀身边的时间虽不长,除了心存敬爱欢喜,心中也一直对她存有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一分畏惧,这畏惧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份、她的地位、亦或是她的个性,他却从来都不觉得他与这个人之间阻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直到今日……
即便是因为一时的心灰意冷,他竟第一次生出伴君如伴虎的悲凉知觉。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罚。”
毓秀卸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靠在背垫上,叹息着说一句,“万死不必,一死足矣。知情不报等同欺君,你不请旨意就擅自去查如此要事,查到结果又刻意欺瞒,究竟是何居心?”
凌音满心悲凉,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华砚望着毓秀冷若寒冰的一双眼,暗自哀叹,伏到地上叩首道,“悦声知情不报并非他之过,是臣力劝他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要急着禀告陛下。”
毓秀金眸晦暗,望着下头趴伏下去的两人,心中一阵悲凉。彼时在永福宫前,她远远见到二人长身矗立,风流倜傥,心中也啧啧赞叹;往日欢声笑语,嬉笑玩闹,何等欢喜。可如今这高位之上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最信任的人跪在她的脚下,即便不曾离心,也必寒心。一时之间,前所未有的孤寂之感冲上心头,让人难以呼吸。
“原来惜墨也知道实情,除你二人之外,还有谁知晓?思齐是不是也知道?”
华砚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眼波流转,千头万绪,“思齐的确也知晓实情,他也建言悦声尽早将查到的事告知陛下。一切都是臣的过失,是臣执意阻拦悦声,劝悦声在十分确认之前,不要急着对陛下说明一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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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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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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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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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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